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我把你想得那么糟糕?上帝为我作证,我认为你最有资格参加竞选,只是……”阿尔蒂诺举起酒杯,对着阳光看着。“只是你和这酒一样,不是本地的……”他抬起眼睛打量着蒙迪尼奥。
蒙迪尼奥摇了摇头:这不是什么新鲜理由,他已经习以为常了。反驳这种说法已经成了他的家常便饭,成了他的一种智力练习。
“上校,你是本地出生的吗?”
“我?我是塞尔希培州人,就像这里的黑人小孩说的那样,是个‘盗马贼’。”阿尔蒂诺凝视着太阳光照在酒杯上反射出来的光泽。“可是我来到伊列乌斯已经四十多年了。”
“我才来四年,差不多快五年了。可我跟你一样,也是个地道的伊列乌斯人。今后我也不会再离开这里……”
蒙迪尼奥向阿尔蒂诺陈述着自己的理由,顺便讲到了他在这个地区的所有利益,正是这些利益把他和这个地区联系在一起。他列举了他所参与或是他曾经赞助过的各种新办起来的事业,最后谈到了港湾口和工程师的事。
阿尔蒂诺一边听,一边卷好一支烟抽了起来。他的一双机敏的眼睛望着蒙迪尼奥的脸,好像在掂量着出口商究竟有多少诚意。
“你办了不少好事……有的人到这里来想的就是怎么赚钱,其他事就统统不管了。你什么都想到了,能考虑到这个地区的需要。遗憾的是你还是个单身汉。”
“上校,单身汉又怎么样?”蒙迪尼奥拿起宛如一件艺术品的酒瓶,准备给阿尔蒂诺再斟一杯。
“我不喝了……这种酒味道不错,不过,我对你实说吧,我更喜欢白干……刚才喝的那种酒能使人上当:它味道蛮香,甜丝丝的,甚至就像女人喝的那种酒,可酒劲却大得很,不知不觉地就能把人醉倒。白干就不同了,一尝就知道它的酒劲大小,谁也不会上当受骗。”
蒙迪尼奥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白酒。
“你喜欢哪种就喝哪种。上校,为什么我非要结婚不可呢?”
“如果你不见怪的话,我劝你就和本地的姑娘结婚,跟我们这些人的女儿成亲。我不是说和我的女儿,我的三个女儿都已经结婚了,多亏了上帝。她们都嫁给了很好的人家。这里和伊塔布纳市都有不少蛮好的姑娘。这样一来,所有的人就都可以放心了,知道你并不是个过路的人,到这里来不是只想捞一把走。”
“上校,结婚是件终身大事。首先,我必须找到我所理想的意中人,结婚是爱情的产物。”
“不如说是需要的产物,不是吗?在庄园里,一个工人甚至可以和木头桩子结婚,只要它穿上裙子就行。结婚是为了家里有个女人,好跟她睡觉,跟她说话。女人有很多用处,这你是想象不到的。她们甚至在政治上也能替男人帮忙出力。她们养儿育女,使人不能不尊重。至于其他的要求,养个小老婆就行了……”
蒙迪尼奥笑了:
“你要我为竞选付出的代价太高了。如果我靠结婚参加竞选,我担心不等上阵,我就已经被击败了。上校,我不想这样取得竞选的胜利,我要靠我提出的纲领取胜。”
于是,蒙迪尼奥像对很多人做过的那样,以一种感人的激情和阿尔蒂诺谈起了这一地区存在的问题,提出了解决的办法,提出了要开辟公路以及其他应该做的事情。
“你讲得很有道理,你说的这些就像法律条文一样百分之百地正确。谁能说个不字呢?”阿尔蒂诺的眼睛盯着地板说。他的庄园地处远郊,拉米罗·巴斯托斯那些人把他忘在一边,遇事并不同他商量,为此他不知愤愤不平过多少次。“如果这里的人有判断能力,你一定会取得成功。如果州政府将来承认你,这我就不得而知了,这已经是另外一码事了……”
蒙迪尼奥微微一笑,以为阿尔蒂诺上校已经被他说服了。
“只是有一件事情难办:你的确有道理,可是拉米罗上校的朋友满天下,他为很多人办过好事,有不少至爱亲朋,大伙儿都已经习惯于随着他投票了。请你恕我直言:为什么你不跟他合作呢?”
“上校,怎么合作呢?”
