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地位的可怜的女用人了。怎么可以想象,萨阿德太太走在游行队伍的最前面,头上戴着纸板做的金黄色的王冠,摇动着身子跳着碎步舞,穿着蓝红两色的缎子衣服,高举着旗子走在二十二个牧童女的最前面,成为最引人注目的人物呢?不可能,比埃,你这个想法太过分了……
当然,纳西布很喜欢看这样的场面,他在酒店里给游行队伍鼓掌,让人端去啤酒给他们喝。谁不喜欢呢?好看极了,谁会否认这一点呢?但是,加布里埃拉看到过一位尊贵体面的太太参加化装游行吗?你不要学多拉的样子,她的丈夫就是因为这些事不要她的,结果,她只好坐在缝纫机前给别人做衣服。特别是现在,他的姐姐就在城里,她狂妄得不得了,还有他的姐夫,因为手指上戴着的那枚标志着大学毕业的戒指而神气十足。不可能,加布里埃拉,根本用不着谈这件事。
加布里埃拉低下了头,表示同意。纳西布是对的,她不能当着他姐姐的面伤他的心,她不能当着他的这位大学毕业的姐夫的面让他难过。纳西布把加布里埃拉拉过来,让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
“你别难过,比埃,对着我笑一笑。”
加布里埃拉笑了笑,可内心却在哭泣。那天下午,她趴在那件缎子衣服上——多么漂亮,蓝红相间,颜色再鲜艳不过了,趴在带着一颗星的金黄色的王冠上,趴在五彩缤纷、中间绣着圣婴耶稣和他的那只小羊的旗子上痛哭了一场。就连纳西布晚上回家时给她带来的礼物也没有能使她得到安慰:一条昂贵的带着流苏的绣花披肩。
“这是为你参加除夕夜的舞会准备的。”纳西布说,“在这次舞会上,我希望我的比埃比任何人打扮得都漂亮。”
伊列乌斯市人人都在谈论着进步俱乐部即将举办的除夕夜舞会,这次舞会是由回城度假的男女大学生们组织的。女裁缝们做不完这么多的订货,很多衣服是从巴伊亚市买来的。男裁缝店里白麻布做的衣服也都被人试穿过了。舞会里所有的餐桌都被事先订购一空,就连铁路上的那位英国先生也要和他的太太一起参加这次活动。这位太太每年都要来伊列乌斯市与她的丈夫一起过圣诞节。那一年人们没有像往年一样在家里分别组织家庭舞会,整个伊列乌斯市上流社会的人士都要来到进步俱乐部的大厅,参加这次盛况空前的集体舞会。
就在那同一天的夜里,化装游行的队伍也将提着灯笼,擎着旗帜,边歌边舞地走上街头。加布里埃拉将要穿上带花边的外套、丝绸做的衣服和紧巴巴的鞋子前去参加进步俱乐部里的舞会。她将坐在那里,眼睛望着地板,一言不发,手足无措。谁去打旗子呢?多拉感到很失望。尼洛先生,即身上散发着大海气味的那个小伙子,他也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沮丧。只有米克莉娜显得很高兴,也许该让她去打旗子了。
只是当乌尼昂山脚下的平地上办起了游艺场的时候,加布里埃拉才不再总去想这些事情,不再哭泣了。这个游艺场是中国式的,有巨大的转轮、木马、鞭技表演场和“疯人院”,一个个金属制品闪闪发光,灯光十分耀眼。人们纷纷议论,就连最近对加布里埃拉一直很疏远的小黑孩图伊斯卡,也按捺不住自己兴奋的心情,来找纳西布他们聊天了。
纳西布对加布里埃拉说:
“圣诞节的前一天我就不到酒店去了,只从那儿路过一下。下午我们去游艺场,晚上去露天市场。”
这才是值得一去的地方。加布里埃拉一直和纳西布一起四处转悠,到巨型转轮那里去了两次。鞭技表演极为精彩,观看的人无不提心吊胆,毛骨悚然。
从“疯人院”里出来时,加布里埃拉如痴如醉。小黑孩图伊斯卡也去了,他穿着小皮靴和一身崭新的衣服。因为他帮助游艺场的人到城里的街道上张贴过海报,所以可以免费入场。
晚上,纳西布和加布里埃拉一起去了圣塞巴斯蒂安教堂前面的露天集市。托尼科和堂娜奥尔加也在那里。纳西布把加布里埃拉托付给托尼科夫妇,自己跑回酒店去看看那里的情况。在集市的大棚里,人们正在拍卖馈赠给教堂的礼物,这些赠品都出自年轻的女学生们之手,小伙子们纷纷争购。那儿专门有一个地方拍卖为教堂募捐的赠品。
阿里·桑托斯负责拍卖,他满头大汗,正在使劲地喊道:
“一盘甜点心,是漂亮的伊拉塞玛小姐的赠品。这是她亲手做的。愿出多少钱?”
