府。明天就送他们走。”
“走个屁!”高排长眼睛一横,“孙班长,给俺把他们推墙边去,毙了!”
四个人被捆起来推到了墙边,一排士兵稀里哗啦地拉枪栓。四个军校生就像还在一场噩梦中没有醒过来,互相惶恐地望着,仿佛都在问:就这样被人给毙了?刘保长却急了,不断给高排长作揖,说老总开开恩吧,都是中国人,何必动刀动枪的。说不定哪天大家还低头不见抬头见哩。但高排长根本不听,他叫人搬了张凳子来,自己坐在对面,说俺倒要看看这些军校学生枪子儿打不打得倒。当年老子报考他们的学校,他们的门槛高着哩。
刘苍璧鄙夷地说:“你只配当汉奸。”施维勤和卞新和也喊“汉奸”“狗奴才”。赵岑恨恨地看着刘保长,“真他妈的洪洞县里无好人”。他认为他们中了刘保长的奸计了。
刘保长忽然变魔术般在手里现出一块怀表来,金灿灿的表链夺人眼目,嘴里亲热地说:“兄弟,拿着。算是给兄弟拜个晚年吧。刚过了年,就开杀戒也不好。兄弟,我家里还有半扇猪,今晚就给弟兄们炖了,好好喝一盅。”
高排长斜了那怀表一眼,挥手就将它挡回去了。“你也来羞辱俺?这四条人命就只值一块表和半扇猪?要是他们抓到俺,还不是像俺对他们一样?”
“老总们不会的,不会的。都是中国人,出来混饭吃不容易。”刘保长的汗水渗出脑门了,仿佛要挨枪子的是他。
高排长悠闲地叼上一支烟,刘保长赶快给他点上。他们今天遇上一个话篓子了,“你说对啦,都是中国人,凭什么说我就是汉奸?我帮日本人做事,防俄防共,维持治安,我就是狗奴才,是汉奸。重庆的蒋委员长背后还不是站着美国佬,他是不是最大的汉奸?这几个人是不是跟我一样也是小汉奸?延安的共产党背后是俄国赤匪,他们是不是汉奸?当年吴三桂引清兵入关,是中国人公认的大汉奸,可清王朝坐江山两百多年,你我的祖上不是都当过汉奸?天道不公,官吏腐败,军阀混战,就会有你们说的汉奸。你们为了这主义那主义,把国家搞得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是不是败家子卖国贼?你国家自己没治理好,军阀、共产党、国民党打来斗去,乱成一团,还怪老百姓去当人家的顺民。你有本事你打到日本去、打到美国去,他们也会出日奸、美奸。你们在救国图存,难道我们不是?人活下去了,中国人还是中国人,你管他帮哪个做事。”
刘苍璧鄙夷地说:“你是个良知被狗吃了的人。”
赵岑说:“人都不是。闻着骨头就认主子的狗而已。”
高排长站起来,脸色铁青,大喝一声:“举枪——”
一排伪军哗啦啦就把枪抬平了,对准四个学生官。施维勤忽然双腿一软,跪下去了。他说:“老总,饶了我们吧。求求你了。”
刘苍璧羞愤地喝了一声:“站起来,软骨头!”赵岑伸手去拉他,却怎么也拉不起来。而卞新和也在这一刻崩溃了,虽然没有跪下,但他掩面而泣,“我才二十二岁,什么都没有干,老总……”
高排长舒适地伸伸腰,把袖子捋到手肘,虎着眼攥着拳头走到他们面前。一个男人是不是条好汉,只有当他面对行刑队时才高下立判;而战争年代,死是太容易的事情了,不容易的是一个要活下去的中国人能不能保持自己的气节。这个伪军军官太明白这一点了。因此他冷笑着说:
“好吧,俺也不杀你们了,指头都不动你们一根。明天送你们去见皇军。俺倒要看看,你们那个门槛高的军校会不会出汉奸。来呀,把他们先关起来。”
他们被关在一间黑屋子里,外面有两个岗哨。四个学生官最感到气恼的还不是刚才受到的羞辱,而是还没有走上抗日战场,就这么窝窝囊囊地成了敌人的俘虏。
“唉,学得满腹经纶,练得一身武艺,没想到栽在这几个小蟊贼手里了。”赵岑蜷缩在土炕上,睡也不是坐也不是。南方人第一次在这硬邦邦的玩意儿上睡觉,就像睡在地上。没有上床的感觉,便没有睡意。
刘苍璧也气哼哼地说:“日本鬼子没见着,倒先见着汉奸了,真是滑稽。毕业第一课啊,让我们晓得抗日有多难。”
四个学生官走上前线时面临的第一个抉择竟然是要不要当汉奸?卞新和担忧地问:明天把我们送到鬼子手上,会不会拷打我们呢?施维勤说,拷打你算轻的,逼你当汉奸那才麻烦。刘苍璧说,我一定一头撞死。赵岑应和道,对,死也不当汉奸。但另外两个人沉默了,似乎在当汉奸和死之间难以选择。刘苍璧和赵岑目光对视了一下,这两个软骨头八成是要当汉奸了。刚才他们的表现,连刘苍璧和赵岑都为有这样的同伴而丢脸。看来即便在同一所军校,接受同一种主义的教育,也不能保证每个人都不当汉奸。国家混乱如斯,主义多如牛毛,连汉奸也敢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是在救国救亡。中国人哪,你的国家受人欺负,难道自己就没有一点责任?
