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痛苦地说完以后,宪三有一阵都保持相同的姿势不动。过了一会儿,他放下双手,抬起了脸,但让人感觉不到一丝生气,看起来就好像失了魂。
宪三的话合情合理,很有说服力,但伯朗觉得毫无真实感。或许也正因为如此,他也感觉不到愤怒、懊悔以及悲伤这一类的感情,只有无尽的震惊占据了他的心。
“今晚你来是为了找《宽恕之网》?”
“严格来说,首先是为了确认。就跟你刚才推理的一样,我听到你对顺子说的话以后,就在想莫非小泉的房子还留着。虽然半信半疑,但忍不住想要确认。我驾驶着我的车过来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房子没有被拆除,它真的还在。虽然不知道康治先生为什么要撒那种谎,但这么一来,在我脑中浮起的就是那幅画的下落。我坚信它现在都被藏在这里,同时,也很在意你的行动。既然你那么晚都来拜访,那就表示你可能明天来搜屋。你问顺子有没有可以藏东西的秘密地点,还说不用很大的,而是可以藏文件之类的地方。因此我估计你的目的不是画,而是报告书。所以,我就把偷偷藏了很多年的报告书带到这里,并且藏到了阁楼里。我想你们找到报告书后,就不会再靠近这座房子了。我打算之后再慢慢找画。然后你们又出现了,真是吓了我一跳。如果我再多磨蹭一会儿,就会被你们发现了。你们站在房子前面的时候,其实我就躲在房子的后面。”
“你就不惜做这种事也想得到那幅画吗?”
宪三露出空虚的笑容。
“你们是不会懂那幅画的价值的,那幅画上画着真理。如果可以解析那幅画,那么何为质数这个数学界最大的谜题就能被解开,甚至可能解决多年的难题——黎曼猜想。”
“所以你就监禁明人君,”枫问,“想从他手中抢走那幅画。”
宪三神色诧异地转向她。
“你登场的时候,我很惊讶。因为我没听说过明人君结婚的事,而且你说他还在西雅图。我觉得很奇怪,心想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要撒这种谎。”
“你监禁了明人?”伯朗问。
“不用担心,我让他们不可动粗。虽然谈不上舒适,但应该是不会影响健康的环境。而且他很快就会被释放。”
听宪三的说法,他还有同伙。
“所以伯朗君也陪着这个女人一起撒谎了吧。”
“为了寻找明人,我们演了一出戏。我们本来以为他的失踪和矢神家有关,没想到竟然是姨夫……”
“你还肯叫我姨夫吗?”宪三的眼中流露着悲伤,他环视室内,“我在想,如果我能再早一点儿知道这座房子还在……我彻底被那张照片骗了,就是化为平地的那张照片。我以为这座房子不在了,所以就认定画在康治先生的手上了。如果康治先生去世了,那么所有的遗产就都属于明人君,画也会被交到他手上。明人君不只拥有数学方面的才能,在电脑方面也是权威。如果他得到《宽恕之网》,或许就会察觉到其中的秘密。能预防这个情况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比明人君更早地找到《宽恕之网》。只要能找到,那么就能阻止画被交到他的手上。因为那幅画真正的继承人不是明人君,而是你啊。”他指着伯朗,“虽然这么说很失礼,但我不认为你能理解那幅画的价值。一清先生的画都保存在我家,我预想那幅画也会被送来我家。”
“也就是说,你打算在康治去世整理遗物期间监禁明人。”
“就是这么回事。但真的不能做坏事,一切都失算了。康治先生总是不死,还出现了一个自称是明人君妻子的女人,而最大的失算就是这座房子了。如今我也终于知道自己没能成为一个数学家的理由,我没有读懂事物反面的才能。”他的微笑好像在自嘲。
伯朗看着自己周围:“那幅画真的藏在这座房子里吗?”
宪三歪着头:“到底是不是呢?到这一步,我也没有自信了。也可能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被祯子女士处理掉了。”
“大哥。”枫叫他,“我报警了,可以吗?”
伯朗看着她神情骇人的脸蛋,又转向面容憔悴的宪三,再次望着她说:“可以,就这么做吧。”
枫拿着手机走去隔壁房间。伯朗低着头,不忍去看宪三的脸。
就在这时,他忽然闻到一股挥发性的刺激气味。他看向宪三,宪三似乎碰了脚边的某样东西。
“你在做什么?”
宪三凹陷的双眼望向他。
“看到你们走进这座房子的时候,我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报告书被找到后,这房子对你们来说就没用了。这么一来,到了明天,这房子的存在就会世人皆知,或许还会被交给别人去管理。这么一来,我就没有找画的机会了。不仅如此,这房子还有可能被拆除。也就是说,能让我找画的时间就只有今晚了。所以,当你们在搜屋的时候,我去了加油站。”
“加油站?”
