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出生,赵广陵还叫赵迅,一个陌生人忽然造访。他让赵迅夫妇关闭了所有门窗后,才撕开上衣内衬的夹层,从里面掏出一封厚厚的信来,递给舒淑文,那场景就像电影里的地下党交接情报。原来这人是从缅甸偷越国境过来的华侨,他受舒淑文的父亲舒惟麒之托,带来这些年他们在境外的消息。舒惟麒当年带着家人逃到越南后,先在西贡待了几年,然后又辗转到缅甸密支那、泰国曼谷等地。现在已经在曼谷开了家商行,生意做得还不错。这个信使就是舒惟麒的一个生意上的伙伴,民国时期就在云南和缅甸密支那之间做马帮生意。他冒着极大的风险来到赵迅家,除了带来这封信外,还有一个重要的使命,负责安排舒淑文一家偷渡到缅甸,再到曼谷与家人团聚。舒惟麒在信中说:
闻国内运动不断,人祸甚烈,前朝士绅,多罹劫难。吾举家迁徙,流落异国,幸耶非耶,尚难定论。惟念吾家老母及小女淑文,经年生死未卜,音信杳无。倘得苍天护佑,母亲大人与爱女淑文能见此家书,且能旅行走动,切盼与送信者一同启程,以期异国团聚,苟全性命矣。纵抛家别舍,不足为惜。此于母,为不孝儿子之跪求;于女,父命也!来人乃我异乡换帖兄弟,足可信任。去国万里,飘零异乡,念兹在兹,忧心如焚。每逢月圆,徒劳伤悲……
舒父信的后面还有舒菲菲的一页短笺,她首先问候了奶奶和妹妹,述说了思念之情;然后说她在那边教华文中学,权把讲台当舞台,但也活得平安宁静。最后她貌似不经意地说很想念当年迎春剧艺社的朋友们,尤其赵迅赵导演。如果舒淑文跟他联系得上,请代致问候云云。又赋诗一首——“苍狗白云棋局乱,山盟安在锦书难。鱼传尺素何由达,往事如烟不堪看。”
舒淑文读完信后用毛巾捂着嘴大哭一场,对丈夫说,桃花还在为你开放哩。赵迅哭笑不得,安慰妻子道,什么年月了,还桃花梨花的。你想过去吗?舒淑文哭哭啼啼地说,想,我真想我爹我妈我姐了,我真受不了做针线活的日子了。做做针线活也就罢了,不能拉小提琴更是认命了,可我受不了这处处低人一等、成天紧张兮兮的日子啊!赵迅咬紧牙关说,那你就去吧,带着豆芽和豆角去,给我留下豆荚就行了。我赵家总得留个种传后。舒淑文惊讶地问:赵哥你还不想走?当初我姐让你走,你说要留在自己的国家搞话剧。现在你连文章都不能写了,更别说导戏。还待在这里干什么?赵迅生硬地说,再苦再难,我不会去当亡国奴。舒淑文说,我们到哪里都是中国人,怎么会是亡国奴呢?赵迅说,亡国奴有两种,一种是人家到你的国家来当主人,一种是你到别人的国家去过寄人篱下的日子。这时那个赶马大哥说,这位兄弟此言谬也。你家岳丈在那边日子过得也很滋润的,现在已经买洋楼了。钱虽然不好挣,但至少日子过得很平安,不像国内这般运动来运动去。舒淑文得到支撑了,理就一套一套地来了,她说,赵哥,有家才爱国,日子都过不下去了,你叫我怎么爱国?赵迅正色道:胡说,抗战时多艰难,多少人家破人亡,还不是更爱国,舍生忘死地打日本人?舒淑文又淌眼泪了,说那是打日本人,现在是我们自己挨整。孩子受了气还会离家出走哩。赵迅火上来了,他低声喝道:孩子受再大的冤枉,也是父母给的!哪个父母不打错孩子?那个赶马大哥见状连忙说:我晓得出门不是件容易的事,何况这种时候。你们两口子好生合计合计,明天我来等回话。赵迅冷静下来了,问,我们这一家老小的,路上能安全?赶马大哥拍着胸膛说,兄弟你尽可放心。边境线几千里长,他们想守也守不牢的,我赶马二十多年了,山山水水条条大路小路,如我手掌上的纹路般熟悉。这些年我带过去的人多了,从没有闪失。
终于没有走成。舒淑文冷静下来后发现她根本不可能去泰国。首先,她离不开赵迅,家庭不能散;其次,若一旦决定去曼谷与家人团聚,最大的难题不是路途的艰难和偷越国境的风险,不是身处异国他乡寄人篱下的生活,而是舒淑文将如何面对自己的姐姐,她现在已经不会再有“桃花过后梨花开”那种洒脱和浪漫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因素是,舒淑文发现自己又怀孕了。她在一个晚上抹着眼泪对赵迅说:“真不愧是当过兵的,一上阵就打连发。”
