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在我右边,有一个穿皮夹克的,他嘴里填了满嘴的东西,一边嚼一边对他的伙伴儿说:“安尼士脱,什么样儿的人都有,对不对?”
“真对!甘尼司,真对!”他的伙伴回答。
“你说这是今年春天约克郡的绅士们流行的服装吗?”
“可能,可能。”
我听着这些对话,心想:赶快吃完,离开这里吧!
女侍把三明治推到我的面前,像在说梦话似的,告诉我:“一共是一先令。”
我把手伸入裤袋中去找钱,但却发现我这套睡衣的裤子,并没有口袋。天呐!我的钱还在家里那条裤子里呢!我疯狂地搜索外衣的口袋,结果还是身无分文!
我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女侍把三明治拿回去,放到台子里面的架子上了。我只好对她说:
“我出来时没带钱,我从前到这里来过,你知道我是谁吗?”她不耐烦地摇摇头。我又说,“没关系,下次我经过这里时,把钱送过来。”女侍仅仅轻微地挑一挑眉毛,并没有把三明治从掩藏的地方取出来的意思。我一面喝那滚烫的茶,一面想:为今之计,只有逃走!甘尼司已经吃完了,他把盘子往前一推,用一根火柴当牙签,在慢慢剔牙。他又郑重其事对他朋友说道:
“安尼士脱,我认为这位先生有点古怪!”
“古怪?我看是有点疯癫!”
“啊,他还不算疯。你看,他能白喝一杯茶。如果他不是乱翻口袋找钱找得太早,连三明治都白吃进去了。”
“是啊,可说呢!”安尼士脱回答着。他似乎很心甘愿意地给甘尼司当捧哏的。
甘尼司放下他的火柴,嘴里把牙曝得嗞嗞作响。他把身体往后一靠,又发表了高论:
“还有一个可能,咱们刚才没想到。他可能是逃狱的犯人!”“从监狱里逃出来的犯人?”
“对了。我听说许多犯人穿的衣服都是有条子的。”
听到这儿,我实在无法忍受了!我把那杯茶喝完,赶快逃出了这家咖啡店。
当我走向清晨的阳光时,还听见甘尼司在说:
“大概是从(犯人的)劳工队里逃出来的……”
偏方也能出奇效?!
当我告诉韩舍先生他的母牛的骨盆断了时,他丝毫不信!
“你说它的骨盆坏了,它永远站不起来了?你看它吃东西吃得多么好!如果我的老爹爹还活着,他一定会把它医治得立刻就站起来。”
唉!我在这里当兽医已有一年之久,也曾得了许多经验。其中之一便是:和那些乡下人打交道,实在不是一件容易事。
这位韩舍先生已经五十多岁了,他还是开口“爹爹”,闭口“爹爹”的,对他那故去的爹爹崇拜得五体投地!但我却用不着他老人家啊!
本来,前些天我是来给这头牛医治产后热的。这种病从前可以致命,但现在用钙注射,很容易就可以把它们治好。
我第一次到达韩舍的牛棚时,它正陷于昏迷状态,好像奄奄待毙的样子。经我打针后,母牛立即苏醒,只是还不能站起来而已。
当我走时,我告诉韩舍先生:“如果到吃晚饭时它还不能站起来,你给我打个电话就是了。”我这么说,只是照例说说而已,我很肯定它会复元。
后来韩舍来电话告诉我它还是站不起来时,我又去给它打了一针。因为有些畜生需要多打一点药的。
第二天,它还是站不起来。这,倒使我有点着急了!
韩舍对我很失望!他把两只手插在裤袋里,弓着背看着他的母牛对我说:“它该站起来了!你得想法子啊。”
于是我又给它打了一针钙。当我把用具收拾起来时,对他说:“不必着急,许多牛是要多卧一两天的。大概明天它就可以起来在外头走了。”
第二天我吃早饭时,电话又来了:“它还是一样,卧在那儿大吃,但是不站起来。你现在怎么办?”
我真不知怎么办才好了,只好再走一遭。这头牛已经卧倒48小时了,我真忧虑!
那老农一看见我就开始攻击:“我老爹爹常说:如果牛总是卧着不起来,那就是它的尾巴上有虫子,他说如果把尾巴尖砍掉,病就会好。”
真把我气坏了!我常常听见人说尾巴虫,其实,是斩尾时的疼痛把它们刺激得站了起来的,这是多么野蛮!于是我对他说:
“世界上根本没有尾巴虫那一说!你不觉得把牛的尾巴斩掉是一件残忍的事吗?我听说防止虐待动物协会上礼拜就是为了类似的事,已经跟人打起官司来了。”
“你如果不斩尾巴,那么你要怎么样?我们非要它站起来不可!”他眯着眼问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对他说:
“我想它的产后热就要复元了,因为现在它已经吃得很好。我再给它打一针兴奋剂试试看。”实际上我对这个兴奋剂已经失去信心。这是我的最后一招儿了。
当我刚刚要走时,只听韩舍先生又说:
“嘿,我又想起我爹爹的一个好法子——对着它的肺大声嚷。有好几次,他都用这个法子把它们弄得站起来了。但是我的声音不够洪亮,你来嚷一下好不好?”
