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再为纳西布准备好晚饭,然后就穿上斜纹布衣服,到牙科大夫那里去治牙,一周两次。现在,牙已经医好,治疗马上就要结束了,加布里埃拉对此深感遗憾。每次去看牙,她都可以摇摆着身子穿过城市,看看商店的橱窗,看看熙熙攘攘的大街,与来往行人擦肩而过,听听过路人讲话和逗趣,还可以看到埃帕米农达斯先生量布卖布。每次从诊所回来,她还在酒店停一停,酒店里这时候挤满了顾客,大家正在喝开胃酒。纳西布生气地问她:
“你到这儿来干吗?”
“我从这儿路过,进来看看。”
“你来看谁?”
“来看纳西布先生你呀……”
用不着再多说一句,纳西布的气马上就全消了。老处女们都望着她,男人们也看着她,巴西利奥神父从教堂来,向她祝福:
“上帝保佑,我的耶利哥[67]的玫瑰花。”
加布里埃拉不知道他是谁,但他长得很俊。这一天她去找牙科大夫看病太快活了。在候诊室里,加布里埃拉开始思考一些事情。曼努埃尔·达斯·昂萨斯上校,这个姓真有意思。这个老头儿固执得很,他曾给加布里埃拉捎来一个口信:如果加布里埃拉愿意的话,他就在公证事务所用加布里埃拉的名字,白纸黑字地签个字据,送给她一片已经种上可可树的园子,一片园子……如果纳西布先生不是这么好,如果这个老头儿不是这么老,加布里埃拉是会答应他的。她不是为了自己得到这片园子,园子对她有什么用呢?她要园子干什么呢?她自己并不想要……但是,她可以送给克莱门特,克莱门特多么想弄到一片园子……他现在在哪里呢?大概还在那位有个很漂亮的女儿的上校的庄园里吧?他的女儿跟工程师恋爱上了。上校不该用鞭子抽打那个可怜的姑娘,她干了什么非分的事情呢?如果加布里埃拉有一片园子,她就送给克莱门特,这该有多好……但是纳西布先生是不会理解的,加布里埃拉不能让纳西布没有厨娘。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本来是可以答应曼努埃尔上校的。这个老头儿很难看,但是,他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庄园里,在上校不在城里的时候,纳西布先生可以来得到她的安慰,跟她睡在一起……
有多少滑稽可笑的事情好想啊。有时候想起来感到很开心,有时候却又不是这样。加布里埃拉不喜欢想死去的人,想伤心的事,但是,有时候她会突然想起一些事情来。她想到了那些在路上死去的人,其中也有她的舅舅。可怜的舅舅。在加布里埃拉很小的时候,舅舅就打过她。舅舅睡到她床上去的时候,她还是个孩子。舅妈气得直揪头发,破口大骂。舅舅一把推开舅妈,给了她几个耳光。舅舅不是坏人,他太穷了,不可能待加布里埃拉很好。想那些高兴的事,这才是加布里埃拉所喜欢的。想想在庄园里跳舞的情景,光着脚丫子在地上跺来跺去的,想想舅妈死了以后她待过的那座灯火辉煌的城市,想想那些神气十足的人住在豪华房子里,想想贝比尼奥,这些事才让人感到开心。
有些人只想痛苦的事儿,这再蠢不过了……堂娜阿尔明达见识很广。早晨起来她要是不高兴,就光讲伤心、痛苦和生病的事;早晨起来她要是高兴的话,听她讲话就像吃面包一样,而且是抹了黄油的面包,只要看一眼,就知道很有滋味。堂娜阿尔明达什么都讲,讲坐月子的事,讲小孩刚生下来的情况,听起来可有意思了。
加布里埃拉的牙治好了,多么遗憾!她镶上了金牙。纳西布先生是个好人,加布里埃拉并没要求他付钱,而纳西布却替她付了钱。纳西布总送礼物给她,这个好人送她这么多的礼物,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纳西布一看到她进了酒店,就大喊大叫起来。他吃醋了……多有意思……
“你跑到这儿来干什么?快回家去……”
加布里埃拉回家去了。她穿着斜纹布衣服,脚上还穿着鞋和袜子。在教堂前的广场上,一群孩子正围着圈儿在做游戏。托尼科先生的两个头发像玉米一样金黄的女儿,检察官的几个孩子,若奥·富尔仁西奥那些长得壮壮实实的孩子以及巴西利奥神父的教子们都在这里玩耍。
小黑孩图伊斯卡在圈子中间边跳边唱:
玫瑰花有病在床,丁香花前去探望,玫瑰花昏了过去,丁香花开始哭泣。
