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离他特别近,法贡德斯不由得屏住呼吸,等着看有没有人穿过由灌木丛形成的薄薄的洞帘走进洞里来。他透过树枝向外张望,看见了一只正在飞着的萤火虫。他并不感到害怕,但是开始有些急躁,因为他和洛伊里尼奥的会面就要迟到了。他听到了洞外面的人所讲的话:他们要用刀把他砍死,他们想知道是谁指使他干的。法贡德斯并不害怕,不过,他也不想死,尤其是现在,动乱已经开始了,他要和克莱门特合伙去买一块土地。
平静了一阵子,黑夜好像等得不耐烦似的,一下子就降临了。法贡德斯也等得厌烦了,他从洞里钻了出来,弓着身子向前走去,因为灌木丛很矮。他小心翼翼地四下张望着,周围一个人也没有。难道他们已经撤走了?很可能,因为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他站起身来看了看,除了看到附近的树林以外,其他的地方全是黑乎乎的一片。很快他就辨明了方向:前面是大海,后面是港口。他应该朝前走,到了海滩以后,绕过海边的石崖,就去找洛伊里尼奥。洛伊里尼奥大概已经不在巴特富多夜总会了。他会得到一大笔钱的,由于这次搜捕也许还要多给他一点。他的右边有一盏路灯,表明这条上山的路已经到头了,中间还有一盏路灯,再过去一点,就可以看见稀稀落落的从住户家里发出来的微弱的灯光。他开始行动了,刚离开灌木丛走了两步,就看到第一个火把正沿着山路向山上走来,他还听到了顺着风传来的讲话声。搜山的人又回来了,手里拿着火把,而不是像他原先所想的那样已经撤走了。
走在最前面的几个火把已经到了山顶,到了住家的房子前面。这些人停了下来,一边等着另外的人,一边和住在这里的人攀谈起来,问他们凶手露过面没有。
“我们要抓活的,把他活活折磨死。”
“我们要把他的脑袋带回伊塔布纳市。”
活活折磨死……法贡德斯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如果他非死不可的话,他就要打死一两个人来垫底。他又把手枪拿了出来。被他打死的那个人一定是个重要人物,如果自己能活着出去,就要求上校给更多的钱作为报酬。
突然,一束手电筒的光柱透过漆黑的夜幕照在了黑人的脸上。立刻有人喊了起来:
“在这儿!”
人们立刻向这里跑来。法贡德斯把身子一低,赶忙钻进了灌木丛。刚才他从洞里出来的时候把洞外面的树枝给弄断了,这里已经不能再藏身了。追来的人越来越近了,黑人撒腿向前跑去,就像一只垂死挣扎的野兽,闯过了一片片荆棘林。因为他是弓着身子前进的,肩头上的皮肉也被划破了。再往下走就是一片斜坡,丛林更茂密了,矮小的灌木到这里变成了树木,他的脚不断地碰在石头上。从声音来看,追来了很多的人,这一次他们没有分开,而是一起朝他奔来。来人已经离他不远了,而且越来越近。黑人法贡德斯很费劲地冲过丛林,两次摔倒在地,浑身上下都受了伤,脸上流着血。他听到追来的人用砍刀砍倒丛林的声音,有一个人在指挥:
“这回他跑不掉了,前面就是悬崖。我们把他包围起来。”接着他就让人分散向前。
斜坡越来越陡,法贡德斯匍匐着向前爬去。现在他已感到害怕,因为他跑不掉了。这里又很难开枪射击,不能像他想象的那样,打死他们两三个人,好让他们朝他身上开几枪,使他不受罪地就被打死。像他这样的人应该是这么一种死法。在刀砍树丛的声音中,他听到有一个人在说:
“你准备准备吧,杀人凶手,我们要用匕首把你剁碎。”
他愿意毫无感觉地被一排子弹一下子打死,如果他们把他活捉住,就会慢慢地把他折磨死……他不禁颤抖了,艰难地在地上爬着。他并不怕死,一个人生下来总是要死的,但是如果他被活捉住的话,那么这些人就要折磨他,把他慢慢地折磨死。他们想知道他的指使人的名字。在内地的时候,有一次他和其他一些人就是这样把一个庄园工人活活折磨死的,因为他们想从这个工人的嘴里知道有个人藏到什么地方去了。他们是用刀和锋利的匕首把他剁死的,先割掉了他的耳朵,再把这个倒霉的家伙的眼珠挖了出来。法贡德斯不愿意这样死去。他现在唯一希望的就是有一块平地就好了,他可以在那儿握着手枪等着他们,打死他们几个,自己也就会被他们开枪打死,而不是像那个庄园工人那样被活活地折磨死。