“五千雷斯。”一个医学院的大学生出了价。
“八千雷斯。”一个商业职工加了码。
“一万。”一位学法律的大学生喊道。
伊拉塞玛有很多追求者,他们都你争我抢地到她家的门口去跟她谈情说爱,因此,她的甜点心也成了争夺的目标。每逢拍卖赠品的时候,酒店里的人也来观看和争购。广场上挤满了一家家的人,有情的男男女女互相交换着示意的手势,已经订了婚的则臂挽着臂满脸堆笑。
“一套茶具,是年轻的热鲁萨·巴斯托斯小姐的赠品。六只小耳杯,六只小碟子,六只盛点心的盘子,还有其他东西。出多少钱?”
阿里·桑托斯拿着一只小耳杯给众人看。
姑娘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互相比着赠品的售价,每个姑娘都希望她赠送给圣塞巴斯蒂安教堂的礼品卖得价格最高。她们的情人或未婚夫不怕花钱,使劲地抬高价格,希望看到她们的笑脸。有的时候,两个上校一起争买着同一件礼品。气氛越来越热烈,礼品的价格也越抬越高,有的甚至高达十万或二十万雷斯。那天晚上,在和里贝里尼奥竞争时,阿曼西奥·莱阿尔出了五十万雷斯买下了六块餐巾,这简直是随意挥霍,向外乱扔钞票了。未婚的姑娘们用目光向自己的意中人或是追求者示意,要看看当拍卖人拍卖她们的赠品时这些人能出多少钱。伊拉塞玛的礼品创造了一个纪录:甜点心被人用八万雷斯买去了,买主是埃帕米农达斯,他是苏亚雷斯兄弟布店一个最年轻的股东。可怜的热鲁萨,她没有情人!热鲁萨十分高傲,根本看不起伊列乌斯市的小伙子们。人们交头接耳地说,她在巴伊亚市有个意中人,是个医学院五年级的学生。如果不是她家里的人——叔叔托尼科和堂娜奥尔加——或她祖父的某位朋友给个价钱的话,她那套茶具是卖不了几个钱的。伊拉塞玛则洋洋得意,好像打了一场胜仗似的微笑着。
“这套茶具出多少钱?”
“一万雷斯。”托尼科首先出了价。
加布里埃拉出了一万五千雷斯,这时候纳西布已经重新回到了她的身边。阿曼西奥上校倒是有可能把价格再提高一下,可这时他不在场,到夜总会去了。阿里·桑托斯满头大汗,在临时搭起的台子上喊道:
“一万五千雷斯……谁还出更高的价钱?”
