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59—公元17):古罗马历史学家,著有《罗马史》一书。(译注)
[3] 内斯比战役:战争中克伦威尔率领的国会军队打败了英国国王查理一世的主力军队。(译注)
[4] 1745年的大恐慌:1745年詹姆斯二世党人叛乱,又称“四五叛乱”,旨在恢复信奉天主教的斯图亚特王室。此次叛乱对十八世纪英国是个很大的挑战。(译注)
[5] 缅甸(Burma)和婆罗洲(Borneo)在英语中发音相近。(译注)
第八章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1898年的那个春天。那一天,他步行穿过布鲁克菲尔德的村庄,仿佛身处梦魇之中。他几乎想要逃到另一个世界去——那里依旧阳光明媚,与这个世界全然不同。他和小福克纳在校门口的小路上约着见面。小福克纳见到他问:“老师,请问我下午可以请假吗?我家人要来了。”
“哦?你说什么?好,可以……”
“我可以也不参加晚祷了吗?”
“好……好……”
“那我可以去车站接他们吗?”
“你爱哪儿去哪儿去,我才懒得管呢。我妻子死了,孩子也死了,我恨不得自己也死了算了。”他差点就把这些话说出口。
但他只点了点头,然后踉踉跄跄地走开了。他不想和别人说话,也不想接受任何人的吊唁。他想,如果自己能在别人好心安慰以前,就能接受这个现实该有多好。这天,他如往常一样,在点过名后给四年级的学生上课。他让学生们背语法,自己则一直在讲台旁面无表情地发呆。忽然有个学生说道:“老师,桌上有很多您的信。”
他胳膊肘下确实压着不少信,而且全是指名寄给他的。他拆开一封封信后,发现每封信里除了一张白纸外,什么也没有。他心不在焉地想:这可真是件怪事。不过他什么也没说。与他心中强烈的悲伤相比,这点小事根本不算什么。直到几天后,他才意识到,那不过是个愚人节的玩笑。原来那天是愚人节。
她们是在同一天去世的——母亲和刚出生的婴儿。那天是1898年4月1日。
第九章
奇普斯从宽敞的学校公寓搬回到自己原来的单身公寓。一开始,他打算不再任舍监了,但校长最终说服他留了下来。后来他还挺庆幸自己做了这个选择,因为工作让他不至于闲着无聊,填补了他内心的空虚。他变了,每个人都发现了这一点。如同婚姻改变了他一样,爱妻的过世也改变了他。奇普斯从起先的萎靡不振中走出来后,骤然变老了。学生们开始毫不犹豫地把他归入“老头”行列。这并非是因为他不如从前那么活跃了——一场板球打下来,他仍然能赢50分;也并不是因为他对工作失去了兴趣或热情。其实,奇普斯的头发早几年就白了,只不过在那时人们才真正第一次留意到他生了白发。他当时50岁。一次,他在打完几局墙手球[1]后,无意中听到一个男孩子说:“这个老家伙玩得可真不赖啊。”此话不假,他在打得和25岁的小青年一样好。80多岁的奇普斯每每回想起这件事,都会咯咯直笑。“50岁的人就算是老家伙了,是吗?当时说这话的人是内勒,他自己现在也快50岁了吧!我倒要看看,难道他现在还会这样想?上次我听说他在做律师,律师都长寿,看看霍尔斯伯里[2]就知道了……呃……82岁还在当大法官,99岁才过世。内勒也能活那么久!50岁就算老——怎么能这么说,50岁对他们那样的人来讲还很年轻呢。连我自己50岁时,都还算是个毛头小伙子呢……”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话没错。随着新世纪的到来,奇普斯身上多了股成熟气质。这气质将他言谈举止的新习旧习、多年不变的幽默融合得天衣无缝。他的课堂上不再出现大大小小的纪律问题,他也不再对自己的工作表现和自我价值感到不自信了。他发现,自己对布鲁克菲尔德学校的自豪感让他对自己和自己的职业都充满了自豪感。教师这一职业赋予他极大的自由,让他可以做自己。他在学校资历最深,做事成熟老练,因此可以享受独一无二的特殊待遇。他也可以时不时地冲着其他老师和牧师发发自己古怪的小脾气了。他的长袍再破,只要能穿他就不丢。当他站在大讲堂台阶旁的讲台上点名时,整个人带着一派神秘的不羁。他捧着点名册——长长的名单压在板子上,边缘微微卷起。他每走过一名学生,那个学生就要报上自己的姓名;奇普斯确认后,就在那个学生的名字后打勾。奇普斯确认是不是学生本人的那一瞥,是全校学生们最容易也最爱模仿的——他把钢框眼镜滑到鼻子上,眉毛一边高一边低地向上挑着,目光是半信半疑。有风的日子里,风把奇普斯先生的破烂长袍、花白的头发,一并他手里的名单都吹得乱糟糟的,那模样令人捧腹,于是整个点名过程变成了午后运动和上课之间的愉快插曲。