加布里埃拉路过这儿时停下了脚步,听着孩子们唱歌,看着孩子们转圈儿。小时候她也唱过这首歌。在她的双亲去世之前,在她还没有到舅舅家去的时候,她那双小脚在地上跳起舞来有多美呀!现在她的脚又发痒了,又想跳舞了。她无法控制自己,她喜欢这种转圈的游戏。加布里埃拉脱下鞋,把鞋放在人行道上,然后就向这群孩子跑去。加布里埃拉的左边是图伊斯卡,右边是罗济妮娅,她和孩子们在广场上一起转着圈子,又跳又唱:
拍,拍,拍,踢,踢,踢,转,转,转……
螃蟹变成鱼。
唱啊,转啊,鼓掌啊,加布里埃拉也成了一个孩子。
鲜花与花瓶
政治斗争同样也影响到在大教堂里举行的圣乔治兄弟会的选举工作。主教很希望重复阿陶尔福·帕索斯的做法,把两派调和在一起。他很愿意看到,拉米罗的信徒们和蒙迪尼奥的热心追随者们能够团结在圣徒乔治武士的祭坛周围。然而,这位头戴红色软帽的主教大人却没有能做到这一点。
说实在的,蒙迪尼奥并没有把圣乔治兄弟会这样的组织放在心上,他只是按月交钱,然后就什么事也不管了。蒙迪尼奥对主教说,如果要他去投票,主教决定选谁他就选谁。但是,博士看上了会长这个职务,而且态度十分坚决,开始为这件事四处奔走。原来的会长马乌里西奥·凯雷斯律师是位虔诚的教徒,又立志为宗教献身,他也极力要争取连选连任。律师后来所以能够重新当选,特别要归功于工程师罗穆洛。
玛尔维娜与工程师之间的恋爱骤然地结束了,这件事在城里引起了强烈的反响。虽然谁也没有听到梅尔科与罗穆洛在海滨林荫路上的那次谈话,但是有关这次谈话的内容却至少有十几种说法,一个比一个激烈,一个比一个使人对工程师失去好感。甚至有人说,罗穆洛跪倒在林荫路的长椅旁,哀求梅尔科饶恕他。工程师变成了一个道德败坏的恶魔,犯有不可饶恕的罪行。他引诱女人,对伊列乌斯的家庭构成了严重的威胁。《南方周报》为这件事专门发表了一篇文章,这是该报发表的最长的文章之一——篇幅占了整整的第一版还不够,又转到了第二版——也是该报最雄辩的文章之一。它谈及了伦理、《圣经》、家庭的名誉、巴斯托斯家族的尊贵和他们堪称楷模的生活方式,指责所有的反对派——从他们的头头开始——都是些淫荡纵欲之徒,提到了阿娜贝拉的名字,强调了要使伊列乌斯免受风行于世的那些堕落习俗影响的必要性等。这些内容使这篇文章成了一部大事记,涉及到了各种问题。
“一部可耻的大事记……”上尉说道。
政治狂热。马乌里西奥律师在重新当选为圣乔治兄弟会的会长以后发表了就职演说,当他大段大段地引用这篇文章里的话时,伊列乌斯市人,尤其是那些老处女,体会到了什么叫政治狂热。“……从腐化堕落的城市中前来的冒险家们,利用尚有争议和徒劳无益的港湾口工程,企图毒化伊列乌斯人民纯洁的心灵……”工程师所以成了淫猥和道德败坏的象征,也许特别是因为他怯懦地逃离了此地,在旅馆房间里吓得浑身发抖,没有跟任何朋友告别就偷偷乘船溜走了的缘故。
如果罗穆洛当时进行了反抗,敢于奋起战斗,那就肯定会有人支持他。人们对玛尔维娜并不像对工程师那样反感,当然,人们对她与工程师谈情说爱,对他们俩在电影院里和在玛尔维娜家的大门口接吻的事也窃窃私语、议论纷纷。甚至有人打赌说,玛尔维娜已经不再是处女了。但是,也许因为人们都知道,这位姑娘在狂怒的父亲面前高高地昂起了头,当梅尔科的鞭子抽下去的时候她敢于冲着梅尔科大喊大叫,而不是低头求饶,所以全市的人才对玛尔维娜很有好感。几个星期之后,当梅尔科把玛尔维娜带往巴伊亚市,送她去梅尔塞斯寄宿学校上学的时候,有几个人来到码头为她送了行,甚至教会女校的一些同学也赶来送她。若奥·富尔仁西奥送给她一包糖,紧紧地握着姑娘的手,对她说:
“要有勇气!”
玛尔维娜轻轻地笑了,目光不再那么傲慢和冰冷,模样也不再犹如雕像一般了。玛尔维娜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漂亮过。若苏埃没有去码头,但是他在酒店的柜台边对纳西布悄悄地说:
“我已经宽恕了她。”虽然若苏埃的面颊凹得更深了,眼圈又黑又大,人却显得很活跃,很健谈。
在场的尼奥加洛看了一眼站在窗口满面笑容的格洛莉娅,然后对若苏埃说:
“若苏埃老师,你准有什么事瞒着我们。谁也没看到你去夜总会,我了解伊列乌斯市所有的女人,知道她们中的每一个人正在跟谁热恋着,但是,没有一个人是跟你……请问,阁下的黑眼圈是怎么搞的呢?”
