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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他准备的谋杀_第2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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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拿枪顶我?”

  “对,你怕不怕?”

  “哈哈,我为什么怕?空枪吗不是?”

  “是这样,九点零五分我们把钱取完走人,九点十分他们通知几大银行冻结你账户。”

  “对,你说过。”

  “到时他们发现钱已经在这家分行被取光,九点十五分他们就能收到这家分行的监控录像,我们现在一举一动都会录下来,所以别回头看我。”

  “那跟你拿枪有什么关系?”

  “我不是说了吗?是我用枪挟持你的,死者遗孀是又一个无辜受害者。完事之后,你照样回你的药厂,去过那种你想解雇谁就解雇谁的日子。”

  “这些又是你计划好的?”

  “这算什么计划,从我去找你的一刻就知道,有机会要在公共场合留下挟持你的画面。只不过现在有枪了,能使你的顺服显得更可信。”

  “监视器在哪儿?”

  “我不能告诉你,不然你肯定盯着看。”

  “告诉我嘛,我很有镜头感的。”

  “不行。”

  “你要是不说,我就不走。”

  “行吧,但你千万别看。你四点半和九点半的方向各一个。”

  她点点头,道:“你说我的表演是已经被你凌辱奸污,还是,你没来得及下手呢?”

  “不用那么细致,监控拍不出特写。”

  “但我清楚了,肢体语言会更清晰。”

  “好吧,你找找歹徒对人质毫无兴趣的那种感觉。”

  九点整,陈洁嘟着嘴到柜台前,我贴着身子跟进。她能有二十张卡,张张几十万。出纳没怀疑我什么,取这么多钱,没个男人哪儿行?说到表演,我比陈洁要难。我当然不能在银行露枪,但要让警方分析录像后确定嫌疑人有枪。当个好人真难!

  九点零八分全部办完,虽慢了三分钟,但是没事。我们会马上开车出市区,到下一个县城,找个不联网的小宾馆一觉睡到半夜,睡醒了把车取走,继续向南走。不再有特别的计划,也没有陈洁所谓的阴谋。

  一百张一捆,我们也没查是多少,通通放包里。有几个老人知道被我们骗了,恨恨地看着我们。牛逼你们来围攻啊,我现在包里几百万,不让我们走,可就不是排队加塞那么简单了。

  一切都应该顺利,只是快出门口的时候出了点儿意外,陈洁做了个不可理喻的动作,我有点儿不知所措,她接着又做了同样的动作。没办法了,我拽住她,啪!给了她一个耳光。这声够响的,日后警察看无声录像,脑子里都能应出响声。我依然不解气,啪!我用手背打了她另一侧脸。她像个叛逆期的少女,瞪着我抗议。我摇摇头,在人们找上我之前把她拽出银行。

  **8

  欧阳桐在想标题,脑子里都是《唐伯虎点秋香》的画面,可以从唐伯虎的卖身葬母借鉴一下。卖身肯定不行,对他来说有价无市。他挑个居中的位置写下“葬父”,俩字没力量,中国人都喜欢四个字一组地蹦出口,他算好间隙,前面填了两个字,合起来就是“借款葬父”。

  他字写得不错,又快又好看,不然当年也不敢去骗学生家长做家教。他没打草稿,出口成章,一字一砖,洋洋洒洒写了十米见方,然后就盘腿坐在淮海路上欣赏自己的大作,等人群陆续围上来。

  没看错,他是在乞讨,把可怜写在路边。他宁可当乞丐,也不找我妈认亲。更不可思议的是,他宁可当乞丐,也要把他爸尸体弄出来。他犹豫过一阵,昨天还真虚拟了一下午,该怎么和假想的“男优父亲”相处,期间没有电话打来。晚上去打饭的时候又有了前一天的预感,但这次他确定了,他爸是真的死了。

  那顿饭他没咽下去,感觉嗓子一直有东西噎着,回寝室他还特意查了下金山词霸,哦,这叫“如鲠在喉”,不知道怎么了,看着这四个字,他就受不了地哭了。

  他给缅甸那边打电话,接电话的是那个大脚医生。有点儿意外,这人地道的京腔,不是说那相当于云南一个县吗?他报了他爸的名字,不用问情况,因为他知道。他只是问他爸什么时候死的。死亡时间不清楚,不过他们上午醒来的时候,他就没了。

  “我是他儿子。”他惊讶自己的口气,说不上骄傲,但是理直气壮,“多少钱赎他?”

  “一百五十万。”

  涨了,他早该猜到。“一百万行不行?”

  “丫身上的货就不止一百万,血和肉不值钱呐?”

  “一百万,我现在在上海还有点儿事,办完就回去赎。”

  “要多久?丫烂了臭了怎么办?”

