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埃拉一把抓住她那瘦小的手腕子,把她的胳膊甩了下来。“母牛!”埃迪特一边喊,一边一头向前撞去。房间里所有的人都站起来看热闹,再也没有比看女人打架更能使他们感到开心的事了。但是瘸子把她们拉开,把那个女孩子推到一边去了。
“你给我滚开,不然我就把你的脑袋敲碎!”他拉着加布里埃拉的一只胳膊,把她领到门外。“请你告诉我,你不是酒店纳西布先生的太太吗?”
加布里埃拉点了点头。
“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你看上洛伊里尼奥了?”
“我不认识他,可我有件非常要紧的事情要找他谈。”
瘸子想了想,看着加布里埃拉的眼睛问:
“有什么口信要捎给他?跟今天出的事有关系?”“对,先生。”
“你跟我来,别说话,让我来讲……”
“好,小伙子。事情很急,特别急。”
他们拐过一条街,又拐过一条街,来到一个没有灯光的胡同里。瘸子稍微走在加布里埃拉前头一点。他在一个门前等了一下加布里埃拉,然后敲了敲半掩着的门,好像在通知里面的人,接着就走了进去。
“跟我来……”
一个年轻的女人露面了,身上穿着连衣裙式的内衣,蓬松着头发,冲着瘸子问道:
“她是谁?新弄到嘴的肉吗?”
“特奥多拉在哪儿?”
“在房间里,她谁也不想见。”
“你告诉她,说我有事要找她谈。”
这个年轻的女人从上到下地打量了一下加布里埃拉,一边走一边说道:
“他们已经到这里来过了。”
“警察吗?”
“一些雅贡索,来找人的。你知道找谁。”
她在一个房间门口跟一个人低声耳语了一阵儿,几分钟以后,就和另一个染着发的女人一起来了。
“你有什么事?”染发的女人问道。
第一个女人看着加布里埃拉,站在那里听着。瘸子走近特奥多拉,把她拉到墙边,在她耳边小声地说了些什么,然后两个人一起打量着加布里埃拉。
“我不知道他在哪儿。他刚才来过,要了一笔钱,然后就走了。他刚走,就有几个雅贡索来抓他。要是他们碰到他的话就会把他弄死的……”
“你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吗?”
“我真的不知道。”
两个人又回到街上,瘸子在门口对加布里埃拉说:
“他不在这里。谁也不知道他在哪儿。准是乘独木舟或是骑马躲到城外去了。”
“就没办法找到他了吗?事情很急。”
“我看没有什么办法。”
“阿曼西奥上校在哪儿住?”
“阿曼西奥·莱阿尔吗?”
“就是他。”
“在小学校附近。你知道那个地方吗?”
“知道。在海滨那边,一直走到头。谢谢你了。”
“我送你一段路。”
“用不着……”
“我送你走出这些胡同,不然的话你到不了那里。”
瘸子一直把加布里埃拉送到塞亚布拉广场。一些好奇的人正从进步俱乐部拐角的地方朝还亮着灯光的拉米罗上校的家张望着。瘸子问了加布里埃拉很多问题,加布里埃拉只是随便回答了几句,什么也没告诉他。加布里埃拉走进一些已经没有行人的街道,来到小学校附近,找到了阿曼西奥的住宅。正像巴特富多夜总会老板告诉她的那样,这家的大门是蓝色的。上校家里一点声音也没有。灯都已经熄灭了。一轮明月慢慢地升上天空,照亮了宽阔的海滩和通往马利亚多路上的椰子林。加布里埃拉用手心拍了拍门。没有人答应。她又拍了一次。附近的狗叫了起来,更远的地方也响起了另外一些狗的叫声。加布里埃拉一边喊着“开开门”,一边用尽全身的力气再一次敲打着大门,连手都敲疼了。终于院子深处有了动静,里面亮起了一盏灯。有人问:
“谁呀?”
“你放心开门好了。”
一个黑白混血的人露面了,光着上身,手里拿着枪。“阿曼西奥上校在家吗?”
“你找他干什么?”来人怀疑地看着她。
“有急事,非常非常急。”
“不在。”
“他在哪儿?”
“你想知道这个干吗?你找他有什么事?”
“我已经说过了……”
“你什么也没有说。要紧的事,急事……就这个?”怎么办呢?她得冒冒险了:
“我有个口信要捎给他。”
“谁的口信?”
“法贡德斯的……”
这个人后退了一步,然后又走上前来,盯着加布里埃拉问道:“你讲的是真的?”
“一点不假……”
“你好好看看我,如果不是真的……”
“你快点好不好?”
“你等一等。”
这个人走进了房间,几分钟以后,他穿上衬衣,关了灯,又回来了。“跟我来。”他把手枪别在腰上,枪把露在外面。
他们走了。这个人只问了加布里埃拉一个问题:
“他逃出来了?”