“一百万雷斯。”
“多少?刚才是谁出的价钱?请不要开玩笑。”
“一百万雷斯。”蒙迪尼奥·法尔康又重复了一遍。
“啊!是蒙迪尼奥先生……可不是嘛。热鲁萨小姐,您能把这份赠品交给这位先生吗?一百万雷斯,我的先生们,一百万雷斯!圣塞巴斯蒂安神将会永远感激这位蒙迪尼奥先生的。诸位知道,这笔钱是用来盖新教堂用的,还在这个老地方,要盖一座很大的教堂,代替现在的这一座。蒙迪尼奥先生,这笔钱我收下了……万分感谢。”
热鲁萨找来了装茶具的盒子,交给了这位出口商。败了阵的其他的姑娘们纷纷议论起蒙迪尼奥这一发狂的举动来。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位蒙迪尼奥极其富有,是位从里约来的风度翩翩的小伙子,正跟巴斯托斯家族进行着殊死的斗争:报纸被纵火焚毁,有人挨了打,甚至还发生了杀人未遂事件。他跟老拉米罗相对抗,抢了他的位置,使他得了心脏病,可同时又出一百万雷斯,也就是两张闪闪发光的五十万雷斯的大票子,买下了他的这位政敌的孙女的礼物——半打很便宜的小瓷杯。他准是疯了,她们这些姑娘怎么能理解这件事呢?所有这些姑娘,从伊拉塞玛到迪娃,都对蒙迪尼奥垂涎三尺。他有钱,又是个未婚的单身汉,很有风度,去过很多地方,经常去巴伊亚市,在里约还有家……姑娘们都知道他跟一些女人有瓜葛:阿娜贝拉,还有那些从巴伊亚市和南方找来的妓女。她们看到过这些妇人穿着华丽的服装,很自在地在海滨林荫路上漫步。但是,蒙迪尼奥从来没有跟未婚的姑娘们谈情说爱过,一个也没有,他几乎连看都不看她们一眼。对热鲁萨也同样如此。这位蒙迪尼奥·法尔康先生是那么有钱,又是那么风度翩翩!
“不值那么多钱。”热鲁萨说。
“我是一个有罪孽的人,这样一来,通过你的手,我就可以和圣徒们友好相处,在天堂上赢得一个席位了。”
热鲁萨莞尔一笑,她不能固执己见,就问蒙迪尼奥:
“你参加除夕夜的舞会吗?”
“我还不知道。我已经答应去伊塔布纳市过新年。”
“看样子那里一定很热闹。不过这里也一样会很热闹的。”
“愿你玩得痛快,并祝你新年好。”
“如果我们在舞会上见不到面,我也预祝先生新年好。”
托尼科·巴斯托斯偷偷地打量着他们两个人谈话,他也不理解蒙迪尼奥这个人的行动,甚至还梦想着在最后一刻能与蒙迪尼奥达成谅解,挽回巴斯托斯家族的威望。托尼科微笑地向蒙迪尼奥问好,出口商也答了一声好,然后就回家去了。
除夕的那一天,蒙迪尼奥到伊塔布纳市去了,他和阿里斯托特莱斯共进了午餐,还参加了牲口集市的开市典礼。这是伊塔布纳市取得的一项重大成就,使该市变成了整个这一地区牲口贸易的中心。蒙迪尼奥讲了话,人们给他鼓掌,然后他就钻进汽车,回到伊列乌斯市来了。这倒不是因为他想起了热鲁萨,而是因为他要和他的朋友们在进步俱乐部一起度过除夕之夜。他是应该回来的,伊列乌斯市的节日美极了,人们只有在里约才能看到这样的舞会。
豪华的中国纱绢、丝绸天鹅绒和珠宝首饰,在一定程度上有助于掩饰某些太太的那种缺乏教养和乡下人的模样,这和上校们口袋里的一沓沓五十万雷斯的大票子掩盖了他们的粗俗举止和笨嘴拙舌是一样的。但是节日的主人是那些年轻人。尽管天气很热,有些小伙子仍然穿上了黑色的礼服。姑娘们在客厅里手摇着扇子谈笑风生,和小伙子们谈情说爱,喝着清凉饮料。人们痛快地喝着香槟酒和各种名贵的好酒。大厅是用五颜六色奇形怪状的彩色纸带和纸花装点起来的。这次节日活动规模如此盛大,宣扬得如此厉害,就连一向反对跳舞的若奥·富尔仁西奥也和博士一起来了。