  “丫你妈逼!他是我爸!”说出来都不信,他还是第一次骂人这么狠,以前也没什么机会骂,可这次是真恶心人。

  大夫也理亏,没还口,可能他还想赚欧阳桐的钱。两边谁也不说话,僵持了十几秒。

  “拿福尔马林泡上,我办完就过去。”

  他想过反悔来着,到时候不去,乖乖地读完剩下四年的大学。反正那边在果敢呢,就算他们查着电话是021地区打来的,也没处找他。再说都什么年代了,一具死尸还能强买强卖呀?就让他们泡着吧,泡到冬天再风干了裹起来,搞得跟埃及法老似的,他过两千年再去接他。

  但他还是去了淮海路,他告诉自己先弄钱,弄到了钱依然可进可退。这种手法现在看来土得掉渣儿,换十年前也不新鲜。可是围观的人很多,超乎想象,比八十年代看耍猴卖艺的人群还多。

  原因有不少,比如他字很漂亮,就算不给钱,看一遍也算赏心悦目;比如故事很离谱,一百万葬父,你不是砌墓碑,是想盖座地宫吧;还有上面写的是借款,欧阳桐会打个双倍偿还的借条,就算你小气巴拉只给我一块钱,五年后我照样打车去你家,还你两块钱。听上去这不像是施舍,眼前这个坐在地上的—他可不跪着—男孩更像是优质基金的经理人。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欧阳桐全程用上海话吆喝和解释。这太神奇了,尤其是那些老上海人,他们从百乐门、霞飞路那个年代过来的,没准儿年轻的时候还跟许文强一起醉酒嗑药搞过冯程程,在这儿七十多年什么世面都见过,就是没见过还有人用上海话要饭的。

  陈洁说得没错,欧阳桐就是一条变色龙。也许从他出生就是个准孤儿的缘故,他的适应能力绝对是我们这伙人里最强的。他活得不够久,没看上《阿凡达》,不然我猜他都能用阿凡达语和詹姆斯·卡梅隆好好聊聊这部吸金王。

  三天收入总共475元,第二天最多,人气也最高,温度也高,分别是204.12元和37.2度。一毛也就算了,可谁他妈把这两分钱硬币也扔进来了?到第三天的时候人渐渐少了,没人信他了,也不觉着新鲜了。多数人只是看两眼,摇摇头,奔向商场。仿佛他只是Shopping前的短暂热身。

  不能总在一个地方活动,他知道,应该换个地方再干三天。这样,如果他放弃双休日这效益最佳的两天,依然出工,一个月下来他能干十个地方,赚五千块没问题。这收入在上海比保安高,比打手低,而且还不用交个人所得税。一年下来就是六万,扣掉日常花销起码还有一半,那么五年后他便能用攒下的十五万首付买套房子。虽然他也没想好怎么说服银行给他贷款,但是未来的生活越发清晰。在第一个五年到第二个五年期间,他必然可以娶到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孩,他有这个信心,假如这个老婆还是他事业上的帮手,就完美了。虽然然而、如果、可是、但、可是,这些是他最初想要的吗?

  我想可以这么形容,一个人想去做一件事情,因为在中间的某个环节碰到了一些甜头,那么这个人很可能会忘记他一开始要做的那件事。欧阳桐就是这个问题,他想弄一百万去赎他爸爸,他在淮海路写个“借款葬父”,三天下来他明白,想凑够一百万不吃不喝也要十六年半。然后他怀疑把这个升级为职业是不是也不错。至于父亲呢,如果他还有他的价值,那么就环保一点儿,回收利用起来,为这个快爆掉的地球减少一点儿负担。God bless my father!

  这就是懦弱,我平生二十多年一直努力摆脱的劣根性。我到今年才下定决心把这件事做到底,可欧阳桐十八岁就面临这种摇摆,他答应让他爸入土,这不重要,这只是父亲弥留之际的善意谎言;他答应那北京大夫几天内,也不重要,他可以耍他一次,即使是拿他爸的尸体戏耍他;重要的是他答应了自己要做到,如果硬要个确切时间,他想也许就是他在金山词霸上看“如鲠在喉”那四个字的时候。

  当天晚上欧阳桐就用那四百多块钱买了进云南的票,他可以先到昆明,然后转车去中缅边界,再穿过一片林子进入果敢。他没有一百万,兜里连一百块都没有,但他知道他能做到,讲不出为什么,他就是能做到。

  **9

  “我困了。”

  九点二十五分,看样子快要出城区了。七十公里的时速很稳地行驶在马路右侧,这时间交警很多,我在想如果犯一点儿错误,哪怕是强行右转这种小事,某个交警把我拦到一边检查驾照,我要不要取他性命?想想很好笑,我又不是冷血杀手,我只是头求生欲强烈的小鹿。而且几天来我没取过任何人的命,包括安我罪名的那具死尸。