加布里埃拉点了点头。他们一起走到了拉米罗上校住的那条街,在这所赫赫有名的住宅前停了下来。在靠近市政府拐角的地方,有两名警察看见了他们,就朝他们走过来了几步。腰里别着枪的人敲起门来,从打开的窗口传出一阵低低的讲话声。热鲁萨在窗口露面了。她看到加布里埃拉不禁大吃一惊,加布里埃拉笑了。这天晚上,不管是谁在看到加布里埃拉的时候都大吃一惊……其中最为吃惊的就属法贡德斯了。
“你能叫一下阿曼西奥上校吗?就说阿尔塔米罗找他。”
上校急急忙忙地来到了门口。
“有什么事吗?”
那两名警察这时已经来到门前。阿尔塔米罗看了他们一眼,不讲话了。一名警察看到阿曼西奥就问:
“上校,有什么新闻吗?”
“没有,谢谢。你们还回到原来的地方去。”
等这两名警察走了,腰里别着枪的人说:
“那儿有一个人……她要找你谈谈,法贡德斯让她送信来了。”
这时候阿曼西奥才注意到加布里埃拉,马上就认出她来了:
“这不是加布里埃拉吗?你有事要找我谈?请进来吧。”
那个人也跟进来了。在走廊上,加布里埃拉看了看餐厅,瞧见托尼科和阿尔弗雷多在抽烟,还有其他一些人也在这里。阿曼西奥等着加布里埃拉讲话。加布里埃拉用手指了指跟她一起来的那个人,说:
“这件事只能告诉你一个人。”
“阿尔塔米罗,你先进去。孩子,你说吧。”上校用他温和的声音说道。
“法贡德斯现在在我家里,他让我来问你,他想知道他现在应该怎么办。这事马上就要决定,过一会儿纳西布先生就要回家去了。”
“在你家里?他怎么跑到那儿去了?”
“他是从山上逃下来的。我们家的小院子就在山脚下。”
“真的,我刚才没有想到这一点。你为什么把他藏起来呢?”
“我很早就认识法贡德斯,在内地……”
阿曼西奥小声地笑了。托尼科感到很奇怪,也来到走廊上。
“太谢谢你了,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的。跟我进去吧。”
托尼科又退回了房间。加布里埃拉和阿曼西奥一起走了进去。她看到拉米罗的一家人全都集中在这里。老拉米罗坐在一把躺椅上,脸色像死人一样苍白,但是两只眼睛却还像一个青年人那样闪闪发光。
桌子上摆着吃过的菜盘子、喝咖啡的杯子和啤酒瓶子。在房间一个角落的长椅子上,坐着阿尔弗雷多大夫、他的妻子、热鲁萨。托尼科站在那里,斜着眼睛呆呆地看着加布里埃拉。德莫斯特内斯大夫、马乌里西奥律师和三个上校也都坐在那里。厨房和里面的院子里,全是些手拿着武器的人,还有十五个雅贡索。女用人们正用洋铁盘子给这些人端饭送菜。阿曼西奥说道:
“大家都认识吧,对不对?这是加……酒店老板纳西布的妻子,加布里埃拉太太。她到这里来给我们帮了个大忙。”阿曼西奥就像是这里的主人似的向加布里埃拉走来。“请坐。”
于是大家都向加布里埃拉道了晚安,托尼科给她拉过一把椅子。阿曼西奥朝老拉米罗上校走去,低声地对他讲了些什么。拉米罗的脸上露出了兴奋的光彩,他微笑着对加布里埃拉说:
“好哇,孩子。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恩人了。如果你什么时候用得着我,只要到这儿来就行了。找我或是找我家里的人……”他用手指着他房角里的一家人,其中有三个坐着,一个站着,就像一张全家福,就缺奥尔加太太和拉米罗上校的小孙女了。“你们要记住……”他对他的儿子、儿媳和孙子说,“要是有一天加布里埃拉太太有事找你们,你们一切都要听她的,她不是来求你们的。来吧,阿曼西奥。”
拉米罗站起身来,和阿曼西奥到另一个房间去了。那个腰里别着手枪的人向留在房间里的人道了晚安后走了。加布里埃拉不知该怎么办是好,不知该讲些什么话,手又该往什么地方放。这时热鲁萨冲她微微一笑说:
“我跟太太讲过一次话,你还记得吗?就是我祖父过生日的那次……”热鲁萨的话刚开了头,就又沉默不语了。回忆她还是纳西布厨娘那时候的事情岂不有点失礼吗?
“对,我记得。那次我做了好多好多咸甜点心,好吃吗?”
托尼科这时来劲了:
“加布里埃拉是我们的老朋友了。我和奥尔加是她结婚时的证婚人。”
阿尔弗雷多大夫的妻子很庄重地莞尔一笑。热鲁萨问道:
“你不想吃块点心吗?喝杯酒吧?”
