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下午,周围十分安静,纳西布心情特别愉快,因为他刚刚高兴地得知,斗虫场已经搬到商业中心的几间房子里去了,只要再催一催,让那两个商店职员也快点搬走,一切就都妥了。里约的那批订货用不了很久将会由科斯特拉或劳埃德公司的船运来。他已经雇好了瓦工和油工,把用隔板分开的肮脏的房间改建成一个游艺室、一间明亮的大厅和一个现代化的厨房。纳西布准备建造一个金属灶,加布里埃拉一听就烦了,她要求用砖砌一个烧劈柴的大炉子。纳西布已经把这些事都跟瓦工和油工商量过了。可是就在这天下午,不幸的事情发生了。纳西布当场捉住了正从钱箱里偷钱的比科·菲诺。这件事应该说并不使纳西布感到意外,因为他怀疑比科·菲诺偷钱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纳西布气昏了头,上去就给这个小伙子几个耳光:
“小偷!盗贼!”
奇怪的是,纳西布并没有想辞退他,而只是想好好地教训他一顿,要他改邪归正,不再偷店里的钱就可以了。可是被一记耳光打到柜台后面去的比科·菲诺却骂起纳西布来:
“你这个土耳其混蛋才是贼!你在酒里掺假,在账上捣鬼,骗顾客的钱。”
纳西布不得不再教训他一顿,但是直到这个时候为止,他还没想到要辞退他。纳西布一把抓住比科·菲诺的衬衫,把他拉起来,狠狠地在他的脸上抽了一个嘴巴:
“我要让你记着,以后不准再偷了。”
说完就把他放开了。比科·菲诺跳到柜台外边,一边哭,一边骂:
“你为什么不去打你的妈,不然就去打你的老婆呢?”
“你给我闭嘴,要不然我就要真的揍你了。”
“你过来打吧!……”比科·菲诺一边往门口躲,一边喊着,“你这个土耳其乌龟,婊子养的东西!你为什么不管好你的老婆?你不觉得当乌龟心里不是滋味吗?”
纳西布走过去,一把抓住了他:
“刚才你说了些什么?”
比科·菲诺一看到纳西布的脸色,心里害怕了:
“没说什么,纳西布先生,你放开我。”
“你知道什么事?快说,不然我打死你。”
“是希科·莫莱扎告诉我的。”
“什么事?”
“说她跟托尼科先生……”
“跟托尼科怎么了?快点,全都给我讲出来。”纳西布使劲地抓住比科·菲诺,把他的衬衫都撕破了。
“每天托尼科从酒店走后,就钻到你们家去了。”
“混蛋,你在撒谎。”
“所有的人都知道这件事,都在背后笑你。纳西布先生,你放开我……”
纳西布松开了手,比科·菲诺一溜烟跑出了酒店。纳西布呆住了,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了,一动不动地站着,脑子里空空的,思维停止了。当希科·莫莱扎从冰厂回来的时候,他看到的纳西布就是这个样子。
“纳西布先生……纳西布先生……”
纳西布如梦初醒,哭了。
在下棋的那间小房子里,希科·莫莱扎对他讲出了真情。纳西布两手捂着脸听着。希科把人名以及细节一一告诉了纳西布,从纳西布把加布里埃拉从“奴隶市场”雇来的时候讲起,一直谈到最近她跟托尼科的来往。希科说,她跟托尼科的事是结婚以后很久才发生的。尽管如此,纳西布仍然不肯相信,他觉得他们很可能在骗他,为什么不可能呢?他需要证据,一切都要眼见为实。
最使纳西布苦恼的是那天夜里。他仍然是和加布里埃拉躺在一张床上,根本无法入睡。当他回到家里的时候,加布里埃拉醒了,冲他微微一笑,并在他脸上吻了一下。纳西布心里很难过,只讲了这么一句话:
“我累得很。”
纳西布将身子转向床边,把灯关了。他不再贴着加布里埃拉温暖的身子,而是睡在床边上。加布里埃拉朝他靠了过来,把屁股放在他的一条腿下面。纳西布彻夜未眠,他真想问问加布里埃拉,从她嘴里了解到真情,然后,像一个好样的伊列乌斯人一样,就在这里把她杀死。难道杀死了加布里埃拉以后他就不感到痛苦了吗?那是一种无法医治的创伤,他内心空荡荡的,就像是魂被摄去了一样。
第二天一大早纳西布就上酒店去了。比科·菲诺没有到酒店里来。希科·莫莱扎躲在一个角落里,低着头干活不敢看他。下午快到两点钟的时候,托尼科来了。他喝了一杯苦味啤酒,发现纳西布的情绪不对头。
“家里出了什么烦心的事吗?”