当看到蒙迪尼奥·法尔康正在跟纳西布和加布里埃拉一起聊天的时候,热鲁萨轻轻地笑了。加布里埃拉几乎站不住了,那双该死的鞋箍得她的脚趾尖疼得要命。她那双脚天生就是不能穿鞋走路的。可她长得那么漂亮,就连那些最傲慢的太太,甚至包括德莫斯特内斯大夫的又丑又狂妄的太太也不得不承认,在所有参加舞会的女人当中,数这位混血姑娘长得最漂亮。
“她是个普通的平民,可长得真漂亮。”她们承认说。
一个平民的女儿在这样的舞会中当然会感到困惑和不知所措。她听不懂这里的人们叽叽喳喳的谈话,这里的豪华景象丝毫也不能吸引住她,妒忌、自负以及嘀嘀咕咕的背后议论对她没有一点诱惑力。再过一会儿,化装游行队伍就要上街了,里边有快活的牧童女,还有绣着花边的旗子。在住户和酒店门前,游行队伍要停下来,将会一个劲儿地唱啊,跳啊,要求让他们进到里边去。家家户户都将为他们打开大门,他们就在房间里唱歌、跳舞、喝酒、吃点心。那一年的除夕,十几支化装游行队伍络绎不绝地从乌尼昂山、孔基斯塔山、科布拉斯岛、蓬塔尔岛以及河对面来到伊列乌斯市的大街上。
加布里埃拉先后和纳西布、托尼科、阿里以及上尉一起跳了舞。她体态优美地转着圈子,却并不喜欢这种总在一个人的怀里转来转去的舞蹈。对她来说,另一种类型的舞蹈才算得上是跳舞,比如摇摆得很厉害的科科舞[77],转圈的伦巴舞以及马希谢舞[78]。用手风琴伴奏的波尔卡舞、阿根廷探戈舞、华尔兹舞和狐步舞她也不喜欢,更不用说还要穿上鞋,把她散开着的脚趾头箍得疼极了。
节日活动热闹非凡,只有若苏埃一个人没精打采地靠着窗子,手里拿着一只酒杯向外张望着。人行道和马路上满是欢度节日的人群。格洛莉娅也在张望着,她的身边出人意料地站着科里奥拉诺上校。上校面带倦容,想上床去了。他自己说,他的舞场就在格洛莉娅的床上。格洛莉娅还在拖延着,她穿着华丽的节日服装,偷偷地望着若苏埃的那扇窗口和他的那张消瘦的脸。大厅的桌子上,不断响起打开香槟酒瓶塞时的那种声音。姑娘们纷纷争着和蒙迪尼奥·法尔康一起跳舞。他与热鲁萨、迪娃和伊拉塞玛都跳过了,又和加布里埃拉跳了一次。
纳西布钻到男人圈里聊天去了。他不喜欢跳舞,那天晚上,他只和加布里埃拉跳了两三次,然后就离开了她,让她和若奥·富尔仁西奥的好心肠的太太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加布里埃拉把脚放在一块毛巾底下,脱掉了鞋,用手揉着感到疼痛的脚趾。她费了很大的劲才控制住自己不打哈欠。一些太太走过来,在桌边坐下,和若奥·富尔仁西奥的太太一起兴高采烈地笑着聊起天来。她们总算开了恩,也向加布里埃拉道了晚安,问了问她身体怎么样。加布里埃拉望着地板,一声不吭。托尼科就像一个寡言少语的神父,和堂娜奥尔加太太跳着探戈舞。小伙子们和姑娘们嬉笑着,相互挑逗着。他们大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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