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又去轰炸我们联大了。炸毁了我们的男生宿舍和图书馆。梅贻琦校长发了全国通电。此仇不报,枉为联大学子!”
“这帮禽兽,是想毁我中华文脉啊。”
“龟儿子休想。”
“什么时候我们的国家才能强大到把军舰开到东京湾,坦克开到日本的皇宫前,让他们俯首称臣啊?”
“我们有这个实力也不会去,我们中国人太善良。我们能够夺回被侵占的领土,保卫好自己的国家。就像你们国文系的一个诗人写的那样:从地上来的,从地上打回去。从海上来的,从海上打回去。从天上来的,从天上打回去。那时我们的国家就足够强大了。”
“可惜我们看不到那一天了。”
“如果我们还在念书,和平建设几十年,小日本这种鸡屎大点的国家,看都不耐烦看他龟儿子一眼。”
“就是。”赵岑附和着说,“真怀念读书的日子。挟着课本在翠湖边读书烤太阳。有点钱了,就去湖边的茶馆坐坐。沏一壶茶,听两段云南花灯,神仙啊。”
“我听不懂云南花灯,我喜欢川剧。”
忽然两人都不说话了,只有江水一浪又一浪地拍打沙岸,像婴儿在母亲怀里的吸吮,温柔而动听。联大的校舍、教室、图书馆、球场,仿佛就在那浓雾中,犹如海市蜃楼般美妙;有朗朗的读书声隐约传来,有先生们抑扬顿挫的话语在耳边回响,还有校园里的鸟鸣,女生们的莺歌燕语,阳光在树叶间跳跃的脚步声,以及图书馆的书本被沙沙翻动的宁静。这雾锁长江的早晨,江面静谧得让人听得见睡醒了的鱼儿冒出水面打出的哈欠,远处的水鸟在江边的芦苇丛中梳洗羽毛时抖落的水珠。如果没有战争,这该是一幅多么恬淡雅致的水墨画啊。但此刻,这宁静正被刀尖挑着,一丝风儿也可将它刺穿。
长时间的沉默后,赵岑说:“学长,给你看样东西。”他解开身上的棉衣,从腰上解下那面“死字旗”来。
刘苍璧把“死字旗”展开仔细念了一遍,感慨地说:“‘伤时拭血,死后裹身’,老弟,你有一个伟大的父亲。”
“没想到第一次出征,就用上了。”赵岑把“死字旗”重新裹在腰上,眼睛里涌动起泪水。
刘苍璧也大动感情,他长长呼出一口气,然后从驾驶舱里爬出来,“你来负责驾驶,我来管机枪。等会儿冲到敌舰五百米左右时,你先跳船。”
赵岑瞪大了眼睛,“老兄,怎么可以跳船?逃回去也是要枪毙的!”
刘苍璧狡黠地笑了,他从挎包里翻出一个遥控器来,晃了晃说:“我们有这个。”
“哪里来的遥控器,不是早被他们拆了吗?”
“昨天下午我已经把两艘艇改造过来了。你看这个分电开关,向左拨是有人驾驶,向右拨是无人遥控。这帮哈脑壳,就不晓得动动脑筋。我们接近敌舰时,再跳船用遥控。这时信号强,就好操控了。”
学理工出身的就是不一样。 赵岑眨了眨眼睛,“那……那我们就不用去送死了?”
刘苍璧点了下赵岑的额头,“老弟,打仗的目的是啥子?最大限度地消灭敌人,保存自己嘛。消灭这点小鬼子,就把我们俩的命搭上,不值。”
赵岑想了想说:“我是分队长,还是你先跳吧。万一你的遥控器不灵了呢?”
刘苍璧自信地说:“这点雕虫小技,我还没把握,就白上联大了。电学上的事,你不要跟我争。我可以去听你们文科的课,你却听不懂我们理科的课吧?”
赵岑顿感自卑,便解嘲道:“主要是理科女生少。”
刘苍璧哈了一声,说你们那边的尼姑多,我们理工学院的和尚不来文法学院转转,阴阳不平衡。正说着忽然就传来一阵马达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恐怖,仿佛不是几艘军舰正开过来,而是正在开启的绞肉机。以至于开初两人都听得头皮发麻,两眼发愣,差点忘记自己的任务了。还是刘苍璧先清醒过来,大喊一声:“上啊!快吹哨子。”
赵岑脖子上挂着哨子,负责指挥两艘死亡之艇攻击。他忙把哨子塞进嘴里,吹了几下,竟然吹不响!急得他汗水都下来了。刘苍璧问,啷个啦?赵岑窘迫地说,冻住了,可能……刘苍璧又喊:“启动,启动!他们听到我们的马达声会跟上来的。”
赵岑拧开了点火开关,快艇吼叫一声射出去。他回头看时,另一艘艇也冲上来了。雾中的江面什么也看不见,他们只得朝着马达声更大的方向疾驰。忽然有枪炮声传来了,一些苍白的火光在闪烁,像雾中开放的狼毒花。刘苍璧边用机枪还击边喊道,就是那边,冲!此刻快艇前方和周边不断有水柱升起来,江面就像开了锅。冲了不到一千米,身后传来一声震天巨响,他们不用回头看就知道姊妹艇被击中了。赵岑大喊一声:“狗日的日本鬼子,老子们跟你拼了!”