过了许久卞新和才说,要是那个家伙当年考上了军校,我们今天就不会有这一劫了吧?刘苍璧回了一句,骨头软的人,必定会当汉奸。自古都是。
夜半时分,村子外忽然传来一阵枪声,然后是急促跑动的脚步声。四个人迷迷糊糊中赶紧爬起来,刘苍璧往窗外听了会儿,说,岗哨好像撤了。我们赶紧想办法跑。正说着门打开了,刘保长掌了一盏灯进来,后面跟着高排长和两个端着机枪的兵。刘苍璧他们心里一沉,这下完了,人家要“清仓”了。没想到高排长双手一抱拳:
“各位老总,今天算是见过了。以后战场上相见,别忘了大家都是中国人。”说完转身就走。大家还在发愣时,刘保长右手比了个八字,说:
“这个来了,老总们有救了。”
赵岑大叫一声:“哈哈,踏破铁鞋啊。”
其他三个人都用诧异的眼光看着他,卞新和说:“高兴个屁,还不是再当别人的俘虏。”
一支共产党的游击队神不知鬼不觉地包围了村庄,“皇协军”胡乱放了几枪就跑了。要是他们知道这支游击队的武器装备的话,也许他们还会在自己的主子面前立上一功。天亮时四个被解救的军校毕业生才发现,这支队伍总共只有两支汉阳造步枪,几颗手榴弹,四五支火枪,其余的就是大刀和长矛了。与其说他们是一支队伍,还不如说是看家护院的乡勇,也许连乡勇手上的家伙都比他们好。
这就是八路啊?
刘保长看上去跟这些人也很熟,四处张罗着为他们做早饭。游击队梁队长是个乡村教书先生模样的人,留小分头,人长得白白净净的。他对刘苍璧他们倒是很客气,开初说可以护送他们到太原,后来又说,你们是念过军校的人才,不如先留在我们队伍里干一段时间。国民党共产党的队伍都是打日本人,哪里都一样嘛。
堂堂军校毕业生,怎么愿意跟这些土八路打游击?将来回到国军那边又该如何交代?但人家是你的救命恩人,又有强留的意思,想走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况且赵岑对参加游击队有极大的热情,首先表态愿意加入。刘苍璧看施维勤和卞新和在犹豫,便说就当是一次实习吧。
就这样跟游击队开始了钻山沟的军旅生涯。这支游击队有一百多号人,梁队长是个典型的乡村秀才,好读《水浒》和《三国演义》,他说日本鬼子来了后他在父亲的鼓动下,卖了几十亩好地,就拉杆子上山跟日本人干了。那时也不属于任何党派,最多的时候有三四百人。后来共产党收编了他们,派来了一个政委,但在去年鬼子扫荡时战死了,现在新的政委还没有派到。他们属于八路军晋南军分区下面的第三支队第二大队。梁队长还说,刘保长其实也是他们的人。刘村这个地方,国、共、汪伪伪军都经常去。国军的人去了,他就往身后比画三个指头,意思是信三民主义的人来了;八路军去了,他就比画个八字;伪军来了,他就把拳头攥紧又放开。他身后的人就知道怎么应付了。这种人晋南一带多了,说他们是汉奸吧又不全是,哪路人马来了他都要应付。毕竟是老百姓嘛,难。你们就是他派人叫我来救的,你们要是真被抓走了,他在政府那边也不好交代。
赵岑好奇地问:“那个共产党的政委,人怎么样?”
梁队长说:“是条好汉。上次扫荡,我们被鬼子追了三天三夜,曹政委后来带几个人引开了敌人,就再没有回来了。”
施维勤问:“共产党政委是不是经常给你们洗脑?”