  市区很危险。

  陈洁还在我旁边,我不想和她说话,起码要到出了市区没那么多警察的时候。我想听会儿广播来缓解这令人不安的沉默,换了几个频道,全听不清楚。那么,这辆高尔夫的毛病是收音机坏了?有人会把车开到汽修厂修这个吗?那个戴眼镜的伙计说,这是最干净的车,什么意思,为什么单挑这辆?我又陷入阴谋论无法自拔,不管怎么样,等会儿我得找个偏僻的地方检查一下,没准儿真能在保险杠旁找出定位追踪器。作为食物链底层,谨慎些总是好的。

  “停车,我要去后排睡觉。我困了。”

  路牌上标注下了桥就是出市区,可以谈谈了。我说:“你刚才对监视器做鬼脸。”

  “我忘了那儿有监视器了。”

  “然后你对着另一个又做了一次。”

  “然后你打我了。”

  下了桥有两个出口,通往两个镇,看镇名我都没听说过。我想玩“泥锅泥碗你滚蛋”的游戏,随后想想不对,这句话七个字,意味着先指哪个,哪个就注定“滚蛋”,这样自然选择又成了我的主观决定。我干脆停下来。这种地方除非有车祸,不然警察一年都不会来一次。

  “选择恐惧症,对吧?”她幸灾乐祸,“你可以求我帮你选。”

  我瞪她一眼,脸上还有掌印。下手是有点儿重了,但我气并没消。我问她:“手机有网络吗?”

  我在地图上输入两个镇名,再对比一下哪个离汽修厂近些,远的就可以滚蛋了。但是近的那个离市区很远,没关系,最迟到中午十二点,我们就能找好地方,洗个热水澡睡觉了。

  我还是不放心,下车检查一圈,没有炸弹,没有定位,手刹脚刹都很牢固。上车的时候陈洁已经坐在驾驶位。我没说话,她知道怎么走。

  “从小到大没人打过我,我爸都没打过我。”

  “从小到大我都在打人,我爸我都打。”

  “真的?”

  “我没爸。”

  换平常她就笑了,这次她没笑。在副驾位能看到她脸的另一侧,指印没那么深,这是手背留下的。我没歉意,我在想接下来怎么办,她为什么这么干?

  “你以为你打我俩巴掌,他们就会改变看法,认为我是你人质?他们没那么傻。”

  “闭嘴。”

  “他们看到的是,我欢天喜地把钱取光,出门前还对着镜头吐舌头,告诉他们,我把你们都耍了。这时候你打了我。你白打的,我白被你打了。”

  “你能不能闭嘴?”

  “不能!”

  “那你继续说吧。”

  “我不说了。”

  她还真不说了,找支烟点上,半开车窗。烟没抽完,又说上了:“那俩巴掌我早晚要找回来。”

  “停车!打吧。”

  她停下来,还是恨恨的,感觉只出气,不吸气,挺了几秒,踩脚油门,又开出去了。“我没劲儿,我要找个有劲儿的打你!”

  我被逗笑了,脸上没表情,心里在乐。如果不是幽默感的话,这就是她天生的灵性。我也抽一支,拿出她的ESSE,没了。我把空盒扔出去,靠在车门上,东想西想,能有十分钟没说话。杂七杂八想了很多事情,其实是很多可能性。后来自己也恍惚了,忽然自怜起来,心里有个声音喊妈妈。我感到很无助。

  路颠簸起来,原来我睡着了。我揉揉眼睛,这应该就是那个艰难胜出的镇子了。路过一家宾馆时她放慢速度,我摇摇头,住全镇最好的宾馆会比市中心还危险,赶上市里领导来视察怎么办?她继续往前开,下一个是招待所,牌子上写着空调淋浴,一楼房间的窗户连铁栏都懒得装。这个正好,我现在不怕歹徒,怕警察。我点点头。她观察停车位置。

  很奇怪,全程我们没出声就把事情搞定了,我们有默契了吗?车上还好多现金,我把袋子捆好。这时一队人马吹着唢呐过来,是真人马,人骑在马上从高尔夫和招待所之间的小路上走过。我们暂时还不能下车。

  “就像金庸的小说,”她看着娶亲的人马说,“你混进人群,就莫名其妙地成了新郎,跟乡下新娘拜了天地。”

  “不是莫名其妙,都是韦小宝设计的,跟乡下姑娘拜堂的是郑克爽。韦小宝骗走了阿珂。”

  “哇,你还看金庸呐?我一直以为你是老古董。”

  “现在只有老古董才读金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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