唉!这时我也顾不得自己的尊严了,我只好过去,用两手抓住牛的两耳,足足地吸了一大口气,然后对准牛的口鼻,狂叫一声。
那只牛不解其意地看了我一会儿,不久就又恢复了它的吃草工作。我带着忧虑对韩舍说:
“再等一天,如果还不行,咱们就得把它扶起来。你可以找几个邻居帮帮忙吗?”
第二天,我到他家时,果然有好几个邻居来帮忙。他们说说笑笑,好像非常高兴。
我们大家一齐努力,总算把它抬起来了,但是它的四肢软绵绵的,还是不能自己站着。人人都在看着我,看我到底还要干什么。这时韩舍又发言了:“我爹爹说别人家的狗叫可以把牛刺激得站起来。”
那些邻居们立刻都志愿把自己家的狗叫来帮忙。我坚持有一只狗就够了,但我已失去尊严,我说的话已没有什么分量。每个人都要显示一下他的狗有“起牛”的能力,于是一阵风似的大家都往外跑。
几分钟之后,那些大大小小又吵又闹又狂吠的狗都来了!但是,这些对那头牛还是毫无作用。它只是向那些离它太近的狗摇晃几下犄角,表示警告。
当韩舍自己的牧羊狗归来时,真正的好戏开场了。韩家的狗是个短小精悍的小家伙,它的动作敏捷,脾气极坏。它看见这些异族居然侵入了它的势力范围,哪有不怒之理……
于是在几秒钟之内,它就大战群狗,打得真是热烈非凡!在这犬吠声与人叫声中,我又看见一个人用两根短棍子在搓牛的尾巴,同时口中还念念有词。这又是一个“偏方”!
大概是当我弯下身去劝那个搓牛尾巴的人停止他的偏方时,我忽然听见牛的骨头响了一声,因为它那时刚刚动了一下,我很清楚地听到那声音是骨盆处发出来的。
我费了不少时候,才得到人们的注意——大概他们已经忘记我的存在了!我叫韩舍拿一桶热水,一块肥皂,一条毛巾。他对我这新把戏毫不信任,但还是去把东西拿了来。
我洗完手,把手伸入牛的腹内去摸,果然不错,我感觉它的骨盆松了,并且有一个很小的咯咯声,显然是骨盘折断了。
我站起来,洗了手,对韩舍说:“我知道你的牛为什么站不起来了。它的骨盘折断了,大概是它得产后热的第一天摔坏的,它的神经大概也已受伤。它没有希望了。”我虽然是在报告坏消息,但心里反而觉得松了一口气,因为我知道了实在的病情了。他瞪眼看我:“没希望?为什么?”
“我很抱歉,但这是事实!它的后腿一点力气也没有,你最好把它送到屠宰场去吧,它永远站不起来了!”
韩舍闻言立刻大发宏论。他并没对我辱骂,只是数说我的无能,而且又在痛苦地叹惜他那无所不知的父亲已经不在世,因此无人能把事情做对。其余那些农夫们这时都围作一圈,静听他的高论,听得津津有味。
最后我只好走了,因为我已无能为力。我想他早晚会明白我是对的。
第二天早晨,我一醒,就想到了那头牛。但我告诉自己:我已查出来它的病症,而且知道它已没有希望,大可不必再挂念它了。
但是不久,就接到韩舍的电话,他说他的牛已经站起来,一切照常,平安无恙了。
“什么?你说什么?”我用力抓着听筒问他。
“我的牛今天早晨已经在牛栏里走来走去,和平常一样了。你还说它永远站不起来!”他的口气好像一位严师在责备他的弟子。
“可是……可是……”
“啊,你要知道我是怎么医治的,对不对?告诉你吧,我又想起来我爹爹的一个好偏方。我到屠夫处拿了一张刚刚剥下来的羊皮,把它盖在它的背上,一会儿,它就站起来了。你应当来看看。啊!我爹爹真了不起!”
我挂上电话后,昏昏沉沉地走向饭厅。西格已经吃过早点,我把一切告诉了他,并向他请教。他说:
“刚刚杀死的羊,剥下来的皮还是很热的,把它敷在患处,等于贴了热药膏,因此使它发痒,于是它就会站起来,为的是想逃避这个热东西。”
“那么,那折断了的骨盘怎么解释呢?它明明是在咯咯作响啊!”
“有的时候,在生产之后,内部还没恢复正常,韧带还很松,因此会发出咯咯之声。
“啊,我真搞得太糟了!”