“没有,一切都很好。”
托尼科一离开酒店,纳西布就不停地看表。十五分钟以后,他从抽屉里拿出手枪,别在腰上,回家去了。希科·莫莱扎马上心神不安地对若奥·富尔仁西奥说:
“若奥先生,你快去!纳西布先生杀堂娜加布里埃拉和托尼科先生去了。”
“怎么回事?”
希科·莫莱扎把情况简单地对他说了一下,若奥·富尔仁西奥马上朝乌尼昂山斜坡奔去。他刚拐过教堂,就听到堂娜阿尔明达的喊声,看见托尼科正赤着脚,手里拿着外套和衬衫,光着脊背,朝海滩方向跑去。
阿拉伯人纳西布如何与旧的法律决裂,如何体面地脱离了值得表彰的圣科尔内利奥协会,或曰:萨阿德太太如何再次成了加布里埃拉
加布里埃拉面带笑容地躺在双人床上。托尼科坐在床边,两只眼睛放射出贪婪的目光。为什么纳西布没有把他们杀死呢?法律,过去的那条残忍而又不容争议的法律不是这样规定的吗?只要出现了这种机会、有了这种需要,这条法规不都是被认真地执行了吗?被欺骗的丈夫必须用奸夫淫妇的鲜血来洗刷掉自己名誉上所蒙受的耻辱。热苏伊诺·门东萨上校执行这一法律至今还不满一年……那么为什么纳西布没有把他们杀死呢?夜里,当纳西布感到加布里埃拉火一般的滚热的屁股烫着他的大腿时,他不是曾经想过就在床上把她杀死吗?他不是发誓要这样做吗?为什么没有这样做呢?他不是从柜台的抽屉里拿出了手枪,别在腰带上了吗?难道他不希望自己能昂起头来望着他的那些伊列乌斯的朋友吗?然而,纳西布并没有这样做。
如果以为这是因为他心里胆怯那就错了。纳西布不是懦夫,这已经是一再被事实所证明了的。如果以为是时间来不及,那也错了,托尼科从房间里跑出来,穿过院子,跳过矮墙,来到隔壁堂娜阿尔明达的家里,把阿尔明达着实吓了一大跳,然后他就在堂娜阿尔明达家的过道里没有穿短裤衩就匆忙地套上了长裤,而这一切,都是托尼科在房间里结结巴巴地跟纳西布讲完下面这句话以后才发生的。
“纳西布,你别杀死我!我只是在劝说她……”
纳西布根本没有想起腰里别着手枪,他举起了沉重而愤怒的手打了过去。托尼科从床边滚到了地下,然后又一下子站了起来,抱起他放在椅子上的衣物跑出了房间。有足够的时间开枪而且不会打不中,为什么纳西布没有这样做呢?为什么他也不杀死加布里埃拉,而只是默默地、一声不吭地打她,打得非常凶狠,在加布里埃拉色如肉桂的身体上留下了一个个近乎于绛紫与深红色的伤痕呢?加布里埃拉也一声不吭,她没有喊,也没有抽泣,只是默默地流泪,默默地让纳西布打。若奥·富尔仁西奥赶来了,加布里埃拉赶忙用床单把身子裹了起来。纳西布还在打,他是有足够的时间把她杀死的。
如果以为这是因为纳西布太爱加布里埃拉才没有杀死她,那也错了。那个时候纳西布已不再爱她,当然也不恨她,他只是机械地打她,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使自己的神经松弛下来,因为前一天的下午和夜里以及当天的上午他的心情一直痛苦难忍。此刻他心里空荡荡的,脑子里任何意念也没有,仿佛是一只没有插着花的空花瓶。他只是感到痛苦,就像有人正将一把匕首慢慢地插入他的心脏。他既感受不到爱,也感受不到恨,有的只是痛苦。
他没有杀人,因为他的天性注定他不会杀人。他以前常讲的所有那些发生在叙利亚的恐怖的故事都是说给别人听的。当他发怒的时候,他可以打人,可以毫不留情地打,好像是在讨还一笔债务,一笔拖欠了很久的借款。要他杀人那是不可能的。
若奥·富尔仁西奥赶来以后,一把抓住纳西布的胳膊,对他说:
“纳西布,别打了,跟我走。”
纳西布默默地听从了若奥·富尔仁西奥的话。当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背朝着加布里埃拉低声地说:
“晚上我还要回来,我不希望再见到你。”
若奥·富尔仁西奥把纳西布领到了自己的家里。一进门,他对太太做了个手势,要她出去,他想单独和纳西布谈一谈。他们俩在到处都是书的房间里坐了下来,纳西布用手捂着脑袋,半天没有讲话。后来他问:
“若奥,我该怎么办呢?”
“你想怎么办呢?”
“我要离开伊列乌斯,我不能再在这里住下去了。”
“为什么?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要这样做。”
“当了乌龟,我怎么能再住下去?”
“你真的不要加布里埃拉了?”