现在法贡德斯已经到了悬崖跟前,他之所以没有摔下去是因为他一把抓住了悬崖边上的一棵树。他往下看了看,什么也看不清。他往右边绕了过去,发现前面是一条几乎垂直的陡坡。灌木丛已经越来越稀疏了,陡坡上面只长着几棵树。砍刀砍树的声音渐渐离他远了,追捕他的人现在进了快到悬崖跟前的那片茂密的灌木丛中。他朝着陡坡挪动,开始不要命地向下溜。他感觉不到荆棘划破了皮肉,却感觉到了匕首的尖锋向他的胸膛、眼睛和耳朵刺来。陡坡在离坚实的地面还有两公尺高的地方到头了。他抓住几根树枝,让身子坠落下来。他还能听到砍刀砍着树木的声音。他一屁股坐在一片高高的灌木丛上面,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响声,然后身子就压着握着枪的那只胳膊摔倒在地上。他站了起来,前面是一堵不高的院墙。他翻身跳了过去。一只猫看到他吓了一跳,朝山上逃走了。他靠着墙在黑影里等了一会儿,院子深处的房间里亮着灯光。他举着手枪,穿过小院,看到一间厨房里亮着灯:加布里埃拉正在那里洗碗。法贡德斯微微地笑了。跟加布里埃拉一样或是比她更漂亮的女人是没有的。
萨阿德太太如何打破了她丈夫一贯信守的中立立场卷入政治生活,以及在那个充满战斗气息的深夜里这位上流社会的太太所迈出的大胆而
黑人法贡德斯笑了,他的脸被有毒的树刺扎肿了,衬衣上沾着血,裤子也破了。
“他们这一夜都在追捕我这个黑人,而我这个黑人却在这里跟加布里埃拉一起聊天。”
加布里埃拉也笑了,给他端来了酒。
“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呢?”
“有一个叫洛伊里尼奥的小伙子,你认识他吗?”
“洛伊里尼奥?很早以前我在酒店里听人讲过这个名字。”
“你去找他,约好一个地方让他跟我见面。”
“我到哪儿去找呢?”
“他应该在萨帕街的巴特富多夜总会里,那儿可是个跳舞的好地方。现在他大概已经不在那儿了,约好的是八点钟见面。现在几点了?”
加布里埃拉去房间看了看钟,他们是在厨房里谈话的。
“都过九点了。要是他不在那里怎么办?”
“要是不在?”法贡德斯挠了挠鬈发,“上校在庄园里,他老婆是个废物,没有必要找她去。”
“哪个上校?”
“梅尔科先生。你认识阿曼西奥上校吗?一只眼睛的?”
“太认识了,他老去酒店。”
“找他也行。如果你见不到刚才说的那个洛伊里尼奥,你就去找阿曼西奥上校,他会有办法的。”
幸好在厨房里干活的小女孩不睡在这里,每天吃过晚饭以后她总是要回家的。加布里埃拉把黑人法贡德斯带到尽里头的那间小房子里,她过去曾经在那里住过几个月。黑人要求说:
“能再给我口酒喝吗?”
加布里埃拉递给他一瓶酒。
“你别喝得太多。”
“你放心,我就再喝一口。让子弹打死我不害怕,我们就是要在打仗中高高兴兴地笑着去死的。可我不愿意让人用刀子活活给折磨死。这种死法让人发火,让人难受,不是个好死法。我看见过一个人就是这样被弄死的,死的时候样子可难看了。”
加布里埃拉问:
“你为什么开枪打他?有必要吗?他对你干了什么坏事?”
“对我没干什么坏事,是对上校干了坏事。洛伊里尼奥让我把他打死,我有什么办法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业,这就是我的职业。这也是为了买一块地,我,还有克莱门特,我已经跟你说过了。”
“可这个人没被打死。你看吧,你一点钱也拿不到。”
“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让他逃掉了,今天不是他死的日子。”
加布里埃拉嘱咐法贡德斯不要出声,不要开灯,不要离开这个小房子。山上,围捕还在继续进行。那只猫在树丛中飞快地跑来跑去,使雅贡索们上了当,他们一片片地搜索着树林。加布里埃拉穿上一双黄色的旧鞋。钟上的指针已经走到九点半还要多一点了,这个时候,伊列乌斯的街道上已经见不到结过婚的女人了,只有那些妓女还在走动。加布里埃拉没有考虑这些,也没有考虑纳西布万一知道了会怎样反应,而看到她在街上行走的那些人会怎样地议论她。在她来伊列乌斯的路上,黑人法贡德斯和其他逃荒的人一样待她很好。在她舅舅死前不久,正是这个黑人把她的舅舅背在自己背上;当克莱门特愤怒地把她打倒在地的时候,也是这个黑人站出来护卫她的。她不会不帮助他,让他去冒被雅贡索们抓到的危险。杀人不是好事,她不喜欢!可是黑人法贡德斯不会干其他的事,他没有学过,他只会杀人。
加布里埃拉出了门,把临街的大门上了锁,把钥匙带在身上。她从来没有去过萨帕街,这条街位于铁路的另一侧。她朝海滨走下去,看到酒店里十分热闹,有很多人站在那里,纳西布走来走去,不时地在桌边停下来。在鲁伊·巴尔博扎广场她拐了弯,朝塞亚布拉广场走去。街上还有人,有几个人好奇地打量着她,还有两个人同她打了招呼。这些人都是纳西布的熟人,是常去酒店的顾客。他们的思想都集中在下午发生的事情上,谁也没有理会加布里埃拉的行动。她穿过铁路,来到了偏僻街道上那些穷人住的房子前面。最低一等的妓女们与她擦肩而过,都感到很奇怪。有一个妓女拉住她的胳膊,问道:
“你是新到这里来的,我从来没见过你……你是从哪儿来的?”