他们只是请那位赶马大哥带回去一封信,由赵迅执笔,叙说了这些年生活的变迁。当然尽量挑好的说,比如岳父大人已经有三个外孙了(马上就会有第四个了),舒淑文参加了革命工作,在街道办的缝纫生产合作社上班,现在主要担负锁扣眼的工作,过去她只能绣花,现在进步到能纳鞋底、锁扣眼、缝衣服、织毛衣、钉补丁,上个月还被评为“生产能手”了呢;赵迅自己办了一个木器社,因为木工活做得好,还算有文化的人,人们让他当社长,他们现在都是凭手艺吃饭的劳动人民,不写文章,不演戏,就不用担心犯任何错误,衣食无虞、受人尊敬。还有,家里从前的四合院现在很热闹,新搬进来了两户人家了,他们都是国家干部,随时帮助我们改正错误思想。虽然现在生意不如从前了,但这不算什么,共产主义马上就要实现了,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屋里屋外,天下归公,谁还去米线店或酱菜园呢?私有制是一切剥削的根源,是社会不公的毒瘤。人民政府铲除了私有制,改造了我们,我们岂能不感恩戴德,愈加勤奋努力?“寒梅会”的老朋友们虽然不聚会了,但一些人还不时有见面,大家“相见无杂言,但道桑麻长”,都在不断学习、改造,努力成为自食其力的劳动者。他们不能来曼谷为父母尽孝,是因为人民政府改造了他们身上的旧习俗旧思想,让他们对建设国家充满希望和信心。他们过得很好、很健康、很快乐。妻贤子孝,娇儿绕膝,粗茶淡饭,浊酒自娱。赵迅的信写到最后,不能不回想起旧日时光的某些温馨和美好,不能不有面对尺牍就像面对故人那样多的倾诉欲望。剧场散场后,掌声退去,鲜花堆满化妆间,三五个好友同道意犹未尽,一定要去城西门的烧烤摊吃消夜。小酒二三两,闲话嫌夜短。谁谁在台上站错了位置,谁谁又忘了台词,是谁在该悲恸时忍不住要笑,谁又在该放声大笑时却像野狼干嗥。老韩总是要喝醉,刘国栋总是吃到一半就要去会他的情妇,阿Q从不买单,吃到最后总要从人家的烧烤摊上顺手牵羊带走点东西,几根羊肉串,两块烤豆腐,半根鸡翅膀,不管是否油腻、是否干湿,都塞进他那个从装钞票手绢到装写给女人的求爱信的口袋里。月圆之下,春城凉风习习,骑着自行车载舒菲菲回家,一路只有车轮撩人动听的“唰唰”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在路灯昏暗的小巷,在月色愈浓情更浓的浪漫时刻,石板路上自行车如河中小船,颠簸而行。舒菲菲会伸出纤纤玉臂,勾住赵迅的腰,还一路嗔怪,你为什么不往平坦地方走?你为什么不往光亮的地方走?你向往光明,却身陷黑暗;你一腔诗情,却沉默无言。世上最困难的事,莫如有爱不能言,世上最浪漫的事,也是有爱不能言。而世上最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就是命运了。短短数年,故人四散,沧海桑田;浩渺天涯,关山万里,人各一方。赵迅竟然抑制不住自己感慨,随手引陶潜《饮酒》诗一首以作结尾——
衰荣无定在,彼此更共之。邵生瓜田中,宁似东陵时。寒暑有代谢,人道每如兹。达人解其会,逝将不复疑。忽与一觞酒,日夕欢相持。
(多年以后赵迅才知道,他的这封绞尽脑汁挑好话说的家书,还是让舒惟麒血压升高,心率过速。倒不是因为他自作主张娶了舒淑文,而是这些看上去很光鲜的劳动人民话语,让那个在法国留过学的老泰山捶胸顿足:我舒家前清进士,世代书香,什么时候需纳鞋底打补丁过日子了?)
在接受审查的那段日子里,赵广陵被单独囚禁,门口二十四小时都站着两个持枪的士兵。他的囚禁室有十平米大小,一张床、一张桌子,桌子上两沓信纸一瓶墨水一支笔。有一扇开得很高的窗户,上面装有铁栅栏,可以透过窗户看到自由的天空。审查干部隔天来提审他一次,企图从他那里得到更多其他漏网反革命的信息。但赵广陵总是让他们失望,而他们也总是声色俱厉地说:“别想再隐瞒、狡辩、抵赖。你要知道,你们国民党反动政权的残渣余孽,落网的不只是你一个人。你顽抗到底不揭发别人,别人总会想戴罪立功揭发你。到最后,只有你判得最重。在监牢里,任何人都只有一个想法:早点出来。你要再跟我们耍滑头,我们会改造你一辈子。直到你真正认识到自己的罪孽,成为一个新人。所以,你唯一的出路,只有老老实实地交代,写出你的全部反革命历史来。”
在经历了多次政治审查以后,赵广陵才慢慢醒悟出来,有一种历史是后人用生命秉笔直书的,如司马迁写《史记》;而有一种历史是自己交代出来的,需要用余生去偿还;更有那么一种人,他们被迫写的交代材料,就像颇富传奇色彩的自传。
9 在大师身边(交代材料之三)
“‘多难殷忧新国运,动心忍性希前哲。待驱除倭寇复神京,还燕碣。’联大已经复员了,秋季三校各自在京、津开课。你还不知道吗?”
