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晏臻看着何意,想要露出一个微笑,最后却发现任何表情的纹路都是抽紧的痛苦。
最后,他闭上了眼:“学长,我有话跟你说。”
何意一直看着贺晏臻,他发现自己准备了一宿,终究还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现在贺晏臻先开口,何意才觉气氛松了来。
他在疑惑中先轻声道:“我也是。昨天米辂给我看了一段视频。”
“什么内容?”贺晏臻问。
“你们在一起,你坐着,看他脱衣服。”何意道,“他说要找更刺激的给我看,我已经在他屏幕上看到了很多……他说他这一年一直跟你有关系,你们是炮友。这次闹自杀也只是因为他出国玩的这段时间里,你又跟我在一起了。他还说了你的癖好……”
何意咽了口水,一鼓作气道,“我想听你的解释。”
贺晏臻愣住,随即脸色微变——米辂自证清白没有在身上藏录音笔,却在暗处安了摄像头?
他回想那短短的一分钟,事情发生的太快。如果只看那几秒钟,的确很难解释清楚。
何意见贺晏臻的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心里猛地怔了怔。
他忍不住追问:“那个视频是假的,对吗?”
“视频是真的。”贺晏臻却道,“但我跟他没发生过关系,他脱衣服是为证明自己身上没有藏录音笔。”
何意:“……”
“学长,不管怎么样,在我们交往的期间,我从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贺晏臻盯着何意的眼睛,按住他的手,认真道,“我不想你将来回忆起来,会否定这段感情。”
贺晏臻的手心干燥温热,力气大得惊人。
何意眨眨眼,待要再问,突然愣住。
他从刚刚那句话里,听出了一点话外音。
“将来……”何意觉得自己的分析有点神经质了,那个猜测简直令人匪夷所思,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你的意思是……”
贺晏臻咽了口水,竟然答:“是。”
何意眨眨眼,又眨了眨眼。
他不敢出声,怕自己把这场噩梦惊醒。
怎么可能的?贺晏臻怎么会提分手?这只可能是在做梦。
以后再也不要白天睡觉了。何意咬住嘴唇,心想,快醒来,快醒来。
“何意,”对面的人偏偏残忍地出声。贺晏臻跟他久久对视后,终究说出了那两个字,“我们可能……要先分开一段时间。”
“……”
“米忠军和米辂的事情你不用担心了,我妈跟他们交涉过了。你以后专心忙你的学业,远离那家人吧。”
“……”
“你……”贺晏臻满肚子话要叮嘱,但是看着眼前如雕塑般愣在原地的何意,他忽然又说不下去了。
他咽了口水,随后低下头,右手盖住眼睛。
“你别这样。”何意突然出声了,他像是一个灵魂缓缓归位的布娃娃,一点一点笨拙地抽回自己的手,又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贺晏臻点点头,掌根在眼睛上狠狠擦过。他面色决然,声音却很轻:“因为家长反对,我需要时间,在他们面前证明自己。”
他在昨天答应了贺爸爸,同时也拿定了主意——何意再也不能跟米家掺和到一块了。
而他的计划刚刚开始,大戏拉开,他必须撑完全场。
爱一个人,就是要杀死其他所有人。
包括他自己。
贺晏臻惊觉自己的偏执和爱意纠缠的如此之深,但他甘愿如此,为了他的小兔子。
对于他的筹谋,何意不必知道,也不能知道,至少现在不能。因为在何意看来,他已经欠他们家太多了,那份恩情不能再重了。
太阳渐渐西落。
何意许久之后,点了点头:“好的。”
他们认识对视,目光纠缠,却都无法说出更多。
“这次是我求复合,你说分手。也算扯平了。”何意站起身,轻声道,“呐,谢谢你,那就……这样吧。”
第100章
天气仿佛一夜之间冷了下来。
微雨再至, 落在阳台上沙沙作响。何意收拾着纸箱,抬头时瞥见窗外杏黄色的一点,这才惊觉九月份已经是秋天了
酷暑和冷秋仿佛只是一夜之隔, 窗外风景依旧郁郁葱葱, 却又多出一丝凉意。
何意摇摇头,收回视线, 将客厅的几个纸箱写好标记, 安静地等着快递上门。
他还有两天就要离开北城。
收拾房屋的事情原本已经做过一次,但因跟贺晏臻复合, 他又改了主意,想着留下房子方便俩人回国后同居。没想到折腾一圈, 最后还是如此。
好在这次有了经验,一切都快速很多。快递员过来称重,将所有东西运走时不过中午。
何意算了下时间, 下午提着礼物去了教授家里,开始向师长朋友们道别。
马教授早已等在了家里,师母却不在。
何意客气地询问,才知道师母约着梁老师一起做美容去了。
马教授现在跟何意无话不谈,以前说起收徒风波,他还会粉饰一二。
现在他将何意当自己人,于是将当初的事情一五一十道来:“去年梁老师可跑了不少趟,陪你师母喝茶做美容。后来你师母还念叨, 说亲儿子也不过如此了。”
明天就是教师节,何意正犹豫要不要去看望梁老师。
他心里清楚,从大一那次相遇开始, 梁老师就一直在帮助他。起初是借家教之由给他钱, 管他饭, 解决他的窘况。那次他尚且能用贺晏臻的成绩作为报答。
但之后,梁老师收留他在家里住下,给他庆祝生日,为了他在S市医院的事情找人帮忙,最后又为了他能跟着马教授几次三番求人。这些,却完全是他报答不起的了。
况且最后,她还制止了米忠军对自己的报复。
“我明天想去见见她。”何意对老师道,“但是又……又怕尴尬。”
他跟梁老师的最后一次联系,是以贺晏臻男友的身份顶嘴,使得后者沉默挂断。
马教授诧异:“你这是……跟梁老师有矛盾?”