“如果你们两个人联合起来呢?你有头脑,有眼光,他有威望,有选民。他有个很漂亮的孙女,你不认识吗?另外一个孙女还小……都是阿尔弗雷多大夫的女儿。”
蒙迪尼奥很有耐心地说:
“上校,问题不在这里。我有我的观点,你了解我的主张,拉米罗上校有他的观点,和我的不同。对他来说,治理城市就是把街道铺上路面,把城市花园化。我看不出我们之间有联合起来的可能。我已经向你阐明了我对市政工作和管理方面的纲领,我希望你能投我的票,这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伊列乌斯,为了这块可可产地的进步。”
阿尔蒂诺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说:
“蒙迪尼奥先生,我到你这里来是为了卖我的可可,这笔生意做得很不错,我感到很高兴。对我们今天的谈话,我也感到很高兴,我了解了你的很多想法。”他看着出口商说,“我随着拉米罗投票已经有二十多个年头了。在械斗年代里,我没有依靠过他的帮助。在我刚到里约多布拉索的时候,那里还没有任何一个人,之后来的人又都是些蠢货,不用任何人帮忙我就能够对付他们。可我一向是随着拉米罗一起投票的,他从来没做过对不起我的事。有一次,有人向我寻衅闹事,拉米罗上校还支持过我。”
蒙迪尼奥刚要开口,阿尔蒂诺用手势把他拦住了:
“我不对你做任何许诺,我从来不开空头支票。但是我还要回来再跟你谈一次,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阿尔蒂诺走了,蒙迪尼奥心里十分气恼,为自己白白花费了大半个下午的口舌深感遗憾。里约多布拉索的这位无可争议的头号人物刚走不久,上尉就来到蒙迪尼奥家里。蒙迪尼奥对他说:
“这个老混蛋,他想让我跟拉米罗·巴斯托斯的一个孙女结婚。我白跟他费了不少口舌。‘我不对你做任何许诺,但是我还要回来再跟你谈一次。’”蒙迪尼奥模仿着这位庄园主的讲话腔调说道。
“他说他还要回来吗?这可是个好兆头。”上尉感到十分振奋。“朋友,你还不了解我们的这些上校,尤其不了解阿尔蒂诺·布兰多。这个人心直口快,有什么说什么。要不是你讲的话让他动了心,他会当面对你说他要反对我们。如果他能支持我们的话……”
模范文具店里的人还在聊天。克洛维斯·科斯塔越来越心神不安了:都过了下午四点了,叫卖《伊列乌斯日报》的报童们还没有露面。
“我去编辑部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玛尔维娜和教会女校的其他几个学生走进文具店,翻阅起书架上面的书来,把人们的谈话打断了。若奥·富尔仁西奥热心地接待着她们。玛尔维娜用目光浏览了一下书架,翻阅起埃萨·德·克罗兹[53]和阿卢伊西奥·阿泽维多[54]写的小说来。伊拉塞玛走近玛尔维娜,狡黠地笑着小声对她说:
“我们家有埃萨写的《阿马罗神父的罪恶》那本小说。我拿起来刚要看,就被我哥哥夺走了。他说女孩子不能看这本小说……”伊拉塞玛的哥哥是巴伊亚州医药研究会的会员。
“为什么他能看你就不能看呢?”玛尔维娜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奇怪的叛逆者的目光。
“若奥先生,有《阿马罗神父的罪恶》这本小说吗?”
“有。你要买吗?这是一部伟大的著作……”
“是的,我要买。多少钱?”
伊拉塞玛对女友的这种勇气十分钦佩:
“你真的要买?要是有人说你的闲话可怎么办?”
“这有什么关系?”
迪娃买了一本专为姑娘家写的小说,答应看过之后借给其他女友看。伊拉塞玛对玛尔维娜说:
“你看完了能借给我看吗?你对谁都不要讲,我到你们家里去看。”
“当今的这些姑娘……”在场的一个人议论道,“就连那些诲淫诲盗的书也要买。正因为这样,才出了像热苏伊诺的那种事情。”
若奥·富尔仁西奥打断了他的话:
“马内卡,你别胡说八道了,你对这些事一窍不通。这本书写得非常好,没有一点诲淫诲盗的东西。这位姑娘聪明得很。”
“谁聪明得很?”刚走进来的法官一边问,一边在克洛维斯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阁下,刚才我们谈到了埃萨·德·克罗兹。”若奥·富尔仁西奥紧握着法官的手回答说。
“一位很能使人得到教益的作家……”对法官先生来说,所有的作家都“很能使人得到教益”。他买了大量的图书,有法律方面的,也有文学方面的,有科学方面的,也有讲招魂术的。据说,他买书是为了装饰他的书架,好显得自己很有学问,其实一本也不看。若奥·富尔仁西奥总喜欢逗他:
“阁下,您喜欢法朗士[55]的作品吗?”
