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他刚要说什么,高级厨师像个大人物似的白了他一眼,使得他浑身发冷。如果这位厨师不是从里约来的,花了他那么多钱,尤其如果这不是蒙迪尼奥·法尔康出的主意,那么他就会让这位厨师连同他复杂的菜名和法国话一起滚蛋。
为了试一下厨师的手艺,纳西布要求他开始给酒店做咸甜点心并给他做饭吃。纳西布再一次大伤脑筋。给他做的饭菜成本高极了,给酒店做的点心情况也是如此。这位“高级厨师”喜欢用罐头制品,橄榄油、鱼以及火腿都要用罐头的。制作点心的成本几乎与售出的价格相差无几,而且是又黏又难消化。天哪,费尔南德和加布里埃拉两个人做的点心是何等地不同啊!一个人做的点心黏得塞牙缝,粘在上颚上下不来;另一个人做的点心又香又脆,一到舌头上就成碎末了,非要喝几口酒才行。纳西布不住地摇头。
纳西布请了若奥·富尔仁西奥、尼奥加洛、博士、若苏埃和上尉吃了一次由这位尊贵的“高级厨师”做的午饭:蛋黄酱、青菜汤、米兰式烧鸡和油炸里脊。不能说饭菜做得不好,不是这样的,但它怎么能和当地的味道又香、样子又好看的饭菜相比呢?怎么能和加布里埃拉做的饭菜相比呢?若苏埃记得,加布里埃拉做的油煎大虾、椰汁浇鱼和辣椒炒肉的味道就像一首首诗那样美好。纳西布不知道这一切将以何种结局告终。顾客们会接受这种他们叫不上名字的菜和这些乏味的酱汁吗?吃到嘴里都不知道是什么,不知道吃的是鱼是肉还是鸡。上尉用一句话概括说:
“好是好,但不实用。”
至于纳西布这个出生在叙利亚的巴西人,除了基贝[87]以外,他对任何其他的非巴伊亚市的饭菜都不喜欢,在吃的方面,他是个排外主义者。但是,他能怎么办呢?厨师已经来了,拿的是头等工资,摆出了一副了不起的架势,对人很不客气,而且叽哩呱啦地开口就是法语。他总是不怀好意地盯着希科·莫莱扎,希科·莫莱扎也毫不示弱。纳西布不禁为餐厅的命运犯起愁来。但是这位厨师引起了人们的巨大兴趣,大家谈起这位“高级厨师”时就像是在谈论一位大人物那样来劲。有人说他曾在有名的大餐厅里当过主要的负责厨师,有人编造了一些有关他的趣闻轶事,特别是关于他给那些当下手的女厨娘上烹调课的情况。这些可怜的厨娘一点也听不懂他讲的内容。那位从塞尔希培州雇来的女厨娘对他十分嫉恨,管他叫“老阉鸡”。
终于,一切都已准备就绪,餐厅定在一个星期天正式开业。商业餐厅的两位业主将举行一次盛大的午宴,招待地方上的知名人士。纳西布向伊列乌斯的所有显要人物和酒店里所有与他关系不错的顾客都发出了请帖,当然,托尼科·巴斯托斯是不在此列的。“高级厨师”为这次午宴拟定了一份最复杂的菜单。纳西布想到了堂娜阿尔明达对他说的话:哪一个厨娘也比不上加布里埃拉。
然而很不幸,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他是不会考虑的。真是遗憾。
战场上的同志
月亮从拉帕大石崖后面升起,划破了深夜的黑幕。每到这个时候,女裁缝们就变成了节日里的牧童女,多拉则变成了女皇,多拉的家就成了一艘帆船。尼洛先生的烟斗宛如一颗明亮的星星,他的右手拿着一根王杖,左手掌握着使人欢乐的奥秘。一走进多拉的家,他就用手准确地把里面隐藏着暴风雨的水手帽扔在一个旧木偶的上面,接着就开始表演魔术。木偶活了,这是一个只有一条腿的女人,身上围着一件尚未完工的衣服。木偶头上的水手帽不见了,尼洛先生搂着木偶的腰在房间里跳起舞来。木偶只有一条腿,跳起舞来的样子十分滑稽可笑,把牧童女们都逗乐了。米克莉娜像个疯子似的捧腹大笑,多拉则只是莞尔一笑,因为她是女皇。
还有些牧童女也下山了,加布里埃拉也从堂娜阿尔明达家来到这里。她们不仅仅是牧童女,而且已经成了神母亚桑[88]的女儿。每天夜里,尼洛先生都能使这个房间充满欢乐。在那间可怜的厨房里,加布里埃拉做出了丰富多彩的风味食品:铜色的炸糕,银色的蕉叶蒸饼,美妙的金色瓦塔帕[89]。节日开始了。
尼洛属于女皇多拉,女皇多拉属于尼洛。但是,尼洛乃是节日里至高无上的神灵,哪个牧童女他不去骑一下呢?因为一到夜里,牧童女们就成了牝马,成了神灵的座骑。尼洛先生扮成了各种各样的神:战神奥顿,火神尚戈,狩猎神奥肖西,瘟疫神奥穆洛。对多拉而言,他则是众神之首奥沙拉。他把加布里埃拉叫做耶曼雅[90],卡绍埃拉的河水、伊列乌斯的海水以及石缝里冒出的泉水都发源于她那里。在明亮的月光下,这间变成了帆船的房子在空中扬帆起航,驶上小山,在笑语欢声中破浪前进。歌声是风,舞蹈是桨,多拉代表船头,船长就是尼洛先生,他在向水手们下达命令。
