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的鞋不止三双,纳西布甚至还给她买了珠宝首饰,买了一枚很值钱的戒指。堂娜阿尔明达知道这枚戒指的价值:差不多要花两个康托。这么一大堆东西有什么用呢?她喜欢做的事一件都不能做……想跟罗西妮娅和图伊斯卡到广场上去溜达,不行。到酒店去送饭,不行。冲着托尼科先生、若苏埃先生、阿里先生、埃帕米农达斯先生笑笑呢?不行。光着脚在家里的走廊上走路,不行。到海滩上奔跑,让风把头发吹得乱蓬蓬的,不行。把脚放进水里呢?不行。不管在什么地方,当着其他人的面想笑就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也不行。她所喜欢干的一切事情都不能干了,因为她是萨阿德太太。结婚不是一件好事。
加布里埃拉从来不想惹纳西布生气,让他难过。纳西布先生是个好人,世界上不可能有比他更好的人了。她喜欢纳西布,真心实意地爱他,和他一起睡觉的时候她高兴得就像发了疯一样。纳西布是个大人物,酒店的老板,银行里还有存款,可他却爱上了她……真有意思!其他男人,其他所有的男人,不是爱她,只是想跟她睡觉,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亲她的嘴,靠在她的怀里喘息。其他男人,其他所有的男人,上了年纪的或是年轻的,长得漂亮的或是长得丑的,有钱的或是没钱的,都无一例外。现在的,从前的,其他所有的男人都无一例外吗?克莱门特不是这样,贝比尼奥也许不是这样,不过贝比尼奥还是个孩子,他懂得什么叫爱?纳西布先生,啊!他是懂得爱的。同样,她一见到纳西布就从心眼里感受到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这和对其他所有的男人都不一样。其他所有的男人没有例外,没有一个例外,克莱门特也好,贝比尼奥也罢,找她都只是为了睡觉。当她想到某个小伙子曾对她微笑的时候,无论是托尼科或是若苏埃,埃帕米农达斯或是阿里,她想的只是跟他们睡在一起,躺在他们的怀里,咬他们的嘴唇,享用他们的肉体。而对纳西布,她也想到了这些事,但是比这更多:她喜欢纳西布,喜欢跟他在一起,喜欢听他讲话,喜欢做饭给他吃,喜欢在夜里感觉到他沉甸甸的大腿压在自己的屁股上,喜欢跟纳西布一起上床去干那种在床上干的事情而不是去睡觉。但是不单单是要和他一起上床,也不单单是为了干那件事,还为了其他的事,而在其他的事情上她就只喜欢纳西布了。对她来说,纳西布就是一切:丈夫和老板,还有家庭。加布里埃拉从来没有过家庭,没享受过父爱和母爱,弟弟刚生下来就死了。纳西布先生就是一切,就是她所拥有的一切。结婚一点儿不好,结婚是件蠢事。从前比现在好多了。结婚戒指一点也没有改变她对纳西布的感情,所不同的只是结婚以后他们之间就开始吵嘴了,加布里埃拉伤他的心,惹得他整天心里不痛快。她并不愿意伤他的心,但是又怎么能不伤他的心呢?加布里埃拉所喜爱的一切,啊!萨阿德太太都不能做;萨阿德太太应该做的一切,啊!加布里埃拉都无法忍受。最后她总是向纳西布让步,为的是不伤他的心,因为纳西布实在太好了。另外一些事情就只好背着他干,不让他知道,免得使他不高兴。
还是从前那种日子好,她什么都可以干。纳西布感到吃醋,但是这是一个未婚男人的醋意,很快就可以过去,一起在床上睡睡觉就行了。她什么都可以干,而不必担心纳西布不高兴。过去,每一分钟她都是快活的,嘴里唱着歌,脚下跳着舞。现在,她却要以伤心为代价才能换来每一次的快乐。她难道不是违心地去拜访伊列乌斯市的一些大户人家吗?她手足无措,身上穿着丝绸衣服,鞋把脚箍得疼得要命,端坐在硬椅子上,又不能开口,免得说出一些不得体的话,还不能笑,就像根木头桩子似的,这些她不喜欢。如果她不能成为加布里埃拉,这么多衣服,这么多鞋,还有珠宝首饰,那些戒指、项链和胸针,即使全是金的,对她又有什么用处呢?她不喜欢做萨阿德太太。
现在她已经没有办法了,当初为什么答应与他结婚呢?是为了不使纳西布伤心吗?天晓得是不是因为她担心有一天要失去纳西布呢?