“从内地。”加布里埃拉本能地回答道,“萨帕街在什么地方?”
“还要往前走。你到哪儿去?到梅家去?”
“不,到巴特富多夜总会去。”
“到那儿去?你的胆子可真不小。我是不到那里去的,更不用说是今天了,那里乱得简直翻了天。你向右拐,马上就到了。”
加布里埃拉走到路口向右拐去,一个黑人一把拉住了她。
“你到哪儿去,宝贝儿?”他看着加布里埃拉的脸,觉得她很漂亮,就用坚硬的手指在她脸上轻轻地拧了一下。“你在哪儿住?”
“离这儿很远。”
“没关系,宝贝儿,我们走吧,亲热亲热去。”
“现在不行,我有急事。”
“你怕我不给钱吗?你看这儿……”黑人把手伸进口袋里,拿出几张面额不大的票子。
“我不是怕这个,我是有急事。”
“我比你更急,我就是为这个才出来的。”
“我是为了别的事。你让我走,一会儿我还回来。”
“你真的回来?”
“我保证回来。”
“我等你。”
“你可以等,就在这个地方。”
加布里埃拉急急忙忙地走了。现在她已经离巴特富多夜总会很近了,可以听到从那里面传出来的手鼓和六弦琴的嘈杂音乐声了。一个醉汉向她走来,想搂住她,加布里埃拉推了一下他的胳膊肘,醉汉失去了平衡,抱住了一根电线杆子。街上的灯光很微弱,从巴特富多夜总会的大门里传出了讲话、狂笑和喊叫声。加布里埃拉走了进去。有人一看到她就喊了起来:
“过来,姑娘,来喝一口。”
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在拉六弦琴,一个青年人敲着手鼓。那些上了年纪的妓女脸上涂着过分的浓妆,有的已经喝醉了。还有一些特别年轻的黑白混血女人,其中一个头发十分光滑,脸很消瘦,看上去还不满十五岁。有个男人一定要加布里埃拉坐到他的身边去。那些妓女——上了年纪的和年轻的混血姑娘——都满腹狐疑地打量着她。这个既漂亮又迷人的对手是从哪里来的?另一个男人也在喊她。店老板是个瘸了一条腿的混血儿,他朝着加布里埃拉走了过来,一条跛腿踩在地上咚咚作响。一个穿着水手服的人,大概是巴亚那轮船公司的,用一条胳膊搂住了加布里埃拉的腰,小声地对她说:
“有空吗,我的宝贝儿?跟我走……”
“我没有空……”
加布里埃拉冲他莞尔一笑。这是个蛮和气的小伙子,身上带着一股海水的味道。小伙子说了声“真遗憾”,用力地把她往怀里搂了一下,就到里面找其他女人去了。瘸子在加布里埃拉面前停住了。
“我在什么地方见过你?肯定见过你,在什么地方呢?”
他使劲地想着,加布里埃拉问:
“这里有个名叫洛伊里尼奥的小伙子吗?我要找他谈谈,有件急事。”
一个妓女听到了加布里埃拉的问话以后就朝另一个妓女喊了起来:
“埃迪特!这个女人想找洛伊里尼奥!”
房间里响起了一阵笑声。那个十五岁左右的女孩子吵吵嚷嚷地喊道:
“这头母牛要找我的洛伊里尼奥干什么?”她朝着门口走过来,两只手叉着腰,好像要打架似的。
“今天你找不到他了。”一个男人笑着说,“这只猫让人给阉了。”
那个女孩子穿着不到膝盖的裙子,站在加布里埃拉的面前。
“你这个臭粪蛋子,你找我的男人想干吗?”
“我只是想跟他谈谈……”
“谈谈……”女孩子吐了口唾沫,“我认识你,不要脸的东西。你爱上他了,所有的女人都爱上他了,都是些母牛。”
她还不到十五岁,加布里埃拉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了自己的舅舅。另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走过来劝埃迪特说:
“埃迪特,你别这样。洛伊里尼奥跟你没有关系。”
“你放开我,我来教训教训这头母牛……”
她把她那双孩子样的小手向加布里埃拉的脸上打去,加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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