“如果今晚找不到,我就打算这么做。”宪三似乎推倒了什么东西。
液体忽然在地面扩散,伯朗感觉是煤油之类的液体。宪三推倒的是装有煤油的塑料容器。
“我会接受惩罚,但我不想对这个世界还有留恋。明知那幅画的存在却无法与之相见,这令我很痛苦,我也不想再让其他人见到它。”
根本就来不及出声。伯朗起身的时候,宪三已经把用打火机点燃的纸片扔在了地上。
“轰”的一声,巨大的火焰熊熊而起,明亮得令人目眩。哇!伯朗跳着往后退。
“他在做什么?”枫赶过来问。
“他打翻煤油后放了火。”伯朗叫道。
“你们快逃。”宪三平静地说,“我要死在这里。”
但枫靠近宪三,抓住他的手腕:“站起来。”
“不用管我,我要在这里接受惩罚……”
宪三还没说完,枫就给了他一巴掌。
“开什么玩笑,你这臭老头,来,站起来!”
“不,我刚才也说了,我站不起来。”
枫咂了咂嘴,一边拉着宪三的右臂,一边背对他快速一转,然后使出类似柔道中的一本背负投的招数,把宪三扛在了背上。
伯朗错愕地看着她。她怒目圆睁,对着伯朗吼:“你在干什么?快逃!”
伯朗回过神来,转身就跑。他背上感受到的热量,大概是因为火势正在蔓延吧。但是他没工夫回头确认,只是冲着玄关跑去。
慌忙穿上鞋后,伯朗转过身。令人吃惊的是,扛着宪三的枫竟然紧跟而来。伯朗打开玄关门后,她抓起运动鞋就赤足跑了出去。
走到门外后,枫把宪三放下。虽然宪三是个瘦小的老人,但也有五十千克了吧。可枫的呼吸丝毫不显紊乱。枫取出手机开始拨打电话,她打的似乎是119。她打电话时的语气冷静,用词简洁,简直就跟播音员一样。
伯朗看着眼前的房子,从外面还无法确认里面的火情,但定睛一看,却能发现有烟冒出。不知是不是错觉,空气中似乎飘着焦味。
这样一来,这座房子也彻底结束了。他恍惚地想着。
虽然没有特别深刻的回忆,要说的话,这里是母亲去世后的伤心地。离奇的死亡如今已证实为他杀,但他完全没有真实感。
他回忆起玩空气枪的时候,隔扇被他射得全是洞后,他又对准佛龛射击,然后被祯子骂了一通——
他把隔扇射得全是洞?
那扇隔扇现在怎么样了?有很长一段时间,那几十个洞一直都留在上面,但刚才发现没有了。隔扇被人仔细修复过了。他回忆起贴在相册里的一张照片,康治来这里时的照片,拍到了佛堂里的众人,那扇隔扇也很新。因为来了重要的客人,如果隔扇上全是洞就太丢脸了。
难道说——下一个瞬间,伯朗已经冲了出去。身后传来枫的叫声,他没有理睬。他忍不住要去确认。伯朗打开玄关的门,冲进了屋里。
屋里烟雾弥漫,大概由于某处的电线短路,电源总闸也落了下来。但是走廊深处依旧很亮堂,当然,那是因为屋内正在燃烧。
伯朗拿起那把园艺铲子,穿着鞋直接踏进佛堂。里面的起居室正在熊熊燃烧,火焰直蹿向天花板,但所幸的是,佛堂总算还没事。
他靠近佛龛旁的隔扇,使出全力把铲子的前端戳向隔扇,然后把手指伸入破裂的地方,用力一扯,但是里面什么都没有。
接着,他又把旁边的隔扇弄破,但结果也一样。当他对着再旁边的隔扇挥动铲子时,忽然感到脚下一热。伯朗低头一看,榻榻米已经开始燃烧了。伯朗不由得跳着往后退。
伯朗一边避火,一边用铲子劈向隔扇。这次的手感和之前完全不同,很明显隔扇被加固过。
伯朗双手拿着铲子,使出浑身力气地戳了隔扇好几下,然后“啪”的一声,隔扇终于破了。他抓着破洞的边缘前后晃,隔扇破得更厉害了,被撕出了一个几十厘米长的洞。
他心跳加速,从破洞的一头,看到一个无比精细的图形。同时,他的记忆也苏醒了。没有错,这就是小时候看到的那幅画。
正当他要把破洞再弄大的时候,头上忽然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伯朗抬头一看,天花板已经快要塌了。
伯朗赶紧往后一退,说时迟,那时快,燃烧的天花板掉了下来。那团火瞬间点燃了周围,甚至蔓延到他的脚下,也烧到了藏着《宽恕之网》的那面隔扇上。
糟糕,伯朗想着,正要往隔扇靠近时,手臂却被人从身后抓住:“危险,快逃!”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你在说什么?《宽恕之网》就在那里——”伯朗说着转过身,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抓着伯朗手臂的是一个他很熟悉的人。尽管这样,伯朗在一瞬间还是不知道他是谁,因为那是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画就随它去吧。”明人说话时事不关己的眼神依旧和小时候一样,“区区一幅画而已,快逃。”
伯朗的思考已经停止了,他已经一头雾水。然后,他就默默地被拉出了那座房子。
(1) 不要怨恨的原文うらむな与乌拉姆螺旋(ウラムの螺旋)开头几个字发音接近。
29
到屋外时,消防队员的身影出现在眼前。看来消防车已经赶到了。他们大声叫唤着四处奔走,其中有一个特别强壮的人过来问伯朗:“没受伤吧?”
