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谢诺的第一个印象,是他跟他的家人都是对狭隘宗教作疯狂崇拜的人。早在历史教科书里我看到了这一类干瘪的脸、蓝色的下巴以及那受着苦难的一对眼睛。我总觉得谢诺以这种眼睛看着我的时候,我就像被绑在火刑柱上让他把我当做巫师而烧死那样。
那头小公牛是在牛场的一个小棚里。我进去的时候,除了谢诺陪伴着以外,还有他家的两个二十来岁青年与三个十来岁女孩子。他们都长得有点像吉普赛人那样得好看,但都以没有笑意的紧张脸色看着他们的父亲谢诺。当我绕着小公牛在观察的时候,我又发现了他们尽量保持着头部不动,而以眼睛的转动来看我,看小公牛,以及他们彼此互望。没有人说话。
我真想打破这种岑寂,却想不出任何好笑的事来开口。这头小公牛并没有一般食道梗阻的征兆,但我可以由外部摸到有硬物留在食道中段,在梗阻处的左颈周围却有上下延展的浮肿。不但如此,而且牛嘴里还滴下有血的泡沫。这种情形是十分奇怪的!
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立即问谢诺:“你是否已经用什么东西去推小牛食道里的梗塞物?”
谢诺如电的眼睛一闪,下巴一翘,吞咽了一下回答说:“是的,我们试了一试。”
“你是怎么弄的?”
他又牵动一下嘴巴:“用扫帚柄跟橡皮水管,跟住常所用的一样。”
这已经太够了!我心里立刻感到这小公牛是被判了死刑了!“它的食道已经被你戳破了。你知道食道是非常精细的,稍微用力一戳就破,从此就不能饮食了!”
周围的人们寂然无声。我接下去说:“这种情形我以前看见过。结局是非常可悲的!”
“那么,”谢诺支吾着说,“你预备怎么办呢?”
是的,这就触到了问题的焦点!我能怎么办?如果是30年后的今天,我会设法修复那食道的破裂伤口的。我会用磺胺类药粉涂抹伤口,另外再打盘尼西林以防止发炎。可是,当时都不曾发明这种药物。当我瞧见那小公牛在痛苦地吞咽着,不断地咳出鲜血,我知道我是束手无策了。食道破裂就是等待死亡,别无他法。因此,我斟酌着用语,对谢诺说:
“我真抱歉,谢诺先生!我对这种情形是没有什么办法可想。”周围人们的眼色有如爆烈的火花,而谢诺沉重地呼吸了一下。不用讲我就知道他们这些人心里的想法:喏,又是一个例子!兽医有什么用?
我继续说下去:“即使我现在把梗塞物给推了下去,那伤口仍然存在。小公牛一吃东西,那伤口就要因污染而发炎,而产生坏疽,终于因无法医治而死亡。但是现在它仍然是很好的一头小公牛,所以我建议你立刻把它宰了卖。”
对于我这个建议,惟一的答复是谢诺的下颚牵动一下。因此,我再做进一步的催促:“我可以给你出一张证明书,证明这是一头无病的小公牛,这样,这牛肉就可以在肉商那儿通过了。”
我的话没有人喝彩。所有的反应也只是谢诺更苍白的脸色。“我还没打算把它宰了呢!”谢诺低声自言自语着。
“当然,你是不愿意就宰了它。可是,如果拖延下去,等它死亡,那你的损失可就太大了。”我把心一横,“让我到你屋里去,先把证明书写下,我的事就完了。说实话,我对于这头牛实在是无计可施了。”
一转身我走出牛棚,进入他们的厨房。谢诺跟他的子女默然随在我身后。在反对的浪潮的无声冲激里,我迅速地写了一张证明书交给谢诺,我心里明白他绝不会立即接受我的忠告的,他至少要等上一两天,看看小公牛的情形怎么样。但是,无知的小公牛在饥渴里徒然挨痛受苦的景象,在我脑子里形成了一幅强烈的画面。
在离开之前,我顺便抓起窗台上的电话机,对谢诺说:“我打个电话给屠宰场的罗蒙。对于我的要求,他一向是立即遵从的。”
打电话跟罗蒙说好,我就走向屋门,转身对谢诺说:“罗蒙大约在一个半钟头之内就会到来,你最好还是立刻就准备宰牛。”
走过大空院落,我强抑住想要奔跑的冲动。等我上了自己的车子,西格的忠言又在我耳边响了起来:“如果去的是个难缠的地方,你最好先把车子掉头好,然后才开始检查他们的牲畜,必要的时候还得让车子的引擎一直开着,临到要走才不致有逃都来不及的感觉。”西格说得真对。此刻我就是在谢诺一家人有刺的眼光下花了好大的劲把车子后退、转头、又后退……我不是个容易脸红的人,而此刻却在两颊有如发烧一样的殷红里驾车离开了这个农场。