答应与他结婚这件事是办错了,现在她很伤心,老要去做那些她并不愿意做的事情。最糟糕的是,她还保留着过去加布里埃拉所具有的某种天性,她还有生命,啊!她背着纳西布干过一些事,伤了他的心,惹他不高兴。她的朋友图伊斯卡也不来找她了,图伊斯卡崇拜纳西布,他这样做是有道理的。拉伊蒙达病了,纳西布让人给他家捎去了钱,好去集市上买东西。纳西布是个好人。图伊斯卡认为她应该成为萨阿德太太,不能再是加布里埃拉了,所以就不来看她了,因为那样的加布里埃拉会使纳西布伤心难过。图伊斯卡以前是她的朋友,现在连他也不能理解她了。
谁也不理解她。堂娜阿尔明达感到十分吃惊,她说加布里埃拉准是让魔鬼缠了身,所以她才不求上进。她什么东西都不缺而脑子里尽是些荒唐可笑的怪念头,在哪儿见过像她这样的人呢?连图伊斯卡都不理解她,就更不用说堂娜阿尔明达了。
特别是现在,她该怎么办呢?快到年底了,会有化装游行,可以化装成皇帝、牧童女,还有那圣诞节马棚,啊!这些才是她所喜欢的。在乡下的时候,她总是扮成牧童女,那个地方扮成皇帝的可寒碜了,连给打灯笼的都没有,可那也好哇!就在离纳西布家很近的多拉家里(在这条街尽头的那间房子,她常去那里试衣服,多拉是个裁缝),已经开始进行排练了,有皇帝、牧童女、打灯笼的,包罗万象,应有尽有。多拉说:
“打旗子的角色只有加布里埃拉太太可以胜任。”
三个助手也都表示赞同,加布里埃拉脸上现出了光彩,高兴得直拍手。她不敢对纳西布讲,她总是晚上偷偷地来参加排练。每天她都想把这件事告诉纳西布,但结果却是今天拖明天地拖了下来。多拉给她缝了一身缎子衣服,还加了些闪闪发光的小金属片和玻璃珠。皇帝的牧童女,在大街上跳舞,举着旗子,唱着歌,在伊列乌斯市最漂亮的化装游行中走在最前面,这才是她所喜欢的。啊!加布里埃拉生下来就是干这个的!萨阿德太太是不能扮演牧童女的。她偷偷地去参加排练。她就要扮成牧童女,在大街上跳舞了。这肯定会使纳西布伤心,惹他不高兴的。怎么办呢?啊,这可怎么办呢?
年终的节日活动
新年快到了,在这几个月里,一个节日紧接着一个节日:圣诞节,元旦,东方三博士节,学生们的毕业庆祝活动,教堂里的庆典,韦苏维奥酒店前面广场上的集市。城里满是从巴伊亚市回乡度假的中学生或是大学生,这些学生生气勃勃,胆子也很大。体面的人家里举办家庭舞会,住在山上和科布拉斯岛上的穷人家里也跳起了桑巴舞,伊列乌斯市呈现出一派节日的欢乐气氛。坐落在偏僻街道上的夜总会和酒吧间里有人酗酒,有人打架,市中心的酒店和夜总会里都挤满了人。有的去蓬塔尔岛远足,有的去马利亚多野游,有的登上佩尔南布科山去看挖泥船干活的情景。订亲的、结婚的、刚刚拿到大学毕业文凭的男男女女接待着前来贺喜的客人,他(她)们的父母高兴得眼睛都有些湿润了。伊列乌斯最早的居民们、上校的孩子们、律师、大夫、工程师、农艺师以及教会女校里培养出来的女教徒们无不欢天喜地。巴西利奥神父高兴地为他的第六个教子洗礼命名,那是上帝的杰作,是从他干亲家母奥塔莉娅的肚子里生出来的。总之,有足够的材料供那些老处女们去议论嘀咕的。
像那一年年终的那种热闹劲是从来没有过的。可可收成比人们所能想象的还要好得多。人们大手大脚、毫不在意地花钱,夜总会里的香槟酒有如河水般地哗哗流淌。每一艘轮船都载运着新到的妓女。大学生和年轻的店员以及旅行推销员们展开了竞争,都想得到这些女人的青睐。上校们大大方方地掏出五十万雷斯的大票子。曼努埃尔·达斯·昂萨斯上校的新宅几乎就像一座宫殿,搬进去的那一天极为热闹地庆祝了一番。很多新的住宅和街道修起来了,通往马利亚多椰林的海滨林荫路也延长了。从巴伊亚市、累西腓市和里约来的船只装满了订购的货物,有各种各样的家庭用具。商店一家紧挨着一家,琳琅满目的橱窗十分诱人。伊列乌斯市在发展,在变化。
埃诺什的学校在联邦政府派来的督学的监查下举行了首次考试。从里约来的这位督学是政府机关报的一名记者,他兼管这个收入并不高的工作。这位记者是个颇有名气的专栏作家,他举办了一次讲座,学校的孩子们都领到了票。前来参加讲座的人很多,这位青年人被认为是个颇有声誉的天才。若苏埃把他介绍给听众,讲座的题目是《现代文学中的各种新流派——从马里内蒂[75]到格拉萨·阿拉尼亚[76]》。这次讲座的内容极其枯燥无味,只有四五个人能够听懂,比如若奥·富尔仁西奥和若苏埃。尼奥加洛和上尉也能懂一点。阿里听得懂,但是他不同意这位记者的观点。人们把这位督学和那个大家一直牢记在心中的阿尔吉莱乌·帕尔梅拉律师作了比较。阿尔吉莱乌两次获得学士头衔,说话的声音洪亮得像打雷一样,他才是位杰出的演讲人!把他们两个放在一起相比是荒唐的,更何况这位从里约来的青年人连酒都不会喝。他只要喝上两口当地产的好酒就会醉倒,而阿尔吉莱乌律师呢,就连伊列乌斯市最有名气的喝酒能手也比不过他,那可真是海量。他的演讲可以和鲁伊·巴尔博扎相媲美,堪称一位天才。