“嗯,开会学习的时候多,军事训练少。我留你们,就想借用一下各位的高才,训练一下我的队伍。”
卞新和嘀咕了一句:“可是你连枪都不给我们一支。”
梁队长笑了,“没有枪没有炮,自有那敌人给我们造。这是我们曹政委教大家唱的。这样吧,给你们一人一颗手榴弹。记住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扔出去。”
跟着这支寒碜到家的游击队在大山沟里转了半个多月,没有打过一次仗。唯一有点刺激的是有个夜晚游击队奉命去骚扰敌人。游击队员们摸到离鬼子炮楼约三百米的地沟里,往炮楼方向放了几枪,然后敲锣打鼓地呐喊起来。炮楼上鬼子的机枪马上就打过来了,探照灯也射过来了。鬼子不出来,游击队也不进攻,就像在逗猴子玩,闹得炮楼里的鬼子一宿未睡,天快亮时游击队就撤了。梁队长解释说,这就是毛主席的“敌驻我扰”。
如果说“敌驻我扰”尚可接受的话,有一次未遂的伏击战就让四个军校学员彻底对这支队伍失望了。那是一次巧遇。游击队在转移中忽然与一支鬼子的车队撞上了。当时游击队在山上,利用灌木岩石掩护没让坡下公路上的鬼子发现。赵岑看到一辆敞篷吉普,后排坐了个满脸大胡子的老鬼子,正抽着烟和车上的鬼子谈笑风生。公路坑坑洼洼的,车速很慢,鬼子烟头上的红光都看得清清楚楚。赵岑估计这老鬼子至少是个大佐一级的军官。他悄声对梁队长说,把你的枪给我,我一枪可干掉那个老鬼子。但梁队长说,不能打。没见后面卡车上那一车鬼子,还有机枪哩。赵岑急了,掏出自己的手榴弹就想扔出去。梁队长死死压下他的手,厉声说,一切行动听指挥。他们过后我们撤。
第二天四个军校学员自动脱离了这支游击队。梁队长也没有派人追,道不同不相与谋。一路上赵岑还气咻咻地说,这种打法,游而不击,日本鬼子何年何月才能打出中国。施维勤笑着说,政府的报纸讲土八路“游无敌之击,击无辜之民”,大约就是这个样子吧。刘苍璧马上反驳道,你们难道就没有看到游击区那些被发动起来的抗日民众?没看到游击队讲给他们抗日的道理、动员他们组织了那么多抗日武装?这倒是事实,共产党的游击区给人的感觉就是不一样,识字班,读书会,武装群众,坚壁清野,连儿童都有一支长矛。这些生气勃勃的面貌是在国统区里看不到的。
卞新和站在施维勤一边,他也在抱怨赵岑,说当初还不是你急慌慌地要加入游击队,以为读了毛泽东的《论持久战》就可以打游击战了。我们简直跟落草为寇差不多。刘苍璧的态度那时比较孤单,尽管他看问题要客观一些。他说,游击队那几杆破枪,要是袭击了鬼子的车队,我们八成是脱不了身了。人家梁队长要保存实力。赵岑呛了他一句,说都想着保存实力,这日本人谁来打?小鬼子这么猖狂,就是料定我们不敢跟他们干。
课堂上学到的东西,跟战场上的差距就这么大。四个学生官对何去何从产生了分歧,施维勤是炮科毕业的,卞新和学的是无线电专业,他们的专长在游击队里显然毫无用武之地,他们认为还是应该去找阎长官报到。学防化的刘苍璧却出人意料地说,我在晋城那边还有个亲戚,我想先过去看看。他给赵岑使了个眼色,赵岑犹豫了一下,我跟你去吧,反正离报到的最后期限还有一周。
在游击队时,刘苍璧和赵岑就打听出晋城有个八路军办事处,梁队长说办事处是专门为延安招贤纳士的,好多有志青年都通过那里去了延安。有军人,有青年学生,还有作家诗人和演员。赵岑当时就听得眼睛发亮,刘苍璧当然对这位老弟的心思明察秋毫了。他是不受国民党待见的人,他只是不明白赵岑为什么也对延安那么心神向往。在军校时,他们虽然都思想左翼,还有生死之交,但还是不好询问对方是不是倾向共产党的人。
晋城八路军办事处是个不起眼的小院落,门口也没有岗哨,两个军校毕业生到了晋城后,雇了辆驴车径直来到办事处门口,推开门就进去了。一个留齐耳短发、穿着臃肿棉军服中学生模样的女兵出来问他们要找谁。两人都拘谨了一下,赵岑才说,找你们长官。女兵说我们领导在开会学习。你们先到会客厅坐坐吧。
会客厅里有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面对正门的墙上悬挂了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的画像。这是房间里最醒目的东西。刘苍璧将四幅画像一一仔细观赏过,感叹地说:
“原来他们长这个样子啊!”
赵岑却说:“既然都在国民政府统领之下,怎么没有国父的画像呢?”他在任何军政机关,看孙中山先生的画像太多了。共产党的会议室,第一次让他不适应。
那个女兵提来了水壶,热情地招呼他们喝水,问:“你们是从国民党部队那边来的?”
赵岑这才发现这个女兵算得上漂亮,要是穿身学生装或者旗袍的话,绝对是个美人。都说八路土,把漂亮女生打扮成村姑,那才叫浪费美。他心里有怜香惜玉般的惋惜,便想逗一逗人家:“你怎么认定我们是国民党呢?”
女兵认真地说:“你们国民党,和我们八路军,看一看就知道。”
“哈哈,我们哪点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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