这是我第一次去谢诺农场,我希望这也是最后的一次,不要再有第二次了。不料,我的运气已经开始不济,由这头一次以后,每一次谢诺来电话,都恰巧是我在值班。每次去了回来我都宁愿不说是诊察了什么病畜,而只在记录上填写了它们是出了什么岔子。谢诺这个名字简直就成了“噩运”的代名词。不管我怎样努力,在他的农场里我所做的没有一件他们认为是对的。因此,经过短短的一段时间之后,他们一家人都认为我是他们牲畜的最大威胁,是兽医里最坏的一个。
这么一来,我每次在镇上遇到谢诺他们,我就立刻把车子转进小巷里去,避免跟他们碰面。有一天在市场里我跟他们又不期而遇,他们都挤在一辆老爷车里,由我旁边几英尺处驶过,每个人的面孔都死死地向着前面,但我知道他们的每一对眼睛都恶狠狠地盯住我。侥幸我正走在一家冷饮店门前,因此我迅速转进店里去,让半品脱的果汁把我安定下来。
可是,到了星期六早上,谢诺一家人的印象已经在我脑子里冲淡,因为这时候西格问我是否愿意临时担任一下赛马场的医务。
“由于兽医葛瑞尔在休假,”西格说,“他们要我来担任。可是,我已经答应到克斯堡去替亨瑞的牲畜动手术,我不能丢下他不管。赛马场的医务不会有什么麻烦的。他们已经有个马场医师在那儿,不会太占了你的时间。”
可是,西格走了没几分钟,赛马场就来了电话,说是有一匹马摔倒,伤了膝盖,希望我立刻就去。
对于赛跑的马,即使到今天我仍然不太精通,因为有关比赛的马匹的医护在兽医里已经另立了个旁支,有他们自己的一套。我在德禄镇的以往行医中,几乎跟这一方面没有接触。但是西格却对比赛用的马匹十分有兴趣,只要有人找他,他就决不推辞,因而他对于我缺少这一方面的经验一节根本没有考虑。
当我看到了那匹受伤的马,我一点也没有把握。它是由车子运送到马场,下车时绊倒在跳板底下,是以全身的重量压下去的,膝盖可真是搞得一团糟。皮肉撕开了一条,露出了关节头大约有六英寸大,伸缩腱在扯烂的纤维束里闪闪发光。这匹只有三岁大的漂亮马儿,提着一只发抖的前腿仅仅让蹄尖触着地。这血肉模糊的膝盖,跟它一身光滑而发亮的皮毛,形成强烈的对比。
经过仔细地检查了伤口,而且轻轻地摸诊过关节的周围以后,我发觉这匹马还能十分安静地接受我医疗,这使我松了一口气。因为像这么年轻的马儿通常都是很紧张的,只要轻轻一碰伤口它就会跳起半天高。这一匹却镇静得很,我把它破碎的外皮试着给拉拢在一起的时候,它几乎没有什么动。还有一点很幸运的,就是皮肉与骨头都没有一点缺少。
手抄在衣袋里,站在旁边瞧着的,是那小个子的年轻管理员。我对他说:“我洗过伤口,把破裂地方缝合以后,这匹马就需要个专门看护它的人。你能告诉我,是什么人担任这一项工作么?”
“是的,那是由布莱利先生负责照顾的。”
原来蹲在地上的我不由得霍地立起来。布莱利这个名字,在我做学生的时候,就响亮得像支大喇叭。只要你谈到马,你迟早就要提到布莱利。我可以想象到,当这位专家看到我对这匹马的手术时会这么问着:“你说这是哪一个兽医给弄的呀?哈……利?哈……利?”
在心脏的猛烈的跳动中我蹲下去开始工作。由于它的关节囊与腱鞘都不曾受伤,关节滑液也不曾消失。我把伤口以及最微细的缝隙都用消毒液给仔细洗擦过,一直到我四周堆满了擦过的药棉与纱布为止。然后每一细节处都给喷上了黄碘粉。这样,剩下的工作就是尽量别使外皮再受任何损坏,那么将来伤口复元就显得非常得漂亮了。所以,我选了最细的丝线与最细小的缝针,重又蹲下来进行缝合的手术。
我蹲着至少有一个钟头之久,把那翻缩起来的外皮小心地给拉拢来,以密针来细缝。像这一类的皮肤修补工作是我最喜欢弄的;而且即使没有马儿专家布莱利会检查的威胁,我也会煞费苦心地去完成。等到我终于可以站起来的时候,我的动作缓慢得几乎像个老人,我的膝盖颤抖着,颈背差不多都发麻了,两眼一时发昏,瞧着那管马的年轻小伙子几乎都认不得他了。
“你弄得可真好呀!”那少年笑着说,“缝得就像没伤过的一样。我真要谢谢你了,先生!这匹马是我最喜欢的马儿之一,这不止因为它是一匹极会跑的良驹,同时它也是一匹性情非常乖的马儿啊!”说着他拍拍马儿的腹侧。
“好吧,我希望我做得真是不错。”我取出纱布与绷带,“在我给盖上纱布的时候,请你帮我拉紧绷带。然后我给它打一针预防破伤风的针,就大功告成了。”
等到我收拾起东西走向我的车子,那年轻小伙子仍追在我身边问着:“你喜欢赛马吗?”