然而,这次引起争议的讲座却也有其热闹和有趣的地方。从来不能在公共场合露面的格洛莉娅,身上散发着整个大厅都能闻到的香水味,打扮得比任何一位太太都更加艳丽,穿着一身托人从巴伊亚市买来的镶着花边的衣服,手里摇着一把扇子,俨然一位正式结过婚的真正的太太——不是因为她的年纪,因为她还相当年轻,而是因为她的举止,她的端庄的姿态,她的谨慎的目光和那副极其高贵尊严的模样——出人意料地出现在大厅里。过去,她一个人孤独地在窗前叹息,现在,她的强烈的情欲已经得到满足,用不着叹息了。格洛莉娅的出现立刻在太太们中间引起了一阵交头接耳的议论,德莫斯特内斯大夫的太太取下夹鼻眼镜,喃喃地说:
“好大的胆子!”
在庄严的大厅里,当洋洋得意的格洛莉娅问阿尔弗雷多大夫的妻子身旁的位子是否有人坐的时候,这位受到冒犯的众议员(诚然只是位州众议员,可即使如此也仍然是个大人物)的太太站起身来,拉起热鲁萨,到更靠前面的地方去坐了。迷人的格洛莉娅在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微微地笑着,把裙子拢了一拢。在她身边就坐的是巴西利奥神父,基督的仁爱心迫使他走到了何种地步!男人们在他们的太太的监视下小心翼翼地互相交换着眼色。“若苏埃真走运!”他们垂涎欲滴地冒着风险偷偷地朝格洛莉娅看上几眼。尽管若苏埃和格洛莉娅两个人特别谨慎小心,但是伊列乌斯市谁不知道这位学校的教员正痴狂地热恋着科里奥拉诺上校的小老婆呢?只有上校本人还蒙在鼓里。
若苏埃站了起来,脸色苍白消瘦,他当着格洛莉娅的面用丝绸手绢擦了擦并没有出汗的面颊(此外,为了格洛莉娅,他从头到脚都打扮了一番:头上涂了有香味的发蜡,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接着就热情地赞扬起这位从里约来的记者,称他是一位“敢食人肉的和属于未来主义派新一代人的光辉天才”。若苏埃在对这位年轻人大加赞扬的同时,特别抨击了在过去的文学创作中以及在伊列乌斯社会生活里所盛行的表里不一的虚伪恶习。他认为文学的任务应当是歌颂生活中美好的东西、人生的欢乐以及女人们漂亮的肉体而丝毫无需掩饰。他利用这一机会朗诵了由格洛莉娅给他带来的灵感而作的一首诗,诗中的词句肉麻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格洛莉娅骄傲地鼓起掌来。阿尔弗雷多的太太本来想退场,她之所以没有这样做是因为恰好这个时候若苏埃的话讲完了,她想听听这位记者会讲些什么。谁也听不懂这位记者的讲话,但是它的内容并不诲淫诲盗。
对这类事情人们差不多已经习以为常了,因为伊列乌斯市的变化实在太大了,就像马乌里西奥律师在一次发表演说时所讲的那样,伊列乌斯市成了“妓女的天堂,伤风败俗者的乐园,昔日的那种节制、简朴和庄重的美德业已荡然无存”。马乌里西奥是市长的竞选人,他决心为恢复良好的道德风尚而努力。当玛尔维娜出逃的消息正到处流传而且后来很快又被证实了的时候,格洛莉娅出席这么一次讲座怎么能不使人感到惊奇呢?每艘轮船上都有放假的学生走下来,唯独没有见到寄宿在梅尔塞斯学校的玛尔维娜。起初人们以为,准是梅尔科·塔瓦雷斯想要加重对女儿的惩罚,因此不准她回家度假。
但是,当梅尔科突然前往巴伊亚市,然后又和出发时一样一人回到伊列乌斯市的时候,只见他脸色阴沉,好像一下子衰老了十岁,真相终于大白了。玛尔维娜利用放假时学生们纷纷回家、学校里一片混乱的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逃了。梅尔科去找了警察,但玛尔维娜不在巴伊亚市。梅尔科又和里约联系,结果也没有找到玛尔维娜。于是大家都认为,她准是找负责勘测港湾口的工程师罗穆洛·维埃拉同居去了,因为没有任何其他原因可以解释她为什么要出逃。这一下老处女们又有了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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