“你不是听到我对她说过的话了吗?为什么还要问我?是因为我没有把她杀死吗?就因为这个你就以为我要继续跟她一起过日子吗?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杀死她?我从来不会杀人……就连一只母鸡、连树林子里的一条虫子我也没有杀过,就是连害虫我都从来没有杀过。”
“我认为你做得很对,因为吃醋而杀人太野蛮了。这种事只有在伊列乌斯才会发生,或者是在很不开化的那种人中间才会发生。你做得很对。”
“我要离开伊列乌斯……”
若奥·富尔仁西奥的太太来到房间门口,说:
“若奥,有人找你。纳西布先生,我给你端杯咖啡来吧。”
若奥·富尔仁西奥在外面耽搁了一会儿。纳西布碰都没碰一下咖啡。他心里空空荡荡的,不知道饿,不知道渴,有的只是痛苦。若奥·富尔仁西奥回来了,从书架上找出一本书,然后对纳西布说:
“只要一分钟我就回来。”
若奥·富尔仁西奥回来的时候,看到纳西布还是那个姿势,两眼发直,茫茫然不知所措。若奥·富尔仁西奥在他身边坐下,把手放在他的腿上说:
“离开伊列乌斯,我认为这样做太蠢了。”
“我怎么能留下来呢?让大家笑话我?”
“谁也不会笑话你……”
“你不会这样,你是个好人,可其他的人……”
“纳西布,请你告诉我一件事:假如加布里埃拉不是你的妻子,只是你的姘妇,你也要走,也认为这件事是至关重要的吗?”
纳西布掂量着这个问题,思考了一会儿,说:
“对我来说,她就是我的一切,正因为如此,我才跟她结了婚,你还记得吗?”
“记得,我甚至还告诫过你。”
“告诫过我?”
“你想一想,我曾经对你说过,有些花一放进花瓶里就要枯萎了。”
的确有这么一回事,可纳西布从来没有把这些话放在心里,没有给予重视,现在他终于明白了。加布里埃拉生下来就不是为了摆放在花瓶里的,不是为了结婚,不是为了有一个丈夫的。
“如果她只是你供养的一个小老婆呢?”若奥·富尔仁西奥又继续说道,“你也要离开伊列乌斯吗?我不是说你不会痛苦,你之所以痛苦是因为你很爱她,而不是因为结了婚。可你又恰恰是因为跟她结了婚,所以才要杀人,才要离开此地的。”
“当然,如果她只是我的姘妇,谁也不会笑话我,揍她一顿就足够了。这一点你跟我一样也是很清楚的。”
“那么你就要明白,你没有任何理由离开此地。在法律面前,加布里埃拉从来只不过是你的一个小老婆。”
“我跟她结了婚,法官参加了婚礼,你也参加了婚礼。”
若奥·富尔仁西奥手里拿着一本书,他把书打开,翻到了一页,说:
“这是本民事法典,你听听第一卷第四章第一条第二百一十九款是怎么讲的。这部分是有关家庭的法律,是在《婚姻法》里面的,我要读的是有关无效婚姻的各种情况的条款。你看,这里说,如果结婚的一方有本质性过失,则此种婚姻应视为无效。”
纳西布并不十分感兴趣地听着,对这方面的事他一窍不通。
“你们的婚姻是无效的,是可以解除的,只要你愿意就行。不单是结婚无效,而且好像你们根本就没有结过婚,好像一直只是同居罢了。”
“这是怎么回事?你说明白一点。”纳西布有点感兴趣了。
“你听着,”若奥·富尔仁西奥读了起来,“‘如果结婚之一方未能如实将自己的身世告诉另一方,这种过失被另一方发现以后,认为无法继续维持共同生活,此种过失则被认作是本质性过失。’我记得,当你告诉我你要结婚时,你曾对我说过,加布里埃拉不知道她的父姓,也不知道她的出生年月日……”
“她什么都不知道……”
“于是托尼科就主动提出,要给她搞到必要的证件。”
“这些证件都是在他的公证事务所里伪造出来的。”
“那不就好办了吗?你们的婚姻是无效的,这里面有本质性过失。我们一来到这里,我就想到了这一点。刚才埃泽基埃尔律师来找我有件事,我顺便问了问他。我想的是对的,只要你能证明这些文件是伪造的,那么你就不再是结过婚的人了,而是从来就没有结过婚,只不过是跟她同居过。”
“我怎么去证明呢?”
“这就要找托尼科谈,找法官谈。”
“我永远也不会再跟托尼科这个家伙讲话。”
“你希望我来管管这件事吗?我是说,由我出面去谈。至于法律方面的事,如果你愿意,埃泽基埃尔律师可以负责,他甚至还会主动给你帮忙呢。”
“他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你不要担心这个。你愿意我把这件事管起来吗?”
“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
“那我们就一会儿见。你在这里等着,随便找本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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