已经看得见敌舰的轮廓了,军舰上炮口火光闪耀,黑烟团团冒出。刘苍璧喊道:“撞那个大家伙!”
大家伙就是那艘排水量三千多吨的军舰,几艘小炮艇拱卫着它,而且它的火力更猛更肆虐。赵岑驾驶快艇绕着“S”形,那时他根本不担心自己会死,而是害怕重蹈了姊妹艇的覆辙,出师未捷身先死。好在快艇改成有人驾驶后,航速快多了,它像穿行在弹雨中的勇敢海燕,在江面上画着优美的弧线,编制着抛向日本人的死亡绳索,越收越紧了。
“兄弟,快跳!”刘苍璧喊道。赵岑看到他已经把机枪丢在一边,手里抓起了遥控器。他翻身就跳进了江里。等他从水里冒出头来时,他还看得见快艇上那个背影岿然不动。赵岑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学长啊,你怎么还不跳?一个浪头打来,将赵岑埋了下去,再次浮上水面时,他听见一声翻江倒海般的炸响,鬼子的军舰被一团巨大的红光包裹。随即黑烟升起来了,烈火燃起来了,军舰上的鬼子像大火中的蚂蚱一样纷纷往江里跳。
“哈哈!狗日的日本鬼子……”赵岑兴奋得从水中一跃而起,像梁山好汉里的浪里白跳张顺,他一拳砸在江面上,把长江都砸了一个洞了。
可是我的学长呢?他对着血色江面声嘶力竭地喊:“刘苍璧——”
“刘苍璧,这个名字我在心里念叨了三十多年。”赵广陵说。
“赵岑,这个人我也寻找了三十多年啊。”周荣说。
那个夜晚两个老兵促膝长谈,把时光拉回到了烽火连天的光荣岁月。烟蒂插满了烟缸,烟雾让他们仿佛沉浸在战场上的硝烟之中。他们的头发都一样花白了,稀疏了。赵广陵虽然岁数小一点,但看上去苍老得多,更像一个大山里质朴的老农民。而周荣虽然也受了十来年磨难,但依然汉官威仪,器宇轩昂。赵广陵时而在屋子里兜圈子,时而从椅子上溜下来蹲在地上和老同学说话。以至于周荣说,别蹲着,坐下来说话嘛。他当然知道当过犯人的人,对蹲着说话有一种不自觉的习惯。因此周荣不能不感叹道:
“我还是喜欢那个时候的赵岑,年轻、威武、侠义肝胆。”
赵广陵回敬道:“我还喜欢那个时候的刘苍璧呢,聪明、朴素,勇于担当,像个大哥般敦厚。”
周荣再次感叹:“可惜啊,当年你要是听我的,何至于这些年……”
赵广陵抓起桌子上的一支烟又点上,狠狠地吸了几口,吸得直咳嗽。然后他说:“为打日本人,吃这些苦,我不后悔。生命中所有的付出,都是命运的安排,都有价值和意义。”
周荣想反驳,但话说出来却是:“你少抽点吧,我看你肺上有毛病了,呼噜呼噜的像个风箱。明天跟我回昆明,找人给你照个片。然后呢,再给你安排个工作。”
“不要。”赵广陵像个倔强的老小孩,“这次我还是不听你的。”
“你个龟儿子的,过去是‘小滇票’,现在成了‘老滇票’,更犟了!”