水手们都来自码头:黑人鼓手特伦西奥、著名的六弦琴琴师混血儿特拉伊拉、年轻的民歌手巴帕蒂斯塔,还有马里奥·克拉沃,这是个疯疯癫癫的圣像商人,每逢集市总要去表演魔术。尼洛先生吹起哨子,房子不见了,变成了一个欢度的坎东布莱节[91]和马昆巴节[92]的场所,变成了舞场,变成了新婚之夜的床铺,变成了一艘在月光下失去了航向的小船,在乌尼昂山上张帆航行。尼洛先生使每一夜都过得十分快活,他抬脚就是舞,张口就是歌。
绰号叫做“旋七圈”的黑人拳师犹如一把喷火的利剑和一道瞬息即逝的闪电,深夜里他的出现会令人毛骨耸然,但有时他也会带来哈哈笑声。当他和尼洛先生一起来的时候,多拉的家就成了演武场。他走起路来左右摇摆,腰间别着一把短刀,高傲而又迷人。牧童女们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他是东方之王,是大地的圣雄,是来驾驭这些牝马的骑士。
加布里埃拉这匹耶曼雅马穿过了草原与高山,穿过了峡谷与大海,她边歌边舞,同时又身负重载。她从岩石后面向大海女皇投去了一把骨质梳子,一只散发着芳香的长颈瓶,接着提出了一个请求:让她重新回到纳西布的炉灶旁边,回到他的厨房里去,回到他院子里的那间小房里去,她离不开纳西布毛茸茸的胸膛和使人发痒的胡须,她愿意让纳西布把他沉甸甸的大腿压在她的屁股上面。
当六弦琴不响的时候,当轻挠头皮催人入睡的时刻来到的时候,人们开始讲故事了。尼洛先生两次落水遇难,曾从很近的地方看到了死神。大海里的死神长着绿色的头发,嘴里还吹着口琴。尼洛先生明净得像一池泉水,“旋七圈”则像一口无底的深井。这位黑人拳师掌握着死神的秘密,不止一个人曾在他的短刀下命赴黄泉。在巴伊亚市、塞尔希培州和阿拉戈斯州,在黑人拳术场、在节日的游行队伍里、在市场和集市上、在码头可以藏身的地方和港口的酒店里,穿制服和穿便服的警察都跟在“旋七圈”的后面追捕他。就连尼洛先生对他也毕恭毕敬,谁能跟他相抗衡呢?他身上的刺纹使人想起狱中生活的孤苦。他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呢?从刚刚杀过人的地方。此番他只是路经此地,他还有紧急事务在身,黑人拳术场的运动员、安哥拉来的拳术教师、节日活动的主持人以及四个女人都在巴伊亚市的码头上等着他。现在是他被警察忘掉了的唯一的时刻。牧童女们,赶快抓紧这个时机吧!
每逢星期天下午,多拉整洁的小院里就响起了竖琴的琴声,黑人和混血儿们就在这里尽情地玩耍。“旋七圈”边弹边唱道:
战场上的同志,
我们就要出发,
踏遍那海角天涯。
啊,我的同志……
他把竖琴交给尼洛先生,走进正在练武的人群,一个鲤鱼打挺,把特伦西奥踢到了半空;随后飞开双腿,从混血儿特拉伊拉身上腾身而过;紧接着,巴帕蒂斯塔也跌倒在地上。“旋七圈”又用嘴把手绢叼了起来。于是战场上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他袒露出刺着花纹的胸膛。
在靠近岩石的海边,“旋七圈”在大海女神加布里埃拉的沙滩上尽情欢乐,纵身于她那泡沫飞溅、急浪翻滚的大海之中。加布里埃拉是世上最甜的女人,她是白昼的光明,黑夜的秘密。可是加布里埃拉一直闷闷不乐,在海滩上走来走去。她奔向大海,站在岩石上长吁短叹。
“喂,你为什么总是闷闷不乐?”
“我并不是总闷闷不乐,只是现在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我不喜欢看到跟我在一起的人闷闷不乐。我天生就喜爱欢乐,我可以用我的剑把你的忧愁斩断。”
“斩不断。”
“为什么斩不断?”
加布里埃拉想的是烧饭的炉灶、长着番石榴树和樱桃树的那个小院和院里头的那间小房,还有一个多么好的男人。
“有我还不行吗?有的女人可以为了我去杀人或是自杀,你应该为你能交上这样的好运而高兴。”
“不行,谁也不行,把所有的人加在一起也不行。”
“你真的是这样忘不掉他?”