何意不知道从何说起,只得点了点头。
马教授笑了笑,问他:“何意,你知道人要感恩是什么意思吗?”
何意愣住,以为老师要批评自己,脸上一热。
马教授却道:“感恩,重在一个感字,感动,感念。别人帮了你,你不一定非要报答,也不一定报答得了。但只要把这份感动记在心里,在他做错事的时候感念他的好,担待着点,这就是感恩了。”
教授说道这顿住,拍了拍何意的肩膀,“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如果梁老师做了什么让你不舒服的事情,你且宽容一些。”
何意没想到马教授会以为是梁老师的问题,愕然片刻,哭笑不得地解释:“不,老师,是我做得不好。”
马教授看着他笑:“那就更没问题了,你才二十来岁。”
二十来岁的何意在马教授眼里,是可以犯错的年纪。
他希望何意能跟梁老师化解误会,积累人脉,又怕梁老师不给何意面子,因此做主当个中间人,明天约梁老师在学校门口的咖啡厅一起见见。
有教授从中说和,何意心里踏实下来。他感激地应下,回家前,又去了趟商场,直奔一处柜台将之前看好的香水买了下来。
何意一直记得自己跟梁老师的第一次碰面,梁老师为他解围,后来擦肩而过时,那阵轻柔的木质香令寒酸的他自惭形秽,无地可容。何意从那时开始注意形象,频繁地洗着几件旧衣让自己整洁。
何意之前见到这款香水时,第一反应就是想买下来送给梁老师,他有股冲动想要告诉梁老师她对自己的影响。然而人走到柜台前,又冷静下来,觉得送这个给长辈不合适,只得作罢。
然而现在,何意却觉得这个时机,唯有这份礼物再合适不过。
翌日,气温骤降了十多度。
何意早早到了约定的地方等着,出门时他只穿了一件衬衫,站在咖啡厅门口时,衬衫被烈烈秋风吹得鼓起。
他却不觉得冷,因为心理紧张,猜不到梁老师如何反应。
何意知道自己跟梁老师之间的主要矛盾是贺晏臻。
他内心渴望回报和接近梁老师,却却又对男友的母亲具有天然的惧怕。
同样,梁老师对于贫弱的他心生同情,愿意伸手帮扶,但并不希望看到自家儿子跟贫弱学生纠缠在一块,甚至被后者伤害。
尤其是经历过去年的分手风波后,这个具有很强控制欲和保护欲的母亲,面对何意的表现已称得上十分克制。现在何意跟贺晏臻和平分手,也终能只将梁老师看做恩人。
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多,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半小时。
何意拿着包好的礼物在咖啡店门口等着,内心愈发忐忑,又忍不住从咖啡店的玻璃墙上看自己身上有无不妥。
那道黄色人影拐过街角朝这边走时,何意先是一惊,随后顾不得思索许多,忙快步迎了过去。
“梁老师!”何意在几步远外便微微弯腰,笑着跟对方打招呼。
然而梁老师并没有回他。
她穿着第一次见何意时的那件米色羊毛裙,神情也如初见时一般严肃,只抬眼盯着何意,目光里是陌生的审视。
何意感到疑惑,也停下了脚步。他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却又猜不到缘由,只能茫然地等着对方先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梁老师终于缓缓出声。
“何意,”她连语气都变得陌生起来,“我真的没料到,你会是这种人。”
“梁老师……”何意反应不及,“你这是……”
“我看了你的举报材料了。”梁老师定定地看着他,眼里的失望一览无余,“米辂说你是农夫怀里的蛇,是居心叵测的中山狼。我为此驳斥过他,却没想到最后被你打了脸。”
何意愣住,那份举报材料,他还没整理好就被贺晏臻阻止了。就连他打印的一份纸质草稿,也被贺晏臻锁了起来。
为什么会在梁老师那,又跟米辂扯上关系?