我笑了:“不,我对于这一门知道得太少了。”
“那没关系。”这小伙子四周一望,低声说,“我可以悄悄告诉你,今天下午第一场,肯姆会出赛的,它是我们的马,一定会赢的。你可以押它的注。”
“好极了,谢谢你!这样可以让我有点儿事干。我会下个小注赌它。”
小伙子有点不高兴地说:“不!不!你该下个大注,这是一次好机会,我一定不骗你!这消息你必须保密,一定要下个大大的注!”说完他迅速走开了。
我不知道是什么鬼缠住了我,当我回到德禄镇,我竟然真的决定接受那小伙子的忠告而去赌马。他最后悄声所说的几句话,对我仿佛带有强制性,而他的精灵眼睛又使我起了完全的信任。他是有意要使我发财了!我早就注意到他一直在看着我一身又旧又不合时宜的衣服,跟那西装笔挺的赛马兽医有天壤之别,所以他认为我必须弄点钱。
走进银行,我提取了五英镑现款。当时这一笔钱几乎占了我全部资产的半数。匆匆去其余要出诊的地方弄完诊治工作,迅速吃过午餐,换上一套我最好的服装,预计在2点半那匹名叫肯姆的马开赛之前,我有足够的时间上赛马场,找到管事人员,押下我的五英镑赌注。
不料,当我正要起步出门,电话铃响,又是谢诺打来的。说是他有一头牛泻肚子,需要立刻诊治。我心里想这就完了!刚刚我要想发财,这噩运的谢诺就伸出利爪来把我抓住了!凑巧的是这天又正是星期六。不过,我仍在自我安慰,谢诺的农场离这里不太远,而且治疗一头拉肚子的牛也并不会费太多时间,我仍然会赶得上的。
赶到了谢诺那儿,我的一身洁净打扮,立刻引起了已集合在一起的谢诺家人像疾风骤雨般的睨视;而谢诺自己面容严肃,双肩高耸,证明了他再一度提起勇气来忍受我的重临。
走进了牛房我就感到麻木,这麻木一直在继续着。我听谢诺说明他怎样跟这头母牛的腹泻奋斗了几个月,他怎样悄悄地用磨碎的蛋壳放在麦片粥里,以及以胆矾与蒲公英来做他的最有力的治疗,而结果仍然没有成功。我却没有真正去听他的解说,因为那头母牛只要看一眼就明白,它是患了副结核病,全身瘦得可怜,尤其是后部。而且,当我走进牛房的时候,就看到它泻出来的又臭又有很多气泡的排泄物,可以立即证明我的诊断。于是我一手拉高它的尾巴,一手把体温计插进它的肛门。我并不是特别注意它的热度,而是借这机会让我自己想想。
可是,就在这么几秒钟里,我忽然发现手里的体温计不见了。一定是牛肠里突来一股吸力把它吸进去了!我急忙伸手指到它肛门里去摸索,没有影子!再把整个手伸进去,也是没有!于是我着慌了,一边卷起衣袖,一边更深一点去探索,仍是一切徒然!
这就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我只得向他们要一桶热水、一块肥皂、与一条毛巾,把自己上衣脱掉,就像准备要大干一番似的。在我行医已有三十多年的今天,我可以回忆起许许多多的傻事,但这一件却是最难使我忘怀的!
于是在谢诺一家人敌视眼色围绕里,我赤裸着手臂,疯狂地在牛肠里搜索,心里只在想:“这是谢诺的农场,在这儿什么怪事都会发生的。”实际上,这时候我把什么病理学与解剖学全都丢开,两眼仿佛只看见一支细细的玻璃温度计迅速地在牛肠里往前直钻,最后它刺进什么致命的器官里去。另外一个更可怖的想象,那就是我自己正在进行一项重要的手术,一项腹部开刀大手术,目的是为了要在牛肠里寻找一支失去的体温计。
难以描绘地舒一口气,我最终由两只手指头探触到牛肠深处我的体温计了!我轻轻捉住了它,把它慢慢拉了出来。又脏又臭而且还湿落落的,我呆望着玻璃管上的刻度。
谢诺先生清一清喉咙:“有多少度?它发热么?”
我猛然回头瞪眼望着他,他是不是在开我的玩笑呀?不,他那绷得紧紧的脸孔一点也没有这种味道。
“没有,”我含糊地回答着,“没有热度。”
接下去的情景在我印象里是模糊的。我只记得我把自己清洗干净,穿好衣服,告诉谢诺先生我诊断出这头母牛患了慢性下泻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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