“不必忧虑,你不是惟一遇到这种事的人,兽医都会遇到的。把它忘了吧。”
但是,这件事真不容易令人忘记啊!因为这头牛成为我们这一带无人不知的“名牛”了!韩舍先生总是很骄傲地指着他的牛对所有他认识的人说他的偏方奇迹,并且说:“它就是哈利先生所说的那个永远站不起来的牛。”
所有附近的邮差、警察、买卖粮食的商人、运货汽车的司机、卖农药的商人、农业部的官员等,都常听到他那洋洋得意的话!
小粉猪
有一天,西格接完电话后,面无表情地对我说:“那是彭福瑞太太打来的电话,她要你去看看她的猪。”
“是那只北京狗?”我说。
“不,是猪。她说她有一头刚出生六个礼拜的猪,请你去检查它的身体。”
我不觉腼腆地笑了。因为这位老太太常常使我难堪,西格总是拿她跟我开玩笑。于是我又说:“好了,好了,别再取笑我了!她到底要我干什么?‘吴把戏’又出了什么毛病了吗?”
“吉米,你以前从来没怀疑过我说的话,今天是怎么回事?我再把彭福瑞太太的话重复一遍,然后我希望你立刻依言而行,别再问我问题了。彭太太跟我说:她现在有一头才出生六个礼拜的小猪,她要你给它检查身体……”他正言厉色地对我说。
我没等他完全说完就赶快预备到彭府去的事。心里想着:自从我变成那“小北京”的干叔叔以来,经常收到它的礼物、信件和有签名的相片等等。西格总是拿我寻开心,但他从来不会开这么大的玩笑啊!彭太太会养一头猪?这件事真令人想不透!她那么讲究的房子和庭院,不会有地方养猪的!一定是他听错了!
结果,他并没听错。我到达时,彭太太很高兴地接待我并大叫:“哈利先生,多么好呀!我得到了一头最可爱的小猪。我到一个农场去看亲戚时,从他们那儿挑拣来的。它将成为‘把戏’的好伴侣了。我总是替‘把戏’忧虑,它是我惟一的一条狗啊!”
我心中怀着迷惑,摇着头走进那镶有讲究木板墙的大厅,一边走一边问她:“你真把这头猪养在房子里?”
“当然啰!”她说话时样子颇显惊奇,“它现在在厨房里,你来看看它。”
我到这厨房来过许多次,每次都是被那清洁无比和那像实验室一般的墙与地板所慑服,那洗碗槽、家具、冰箱等等都闪闪发亮,一尘不染!
今天,这里的一角,多了一个纸箱子,我看见一头小猪用后腿站在盒子里,两只前爪放在盒子的边上,用它的眼睛正在环视四周,好像对它的新环境颇为满意。
我们进去时,那个年事已长的女厨师背正对着我们,她并没回头,只是在那儿很起劲地切胡萝卜,然后往一个锅里扔。
彭太太弯下腰去,用手指摸摸小猪的头,对我说:“它多么可爱啊!我自己居然也养了一头猪了!这是多么令人兴奋的事啊!哈利先生,我已经决定叫它‘纽金’。”
“纽金?”我说着心中不免吃惊(因为这是人的名字)。那个厨师的背也僵住不动了!
“是呀!是为纪念我一位叔祖父的。他是一个小身量、皮肤颜色粉红的人。他有一对小眼睛,鼻子向上翘,他们俩长得像极了!”
“哦,原来如此!”我这才明白。这时那个老厨娘也恢复了她的切菜工作。
我看了几秒钟,心里觉得像它这么健康的猪,实在不需要什么检查。我刚刚要说“它看样子十分健康”,彭福瑞太太开口了:
“来,来,纽金,你得乖乖地让哈利叔叔看看你。”
她这么一说,我自然不再说什么。于是我拿起它的小尾巴,给它试温度,然后又检查它的心和肺,看它的眼睛,又用手指抚摸它的四肢并试验各关节。
从那个厨娘的背,可以看出她在放射着不赞成的气息,但我还是小心翼翼地给它检查。因为有了一个狗侄子,对我已有无限的好处,它不但常常给我送好吃的礼物,而且还能令我常常坐在彭太太那很讲究的客厅的壁炉旁边,轻轻地饮着美酒。这一切,给我这粗糙的生活,增添了许多温暖。假使有了一个猪侄子,它也能给我带来这些温暖,那么我又何乐而不为做它的叔叔呢?这是天意啊!
检查完毕时,彭太太正在聚精会神地静听我的判决,因此我对她说:“它各方面都很好,你的猪真不错!不过只有一件事,它不能住在房子里。”
这时,那位厨娘居然回过身来,对我投以赞同的眼光。我很同情她。因为猪的排泄物气味很容易散播,纽金虽然还很小,但它所挥发出的气味,已经给厨房的空气增加了不少刺激了。
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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