后来,点名册上的有些名字甚至会反复地自动跳进奇普斯的脑海里,犹如时不时在耳边响起的一段段的合唱曲……
……安斯沃斯,阿特伍德,埃文摩尔,巴布科克,巴格斯,巴纳德,巴森斯韦特,巴特斯比,贝克尔斯,贝德福德·马歇尔,本特利,百斯特……
另一串名字:
……昂斯莱, 维尔斯, 沃德姆, 瓦格斯塔夫 沃林顿,沃特斯两兄弟, 沃特林, 韦弗尼,韦布……
还有一串名字是他常讲给他四年级学生的有关六音步诗[3]的范例;
……兰卡斯特,拉顿,勒马尔,立顿·福斯沃斯,麦高格尼尔,曼斯菲尔德……
他常想,这些孩子们都去哪儿了啊——曾经如同握在自己手中的一条条线的他们,如今都已散落在天涯的他们——有的断了联系,有的是不是已然编织成了未知的形状呢?世事的无常欺骗了他——然而这无常的世界终究不再会赋予这“小合唱”任何意义了——它早晚会消失在记忆中。
正如迷雾散去,人们才发现山外有山,如今在奇普斯看来,布鲁克菲尔德之外是个持续变化、冲突不断的世界;然而他还并没意识到,自己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他在看这个世界时,是用自己怀念的凯西的眼睛去看。奇普斯并没有完全吸收她的思想,吸收的那部分中光彩夺目的也不多,不过凯西给奇普斯平添了一份宁静,一份处事不惊的达观态度,正与他内心情感相合。比方说他不像其他极端爱国主义者那般仇恨布尔人[4],就是个典型的表现。他倒也不属于亲布尔派——在这个问题上他比较保守,他不喜欢亲布尔派那帮人。尽管如此,他偶尔也会这样想:布尔人投身战斗,和英国历史课本里的有些英雄竟有奇特的相似之处,比如觉醒者赫里沃德[5]和卡拉克塔库斯[6]。有一次,他试着用这个观点来挑战五年级学生的看法,但学生们只把它当作他开的一个小玩笑。
无论奇普斯对布尔人的看法有多么与众不同,他对劳合·乔治[7]其人和他著名的财政预算案[8]的看法却十分传统。这后两者他都不以为然。几年后,劳合·乔治作为贵宾出席了布鲁克菲尔德学校授奖仪式,奇普斯当面对劳合·乔治先生说:“劳合·乔治先生,我比你年长得多,倒还记得你年轻时候的样子呢,呃,坦白说,在我看来,你比从前进步了……呃……一大截呢。”站在一旁的校长听到这句话吓破了胆,但劳埃·乔治只是开怀大笑,在整个仪式随后的时间里,他跟奇普斯说的话最多。有人后来这么说:“奇普斯啊,他算是逃过一劫。我想他那个年纪的人,无论说什么,也无论对谁说,都没人会追究的。”
[1]手球:以手对墙击球的一种球类运动。(译注)
[2]哈丁·斯坦利·吉法德(1823—1921):被封为第一代霍尔斯伯里伯爵。历史上著名大法官,他60岁成为大法官,其任期比从前任何一位大法官都长。(译注)
[3]音步:英文诗行中重读与非重读音节的特殊性组合。
[4]布尔:系荷兰语,意为“农民”。指居住于南非的荷兰、法国和德国白人移民后裔形成的混合民族。(译注)
[5]赫里沃德:十一世纪盎格鲁-撒克逊人的民族英雄,曾坚决反抗征服者威廉,主张建立撒克逊人自己的国家,他是诺曼人和英格兰人的传奇英雄。(译注)
[6]卡拉克塔库斯:西卢尔人的国王,为不列颠所有部族推举为首领,反抗入侵的罗马军队,经过多场血战,被人出卖枷送罗马。屡败屡战,仍坚忍不屈。(译注)
[7]劳合·乔治(1863——1945):英国首相,于1916到1922年期间任职。(译注)
[8]1909年劳合·乔治向国会提出一项财政预算案,用巨额军费发展海军,同时用低金额的费用作为失业、疾病及残废保险金。(译注)