“真的。”
“所以……”
“所以难过。”
“嘴里没味。”
“没味。”
“心里不快活。”
“不快活。”
一天夜里,“旋七圈”把加布里埃拉带了出去。前一天轮到米克莉娜,星期六是帕乌拉,“旋七圈”最渴望轮到他和加布里埃拉在一起。在多拉的家里,尼洛先生在吊床上把女皇抱在自己的怀里,帆船到港靠岸了。
加布里埃拉在海边的沙滩上哭了起来。月亮给她镀上了一层银光,她身上散发出来的丁香气味随风飘荡。
“你在哭。”
“旋七圈”用握剑的那只手摸了摸加布里埃拉肉桂色的面颊。
“为什么哭呢?在我身边的女人没有一个哭的,相反,她们总是很高兴地笑。”
“完了,现在全完了。”
“什么全完了?”
“我本想有一天……”
“怎么样?”
加布里埃拉本想有一天能回到炉灶边,回到那所院子里,回到那间小房中,回到酒店去。纳西布不是要开餐厅吗?他难道不需要一个好厨娘吗?谁能比得上她呢?堂娜阿尔明达告诉了她这件事,使她看到了希望。只有我加布里埃拉才能管好那样一间大厨房,结果却从里约来了一个讲外国话的人顶替了她。再过三天,就要举行一次盛大的午宴,餐厅就要开业了。现在,希望已成泡影。加布里埃拉想离开伊列乌斯,葬身在大海深处。
每天黎明,“旋七圈”就向人间撒播自由的火种,他为人慷慨,意志坚定,既十分骄傲,又乐于为人排难解忧。他伤人犹如闪电,可又像细雨滋润万物般地对人十分热诚,他是战场上的同志。
“就是那个葡萄牙人?”
这位战场上的同志站了起来,风碰上他要变冷,月光照见他顿时会显得惨白无力。海浪献媚地舔着这位拳师的双脚。
“别哭,和‘旋七圈’在一起的女人没有一个哭的,他只会让她快活地笑。”
“我该怎么办呢?”加布里埃拉第一次成了一个可怜的、伤心的或者说是不幸的女人,失去了求生的愿望。
太阳、月光、凉水、那只凶猛的猫、男人的肉体、节日里至高无上的神灵身上所散发出的炽热,这一切都不能使她快活地笑起来,不能使她空虚的心灵感受到生活的乐趣。失去纳西布使她感到空虚,多么好又多么漂亮的一个小伙子。
“你什么也办不了。但我‘旋七圈’一切都可以办到,马上就去办。”
“能办什么?我看没法办。”
“要是那个葡萄牙人不见了,谁去做饭呢?在开张的那一天如果他不见了,除了叫你去做饭还能有什么其他办法?他很快就会无影无踪的。”
有些时候,“旋七圈”黑得就像没有月光的深夜,坚硬得就像与大海对抗的巨石。加布里埃拉吓得浑身战抖:
“你要干什么?把他杀死?我不愿意你这样干。”
当“旋七圈”笑的时候,曙光就会出现,圣徒圣乔治就在月亮上露面了,绝望的落水人遇到了陆地,碰到了船上的铁锚。
“把这个葡萄牙人杀死?他并没有对我做过什么坏事。我只是要他快一点滚蛋,离开这里,如果他执意不肯,我就给他一点小小的厉害看。”
“你要这样干吗?真的吗?”
“和我在一起的女人,是为了欢乐,不是为了哭泣。”
加布里埃拉轻轻地笑了。这位战场上的同志眯起他那烈火般的眼睛,觉得这个姿态最好。他可以走了,继续走他的路,他心中有自由,他有一颗自由的心。加布里埃拉最好去为另一个男人献身,虽然她是世界上唯一能够把他吸引,把他拴在那个小小的港口、那个可可码头使他折腰驯服的女人。在这天夜里,他真想把自己的真实感情向加布里埃拉倾吐,拜倒在爱神的衣裙下。最好让她去为另一个男人叹息和哭泣,去为另一个男人的爱情而献身吧。“旋七圈”可以远走高飞。战场上的同志,我们就要出发,踏遍那海角天涯。
加布里埃拉抓着他的手,向他表示感谢。小船在平静的海面上漂荡,他们环绕着港口漫步,小岛上种植着藤本植物和胡椒树。战场上的同志高傲地站在船头,啊!同志,烈火在胸中燃烧,失去加布里埃拉会使他痛苦,但是,他是大地之神,右手握着骄傲,左手握着自由。
杰出的公民
星期六,也就是商业餐厅准备隆重举行开业典礼的前一天,人们看到餐厅的业主、阿拉伯人纳西布穿着一件长袖衬衫,像个疯子似的在街上急速地跑着,肥胖的肚子在腰带上摆动,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慌慌张张地向蒙迪尼奥·法尔康的出口商行奔去。
在联邦收税局的门口,上尉一把抓住了这位酒店老板的胳膊,迫使他停下了焦虑的脚步。
“怎么回事?你急急忙忙地到哪儿去?”
上尉待人一向亲热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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