“我没事。”伯朗回答。
“里面还有人吗?”
“没了。”
消防队员点了点头:“这里很危险,请离开。”说完就向同伴们发出指示。其他队员都训练有素,他们各司其职,一举一动都没有多余的动作。
走出大门后,伯朗看见路上除了停着消防车以外还有警车。可能是因为听到警笛,附近的群众也都聚了过来。
不,这种事都无所谓了。伯朗再次看向刚才还拽着他手臂的人,挺直的鼻梁,瘦削的下巴,身高比伯朗略高一点儿。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明人的脸上浮起了害羞的笑容,很快又正色说道:“让你为我担心真不好意思,但这样一来,事情就解决了。多亏了哥,谢谢!”
“说什么谢谢……”
伯朗不知为何会被谢,正觉得一头雾水。诸多疑问接二连三地涌向心口,伯朗不知道应该先问哪个。
身穿制服、一脸严肃的警察走向伯朗他们:“你是手岛伯朗先生吧。”
“是的。”伯朗困惑地回答。
“总部下令带你回警署,能请您同行吗?”
“哎?为什么?”
“理由没有告诉我,只是下令带你回去,还请配合!”
“请等一下,我的车还停在这里。”
“我知道。钥匙已经交由我保管,我会让部下开车送你去警署。”
伯朗迷惑了,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有请。”警察摊开手心,催着他上警车。伯朗只得停下思考,慢吞吞地迈出脚。
坐到警车的后车座后,伯朗开始打量周围。他没有看到枫和宪三的身影,却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是勇磨。他站在路边,正一边利用便携烟灰缸抽烟,一边观看灭火行动。为什么应该独自开着奔驰回去的勇磨会出现在这里?伯朗完全无法理解。
到达镇子里的小警署后,伯朗被带到了一个类似会客室的房间。警察先给他送上一杯温热的日本茶,然后又告知他要在这里等一会儿,但一直都没有人来。伯朗坐在看起来就很廉价的沙发上,渐渐地觉得困了。回头想想,他一直都睡眠不足。
实际上,他也睡着了。等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沙发上,身上还盖着条毛毯。
伯朗揉了揉眼,站起身。然后,他发现竟有人站在窗边,不由得一惊。那人背对着伯朗,似乎正在欣赏黎明时分的小镇。
伯朗看了看钟,马上就要早上七点了。
“真是一头雾水。这里是警察署吧,我好像做了个噩梦。”
“你没事吧?叫人端杯咖啡来吧。”
“也好,不,还是算了。比起这个——”伯朗抬头看着明人,“我倒是想问一问你的事。”
明人点头,从窗前走到伯朗的对面坐下。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决定由我来说明,但到了这里以后,只听到哥震天响的呼噜声。”
“我已经醒了。”伯朗双手放在膝盖上,挺直了背,“说吧。”
明人做了个深呼吸,然后盘起双腿开口。
“因为工作,我从去年夏天就一直在西雅图。虽然很担心老爸的病情,但也无可奈何。我拜托过波惠姑妈,让她万一有什么情况就联络我。最近我被告知老爸的情况恶化,随时都可能去世,于是就赶紧回了国。”
“这事我已经知道了,我想听接下来发生的事。”
“到了成田机场后,有两个男人在等我。他们是警视厅的人。然后,他们告诉了我始料未及的事。据说有人企图绑架我、监禁我。”
听他突然冒出这么可怕的字眼,伯朗缩了缩身子:“怎么回事?”
“根据他们的说法,警视厅的网络犯罪对策课收到消息,内容是有人正通过互联网招募肯参与绑架、监禁某人的同伙。调查以后发现,确实存在这样的网站,也找到了相关内容的投稿,但不知道投稿的内容是否属实,如果只是乱写就无法定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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