20 无为在歧路
1942年元月,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第十七期的学员在成都提前毕业。按抗战时规定,军校毕业学员一律开赴前线,任中尉排长。当然也有个别成绩优秀的学员,会被重庆国民政府的一些大机关或者各战区的长官司令部选用为参谋。比如像步兵科各项科目平均第一的赵岑,军政部来了一纸函,指名道姓地要他去重庆报到。
军校的学员大多是些热血青年,将能到战事最艰苦、最激烈的战区服役视为荣耀,像正打第三次长沙会战的第九战区,浙赣一带的第三战区,尤其是即将开赴滇缅战场上的中国远征军,更是一支让无数有志青年倾心向往的部队。学员们已经提前得到消息说,这支部队将由美国人史迪威将军亲自挂帅指挥,武器装备相对先进。上了军校的学员哪个不心高气傲,踌躇满志,渴望金戈铁马、大兵团作战?钻山沟打游击只是那些土八路干的事情。如果说其他大学的毕业生是刚学会打鸣的小公鸡的话,军校毕业生就是眼睛充血的好斗小公牛了。不过,他们都明白国军部队里派系山头林立,军阀主义肆虐,哪个一心想报国杀敌的青年军人愿意陷进那个大酱缸?就像任何大学毕业生都想找一个有前途的好工作一样,军校生自然想去那些能大干一场的部队。军旅诗人廖志弘就不惜写下血书,终于获得去远征军报到的光荣。
当年从西南联大来的三个同学中刘苍璧的去向最差,他奉令到第二战区阎锡山的长官司令部报到。那里虽说也是正面战场,但几乎只算是游击区了。其实大家心知肚明,到第二战区的学员,大都是差生和不受校方待见的人。即便像刘苍璧这种在实习期间立了战功的学员,因为思想左翼,就不能到中央军的嫡系部队了。
但刘苍璧还不是最郁闷的,赵岑才觉得自己没有脸面见人。他已经觉察到来自同学们嘲讽的眼光。“让那些娘娘腔去重庆陪贵妇人们跳舞吧。”有一天他在食堂里打饭时听到身后有人讥笑。他一怒之下,将手中的搪瓷缸摔了,扭身就往学校政工部跑。他找到政工部学生科科长白啸尘,说自己近来悉心研读毛泽东的《论持久战》,对游击战法颇有心得,希望去第二战区阎司令长官部效命。白啸尘惊讶得好像在自己的办公室听到了匪情,说一个笃信三民主义的革命军人,怎么能去读赤匪头目的书?赵岑那天就是专门去顶撞他的,言之凿凿地说《论持久战》是经政府审查通过的书,何以不能读?教学大纲上的好多科目还是日本陆军大学的教材,我们是否更不能读?白啸尘拍起了桌子,真动气了,说他放肆,说他辜负了蒋校长,辜负了学校的栽培。赵岑也不客气地回敬道,学生只是不敢辜负国家民族。白啸尘气得无话可说,只得把手指向了大门,向右——转。滚出去!
其实赵岑早就瞄准了第二战区了。从江西实习回来后,他的思想发生了转变。这倒不是思想左翼的刘苍璧对他有多大影响,也不是《论持久战》让他看到了游击战的希望,而是正面战场的现状已然让他失望。官吏腐败,军官吃空饷,军阀封建,抗战不力,这是任何一个刚刚跨出校门的学生官难以忍受的,何况他们还有西南联大的底子。赵岑不想去做那种随波逐流的“革命军人”。
“处置”很快下来了,不服从分配的赵岑如愿以偿,到第二战区报到。人家要你向右转,你偏要向左。刘苍璧曾经打趣赵岑。赵岑的回答是: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左代表了进步的方向,从文学到政治。
和刘苍璧、赵岑一起分到第二战区的还有两个学员施维勤和卞新和。他们从成都出发翻越秦岭,一路上舟车劳顿,一直走到晋南大地,赵岑的目光一直在往左看,总是在一些路口问,左边去哪个县,再往左走又该到哪个地方。有一回卞新和实在不耐烦了,就回了一句,再往左就走到延安去了。
还记得是这年的正月初七,下午他们来到山西洪洞县一个叫刘村的镇子,找到一个姓刘的保长,递上军校的派遣证和政府开的公函。保长是个五十开外的中年人,精明狡猾,能说会道。他一边说,嚯,去太原府啊;一边朝身后的人比画了三个手指头。马上就有人把他们迎进一个院子里,端茶送水,很是热情。炮科毕业的施维勤还感慨道:敌后的民众,抗日热情还蛮高的嘛。
在等吃晚饭时,四个军校毕业生和刘保长聊天,刘苍璧和他认本家,还说听自己的祖父讲,当年祖先就是从山西洪洞县迁徙到四川的,说不定这里就是自己的祖坟之地,等打败了日本人,就来这里祭祖认宗。一路上心情良好的赵岑亮了一嗓子,“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到大街前,未曾开言心好惨,过往君子听我言。”刘苍璧推了他一掌,爬爬爬,班门弄斧也不能在洪洞县唱《玉堂春》啊。都发配来敌后打游击了,还那么哈头哈脑的。
毕竟还是刚刚毕业的学生官,不知道敌后战场形势的复杂。出事那个下午,吃晚饭时,刘保长叫了两个人来作陪。酒杯刚刚端起来,一个甲长慌慌忙忙跑进来,对着刘保长耳语几声。刘保长起身就往屋外走,还不断将手掌在身后握起又放开。那两个来当陪客的大惊失色,忙说糟了糟了,老总们快跑。
已经来不及了。一群穿灰色军服的人眨眼就包围了镇公所。一个排长举着盒子炮带人冲了进来,四个军校生糊里糊涂地就当了“皇协军”的俘虏。
刘保长叫那个“皇协军”军官高排长。他是个长得很敦实的北方汉子,浓眉大眼,手脚麻利,要是脱了这身灰皮,怎么看也不像个汉奸。他的手下搜出了军校的派遣证和公函,这个家伙像唱戏一样吆喝起来。“嗬嗬,还抓到了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的老总啊!了不得的大人物哟。你们军校的教官就没有教过你们吃饭时要派个岗哨?”
刘保长点头哈腰地说:“高排长,他们是学生,不懂,不懂哦!”
“不懂?不懂跑到俺这地面上来作啥?”
刘保长又说:“路过,路过,他们要去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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