闻一多先生坐在一张破藤椅上,跷着腿,却不断去扯左脚上翘起的圆口布鞋,鞋已经很旧了,没有了张力,总是似掉非掉,看来这双老布鞋即便不走路时,也套不牢脚。
这是昆明北门街上的一栋二层小楼,至少有上百年历史,一楼墙体为未经烧制的土坯砖,年深日久后发出古老的苍黄色,风啃过雨吃过,掉边缺角的早已没有了当年的模样;二楼为木板镶架,更像老妪饱经风霜的脸。雕花木窗外檐的歇山瓦屋顶上总是长满了荒草。麻雀在其间嬉戏,燕子在屋檐下筑巢。这类房屋开间低矮,楼道狭窄,人上楼侧身,进门低头,倒也很符合古时礼义。中国民主同盟云南分部主办的《民主周刊》杂志,就租住在这幢临街的小楼里。这里也是著名的民主人士李公朴先生在抗战时期创办的“北门书屋”的所在地,抗战时这里常常大师云集,闻一多、朱自清、费孝通、楚图南、潘光旦、张光年等常来这里谈论国事,进步青年学生更是把这里当作追求新思想的源地。书屋里可以买到列宁、高尔基、鲁迅、毛泽东、巴金、老舍的书,还有许多思想“左倾”的青年诗人的现代诗歌和散文,如穆旦、臧克家、田间、李旷田等。它虽然只是一幢陈旧的中式老屋,但在当局看来,它是赤色的,是共产党出钱办的,因为它宣扬民主。
闻一多先生对面是个显得手足无措的年轻人,像个刚从战场上溃退下来面对长官的败兵,只是一双冷峻的眼睛里还难掩深深的渴望。他背一个美军防雨背囊,还穿着与昆明当下时令不合适的“罗斯福呢”军大衣,那上面有战火的硝烟、死尸的味道、女人褪色了的劣质口红、想随他回家的战友一路紧跟的冤魂、火车上的煤灰、路边餐馆里遗留下的残渍、田埂上的新泥、乌鸦的粪便、灌木丛中沾上的即将发芽的草籽,以及一个流浪汉八千里路云和月浸染到皮肤里的风尘和落魄。
“先生,我是在路上看报纸才得知联大复员北归的消息,但又说先生还在昆明,我就赶过来了。”这个青年人小心地说。
“民盟这边还有好多事走不开,他们又让我主持这家刊物。现在是反内战、反独裁的关键时期,我们可不能松劲。”闻一多伸手去桌案上挪开那些成沓的稿件,找到刚才这个年轻人递来的一张复员证,当时他看了一眼就丢在桌上了。因为他怀疑来人又是一个来送恐吓信的特务,这样的经历他已经遭遇不少了。
“赵广陵。”闻一多先生推了推眼镜,“抱歉,你是我哪一届的学生呢?”闻一多露出一个羞赧的笑脸,随后把烟斗衔在嘴上,仿佛为了掩饰自己的健忘。
“1937届,长沙临时大学时注册入学的。大一时朱自清先生教我国文读本,大二时先生教过我唐诗选读。”年轻人仿佛更感到羞涩,作为学生,也许没有比不被老师记住名字更难堪的时候了。“我还参加了湘黔滇旅行团,先生在贵州威宁时,还教我打过草鞋。”
“啊!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从云南牵一头骡子到长沙报到,半年后又跟我们回到昆明上学的云南娃娃。你还是联大剧团的,演过《雷雨》里的鲁大海!” 赵广陵同学名正言顺了。
“是,是是,先生那时亲自指导我们排戏,还帮我们做舞台设计画布景。先生,你把布景铺在地上作泼墨画,旁边给先生递颜料的就是我啊。”
闻一多毕竟是诗人,激动得从藤椅上站了起来,也许是因为动作太猛,藤椅都翻倒了。但他并不管,两步抢到赵广陵面前,抓住了他的双臂,大声喊道:
“你后来投考黄埔军校去了,对不对?”
“对,对,大二去的,先生。”赵广陵为大名鼎鼎的教授终于认出了自己而热泪盈眶,就像与双亲失散的孩子终于找到了父亲,刚才的拘谨、敬畏烟消云散。
“你们一起去的有三个同学,被联大的学生们叫作‘三剑客’,你,巨浪,还有一个曾昭抡教授的弟子,叫……刘、刘……”
“刘苍璧,先生。”
“对啰,对啰。当时我跟曾昭抡先生说起过,我是反对巨浪考军校的,是要培养他跟我做《楚辞》考证的,但曾先生说国难当头、青年学子投笔从戎是好事。巨浪还跟我讲要去过什么‘醉里挑灯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