“我的学习和工作太忙……”
“学习人体解剖学……这种工作我也很愿意干……”尼奥加洛那双眼睛冒失地从若苏埃身上转向了格洛莉娅的窗口。
纳西布心里也起了疑。若苏埃对格洛莉娅显得过分地冷淡,而且也不再跟加布里埃拉开任何玩笑了,这其中必有奥妙……
“这位工程师给蒙迪尼奥·法尔康带来了一点麻烦……”
“这无关紧要,蒙迪尼奥肯定会胜利的,我敢打赌。”
“不要这么肯定吧。即使蒙迪尼奥在大选中获胜,州政府也不会承认他,你等着瞧好了……”
阿尔蒂诺上校与拉米罗决裂了,转而支持蒙迪尼奥,这件事也影响到了其他一些庄园主。有几天不断传来消息说,皮兰吉的奥塔维亚诺上校、马顿斯的佩德罗·费雷拉上校以及阿瓜普雷塔的阿布迪亚斯·德·索扎上校都纷纷表示要支持蒙迪尼奥。人们得到的印象是,巴斯托斯家族的威望即使没有完全扫地,至少也大大地降低了。
罗穆洛离开伊列乌斯几个星期以后,拉米罗上校的生日到了,为他举行的祝寿活动表明,上述这一论断未免言过其实。这一次的祝寿活动是空前热闹的。一大早,无数烟火腾空而起,阵阵爆竹声把全市的人都从睡梦中惊醒了,在上校家和市政府的门前同时响起了祝寿的枪声和乐曲声。圣乔治兄弟会的会员们都参加了由主教亲自主持的大礼弥撒,教堂里挤满了人。塞西利奥神父用他那颇似女人的声音热情布道,盛赞拉米罗上校的种种美德。这个地区所有的庄园主以及伊塔布纳市市长阿里斯托特莱斯·皮雷斯都赶来参加,祝寿成了一次显示力量的盛会。生日这天过去之后,还接连不断有人前来表示祝贺,放着高背椅子的客厅一直敞开着。阿曼西奥·莱阿尔上校出钱,让各酒店免费供应啤酒,并且宣称,不管付出多么大的代价,无论如何也要在竞选中获胜。包括博士在内的一些反对派人士甚至也前来向拉米罗·巴斯托斯上校表示祝福。拉米罗上校起身迎接他们,希望向这些人表明,他不仅享有极高的威望,而且身体也十分健康。事实上,最近一段时间拉米罗上校衰老了许多。拉米罗年事已高,前几年他精神矍铄,看上去身体很结实,现在他却老态龙钟,两只手不住地颤抖。
蒙迪尼奥·法尔康没有参加弥撒,也没有亲自去向拉米罗祝贺,但是,他给热鲁萨送去了一大束鲜花,附上了一张明信片,上面写道:“我年轻的朋友,请向你可尊敬的祖父转达我对他的祝福。虽然我与他的政治见解不同,但是我对他本人依然十分敬仰。”蒙迪尼奥的这一做法十分成功,伊列乌斯市所有的姑娘都感到异常兴奋,在她们看来,这件事干得漂亮极了。在这个地方,政治上的对立就意味着双方是不共戴天的死敌,她们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事情呢。不仅如此,这种做法又是何等高洁,何等雅致!连拉米罗·巴斯托斯上校本人在读过明信片和看过鲜花之后也说:
“这位蒙迪尼奥先生是个精明人!他通过我的孙女来向我表示祝贺,我就不能不接受了……”
在以后的一段不长的时间里,人们甚至以为双方可能达成妥协。托尼科手里拿着这张明信片,感到有了新的希望。但是,一切到此为止,两派之间的斗争依然在进行,而且越演越烈。热鲁萨本来希望,蒙迪尼奥会来参加在市政府豪华的大厅里为结束祝寿活动而举办的舞会。她未敢向蒙迪尼奥发出邀请,而是向博士暗示,蒙迪尼奥的光临将会受到热烈的欢迎。
蒙迪尼奥没有去参加舞会,一位年轻的妓女从巴伊亚市来到蒙迪尼奥的住所,两个人在家里欢乐了一番。
所有这些事都在韦苏维奥酒店议论开了,纳西布参加了所有这些议论。市政府举办的舞会上的咸甜点心是找纳西布订做的,热鲁萨亲自向加布里埃拉说明了她所希望要的点心。回去的时候,热鲁萨对纳西布说:
“纳西布先生,你这位厨娘长得真漂亮,而且待人又那么和气……”这句话使加布里埃拉在纳西布的眼里成了一位神圣可敬的女人。
舞会上的酒是从普利尼奥·阿拉萨那里买来的,因为老拉米罗不想使任何人不高兴。
纳西布参加了议论,但兴致并不高。城里发生的任何事情,不管是政治上的或是社会上的,就连公共汽车在路上翻车伤了四个人——其中有一个丧了命——都不能使纳西布从苦恼中解脱出来。托尼科有一次曾提到他应该跟加布里埃拉结婚,这是纳西布不得不走的一条路,因为纳西布看不出还有其他什么办法。他的确爱上了加布里埃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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