“那份材料……是你做的,对吗?”梁老师低声确认。
何意不知道从何解释,他咽了口水,安静地承认:“是我。”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大一暑假。”何意平声道,“我人微言轻,证据不足,斗不过这帮有钱有势的人,但不代表这样做是不对的。梁老师,在这件事上……我问心无愧。”
“哈,好一个问心无愧!你问心无愧?!”梁老师梁老师微怔,回神后自嘲地大笑几声。
路过的学生纷纷朝这边看,她浑然不觉,止住笑时眼里已经满是泪花,再看向何意时,她满目都是失望和懊悔,“何意啊何意,你很厉害。”
她走前两步,几乎咬紧牙关,一字一句道:“晏臻反反复复求我,让我对你好点,可是何意,你真的太让我失望了。如果这几年的相处换来你的这种对待,那我对当初的选择感到后悔。我后悔认识你,带你回家,引狼入室!”
何意的全身都僵住。
手里的礼物变得烫手起来,他抿着嘴,怔怔地望着梁老师,半晌后低下了头。
兜里的手机振动起来,何意伸手去关掉,抬手时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在抖着,看着竟又几分滑稽。
然而惶然过后,神智又渐渐清楚——在米忠军的事情上,他没有错。他只是低估了那两家的关系,错在承了梁老师的情,认识了贺晏臻。
一切回到原点。
梁老师说的对,早知如此,何必相识。他跟他们不是一类人。
何意咬了下舌尖,一把按灭手机,同时后退了两步,面色决然地朝梁老师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梁老师,我让您失望了。”
他说完,将手里的小礼盒放在地上,站直,又鞠一躬,随后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
马教授准时赶到了咖啡店,却一个人也没见到。
他拿出手机,这才发现几分钟前,手机上有何意的未接来电。
梁老师也给他发了一条信息:“我已跟何意见过面,感谢教授好意。只不过以后,我跟他再无见面的必要。”
马教授大吃一惊,忙给爱徒打电话。
何意很快接起,喊了一句“老师”,却又停下了。
教授听到那边隐忍的哽咽,忽然觉得不是滋味。他不忍心问下去,半晌后叹了口气,站在街头低声安慰:“没事的,何意,咱不强求。”
说完顿了顿,又道,“明天老师给你送行,你今天就好好休息,你既然都要走了,就轻装上阵。”
——
何意离开北城时,送行的人比他预想的多,
林筱从外省连夜赶了回来,彭海请了假,带着女朋友一块送上礼物。马教授则塞给他一封红包,里面是面额不同的美元。
何意拜别恩师,又跟朋友们一一拥抱,他始终面带微笑,随后在安检口,冲大家挥挥手,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当年春节,何意给马教授打电话拜年,并汇报了自己的近况——导师偏爱,课题顺利,进度超前。
教授颇感欣慰,问他现在有没有什么难处,有就告诉自己。
何意迟疑了一下,腼腆地提出要求:“我想资助几个学生,但不清楚流程和费用,能不能麻烦您帮我打听一下。”
马教授道:“当然可以,你要资助什么样的?”
“高三生,贫困,自闭……但仍在努力的。”
他并非做慈善,只是想回头,拉一把曾经的自己。
而同一时间,贺晏臻也在跟梁老师通电话,气氛却跟这边截然不同。
贺晏臻临走前,向梁老师表示自己跟何意提了分手,这次是他伤害了何意,因此希望梁老师能时时关心下对方。这次通话,他问起这个,梁老师便直言:“我只当不认识这个人。”
她将自己对何意的不满说了出来。
“你提前撵我走,就是为了搜我房间?”贺晏臻沉默片刻,随后道,“但你想错了,那张材料是我的。”
梁老师愣住:“什么?!”
那天,她在贺晏臻的房间里撬出了一张薄纸,上面列举着梁舅舅、米忠军和罗家的几笔往来款项,以及大嫂的哥哥跟罗家一起成立的公司。
因这里面米忠军被圈在正中,她便理所当然的以为是何意的。
“何意怎么会知道我舅妈和她哥的名字?”贺晏臻道,“他从头到尾只想揭发米忠军而已,只不过材料被我拦下了。”
“那你想干什么?”梁老师倒吸一口气。
“我什么都没干,只是随便捋捋关系。”贺晏臻道,“不过为官不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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