“谢谢,别麻烦了。”
加布里埃拉接过一杯咖啡。阿曼西奥在另一个房间里叫阿尔弗雷多大夫。这位州众议员去了一会儿又回来了,他很客气地对加布里埃拉说:
“请你跟我来行吗?”
当加布里埃拉来到另一个房间的时候,拉米罗对她说道:
“孩子,你给我们帮了一个大忙。只是还有一件事想求你再帮帮忙,行吗?”
“只要是我能办到的……”
“必须把这个黑人从你们家里弄出来,而且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只有在天亮之前能够办到。他需要藏在你那里,不给任何人知道。请你原谅,就是纳西布先生也不能让他知道。”
“他要等酒店关了门以后才回家。”
“你什么也不要对纳西布先生说,让他睡觉。夜里三点左右,三点整吧,你起来,走到窗前,看一看街上是否有几个人在那里,阿曼西奥也跟这些人一起去。如果他们在,你就打开门,把法贡德斯放出来,由我们来照顾他。”
“他们不会把他抓去吧?一点也不会伤害他吧?”
“你可以放心,我们不会让人把他杀掉的。”
“那好,我现在就走了。已经晚了。”
“你不要一个人回去,我派个人送你。阿尔弗雷多,你把加布里埃拉送回家去。”
加布里埃拉微微一笑说:
“不了,先生……深更半夜的,我一个人和阿尔弗雷多大夫在街上走……我要从海滨走,免得被酒店里的人发现……要是有人看到了,他会怎么想和怎么说呢?明天纳西布先生就会知道的。”
“你讲得有道理,我的孩子,请你原谅,我没有想到这一点。”拉米罗转向阿尔弗雷多说,“告诉你老婆和热鲁萨,让她们准备准备,你们三个人把她送回家,快点。”
阿尔弗雷多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拉米罗又说话了:
“快点!”
就这样,那天夜里,加布里埃拉由一名众议员、他的妻子和他的女儿陪着回到家里。阿尔弗雷多的妻子一声不吭,心里很不舒服。热鲁萨挽着母亲的胳膊,一个劲地跟她说东道西的。幸好堂娜阿尔明达家的大门是关着的,那一天是招魂会日,这位接生婆还没回来。街上只有很少几个好奇的人。搜捕还没有结束。
纳西布夜里十二点多才回到家里,他又站在窗口,看了一会儿从山上回来的雅贡索们从这里走过。只有上山的路口还有人把守,有人说那个黑人凶手掉到悬崖下去了。最后,纳西布和加布里埃拉一起躺下准备睡觉了。好长一段时间加布里埃拉没有像那天夜里这么温柔、这么炽热、这么专心、这么主动了。最近一个时期,纳西布都有所抱怨了:加布里埃拉有点躲他,回避他,好像总是挺疲乏似的。当纳西布提出要求的时候,她从来没有拒绝过,却不像从前那样地逗引他,挠他的痒痒,让他亲热地占有她。当纳西布回到家里感到疲劳、往床上一躺就睡下来的时候,她只是笑一笑,就让他去睡,让他的腿压在她的屁股上。当纳西布主动找她的时候,她就笑着任凭他摆布,叫他“漂亮的小伙子”,躺在他怀里快活地呻吟着。可是她过去的那种疯狂劲头到哪里去了呢?过去,每一次都跟第一次那样,总是会有些新的花样,总好像又有什么新发现似的,仿佛这是最后一次了,要拼命玩到底。而现在,这一切好像只是一场令人快活的游戏。
纳西布甚至向他十分信赖的老朋友托尼科抱怨起这件事。托尼科对他解释说,所有的夫妻都是这样的:爱情的兴头会渐渐地低落下来,变成妻子那种持重温顺的爱,时间一长,就不会像婚前那样强烈,要求那么多,那么无所顾忌了。托尼科的解释很好,也许真的就是这样。但是纳西布并不满意,一直想和加布里埃拉谈一谈。
但是那一夜,加布里埃拉又变得和过去一样了。她感情炽热,犹如燃烧的、没有灰烬的熊熊大火,无法扑灭的烈焰。纳西布只有在床上才能体会到妻子的这种狂热的爱,这种爱已经永远地铭刻在他的心头,跟他的身体、他的脚跟、他的头皮、他的指头紧紧地连在一起了。他想,如果就这样在她的怀里死去的话,那一定也是很甜蜜的。他幸福地睡着了,把腿放在加布里埃拉疲劳的屁股上。
夜里三点钟,加布里埃拉从半掩着的门缝里看到阿曼西奥正在电线杆子下抽烟,雅贡索们待在更远的地方。她去找法贡德斯,当她从卧室前面经过的时候,看到纳西布睡得很不安稳,准是感觉到她的屁股不在了。她走进卧室,把一个枕头放在纳西布动来动去的大腿下面。纳西布的脸上露出了微笑,多么好的一个小伙子!
“上帝会报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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