第十章
1900年,继韦瑟比之后担任校长的老梅尔德伦在任职30年后,突发肺炎去世了。在还没委派下一任校长之前,布鲁克菲尔德学校的校长暂时由奇普斯代任。虽然校董事们让临时校长转正的机会很小;虽然他们后来派来做校长的人只有37岁,奇普斯并未对此感到失望。新派来的校长是个有着名校光环的佼佼者,他气势凌人,仿佛只要眉毛一扬,就能让人声嘈杂的大礼堂立刻变得鸦雀无声。奇普斯根本不是这种人的对手——从来不是,以后也不会是,这一点他有自知之明。总的来说,他脾性温和、并不好斗。
在奇普斯1913年退休前的那些年里,发生了许多令他难以忘怀的事。
五月的一个清晨,学校的铃声没按固定时间突然响了起来,全体师生都被召集在大礼堂。新校长罗斯顿看上去极其傲慢自负,他用冷峻的目光盯着所有人,说道:“今早听闻爱德华七世国王陛下去世的消息,大家一定悲痛万分……下午停课半天,但四点半在学校小教堂会有祷告。”
夏天的一个清晨,在布鲁克菲尔德附近的一条铁路旁,铁路工人正在罢工。士兵们被迫去驾驶火车,不断有工人往火车上扔石头。布鲁克菲尔德学校的学生们沿着铁轨巡逻,觉得这一切很好玩。负责看管学生的奇普斯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正同农舍旁的一个男人说话。小克里克莱登走过来问奇普斯,“老师,请问如果我们遇到罢工的人该怎么办呢?”
“你想见一见他们吗?”
“我……我也不知道,老师。
天哪,在这孩子的心里,那些罢工的人就好像从动物园里逃出来的稀奇动物一样!奇普斯对小克里克莱登说:“哦,瞧,你面前这个人就是,那么……呃……来见见琼斯先生吧。他就是在罢工的人。他本来是在站台负责火车信号灯的,之前你可以安安全全地坐火车,可都要靠他……。”
后来这个故事在整个学校里传开了:奇普斯和一个罢工的人说话了。他居然和罢工的人说话!看他们当时聊天的样子,可能还聊得很开心呢。
奇普斯好几次回想起这件事,总是不忘告诉自己:凯西一定会赞同自己这么做,而且一定会很开心。
这是因为,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无论英国的政治大局怎样曲曲折折地前进,他都对英国有信心,对英国人有信心,对布鲁克菲尔德有信心——它终极价值的高低在于它能不能不失尊严、不失分寸地融入英国所处的时代。一年又一年,他用凯西的眼睛去看,看到的前景越来越明了——他看到英国的好日子就要结束了。对正处于转型期的英国来说,一丁点儿错误都可能酿成大祸。他记得英国女王即位六十年大庆时,布鲁克菲尔德放了一天假。那天他带凯西去伦敦参观游行。马车里年迈的传奇女王仿佛一个行将破碎的木头玩偶,她本人即是众多日薄西山的人与事的鲜明缩影。这仅仅是一个世纪的结束吗?抑或是一个时代的终结?
此后便是爱德华七世统治下纷乱的十年,那段时间就犹如一盏电灯——眼见着它越来越亮,眼见着它越变越白,眼见着它忽然熄灭。
他清楚地记得那些年里的一些标志性事件:工人罢工和工厂关闭、学校香槟晚宴、工人失业游行、贩卖中国劳工、关税改革[1]、皇家海军的无畏号战列舰的建造[2]、马可尼无线电报公司的创办[3]、爱尔兰自治[4]、克里平医生弑妻案[5]、妇女参政权论者的女权斗争[6],恰塔尔贾防御线的形成[7]……
四月的一个晚上,风雨交加,四年级的学生正在上维吉尔[8]诗歌翻译课。大家都表现得不太好,因为报纸上的一则消息[9]让他们激动不已。特别是小格雷森,他心不在焉,译得马马虎虎。他是个文静敏感的男孩。
“小格雷森,在课间休息之后,呃……留下来。”
后来他对格雷森说:“小格雷森,我不想对你……呃……太严厉了,因为你在学习方面一直……呃……表现不错,但是今天,你好像没心思上课。有什么事吗?”
“没……没事,老师。”
“好吧……呃……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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