“一位很能使人得到教益的作家……”法官毫不含糊地回答说。
“您不认为他多少有点玩世不恭吗?”
“玩世不恭?是的,多少有那么一点。但是很能使人得到教益……”
法官的到来使纳西布心里又沉重起来。这个老色鬼……他拿走加布里埃拉的玫瑰花干什么去呢?他又把花扔到什么地方去了呢?这个时候酒店又该忙了,纳西布不能再在这里聊天了。
“我的朋友,你这就要走吗?”法官兴致勃勃,精神焕发。“你雇到了一个蛮不错的厨娘……我向你祝贺。她叫什么名字?”
纳西布走了。一个老色鬼……还问他加布里埃拉叫什么名字,真是一个不要脸的老混蛋,一点也不考虑自己的职位和身份。据说,他还要当法院院长呢……
纳西布走到广场时,看到玛尔维娜和工程师正在海滨的林荫路上谈话。玛尔维娜坐在一条长椅上,罗穆洛站在她的身边。玛尔维娜开心地放声大笑着,纳西布从来没有听她这样笑过。工程师是有妇之夫,老婆疯了,正在医院里治疗,玛尔维娜很快就会知道这个情况的。若苏埃正颓丧地从酒店里注视着这个场面,听着在恬静的午后响起的清脆笑声。纳西布在若苏埃身边坐下来,对他的悲苦深表同情。妒忌折磨着这位年轻的教师,他也不掩饰自己内心的痛苦。纳西布想到了加布里埃拉、法官、曼努埃尔·达斯·昂萨斯上校、普利尼奥·阿拉萨,还有其他不少的人都在打加布里埃拉的主意。连若苏埃也不甘居人后,给她写了不少的诗。那天下午天气暖融融的,广场上十分宁静,格洛莉娅趴在窗口向外张望着。被醋意激怒的若苏埃站了起来,转身面向被视为禁地的格洛莉娅的窗口,望着她那艳丽的服装和丰满的乳房,不假思索地脱下了帽子向她致意,把在场的人吓了一跳。
恬静的午后,海滨上回响着玛尔维娜的笑声。
图伊斯卡急匆匆地朝酒店跑来,这个小黑孩不管有什么消息都要报告给纳西布。他在桌边停下,气喘吁吁地喊道:
“纳西布先生!纳西布先生!”
“出了什么事,图伊斯卡?”
“有人放火把《伊列乌斯日报》烧了。”
“什么?”
“把楼烧了?把机器烧了?”
“不,先生,是把报纸烧了。他们把报纸堆在马路上,泼上煤油,点上了火。火可大了,连圣约翰节夜里点的烟火也没有它亮……”
有关报纸及内心的斗争
报社的工人、职员以及一些好心主动来帮助灭火的人用洋铁筒和木桶提着水把火扑灭了。有些报纸在被大火吞噬之前就已经让水给浇湿了,几个运气好的人从灰烬里找出几份几乎还是完整无缺的报纸。下午的微风把烟灰吹得满街乱飞,散发出一股烧焦了的纸味。
一张桌子被从编辑部里搬出来,气得面色苍白的博士爬了上去,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向聚集在《伊列乌斯日报》报社前面一群好奇的人发表讲话:
“托尔克马达[56]的幽灵们,昏庸无能的尼禄[57]之辈们,卡里古拉[58]的马前卒们,你们只知道用纵火者罪恶的烈焰与我们的思想相抗争,用纵火者罪恶的烈焰扑灭写在报纸上的真理所发出的光辉,你们是一群瞎了眼睛的蒙昧主义分子!”
有人鼓起掌来,一群黑人小孩像过节似的拍起巴掌,又是喊,又是吹口哨。看到人们的情绪如此高昂,博士连自己的无架眼镜放在哪个口袋里也忘掉了。他向鼓掌的人们伸出双臂,激动而颤抖地大声疾呼:
“人民,伊列乌斯的人民,文明与自由的土地上的人民,我们永远也不会允许在这里建立黑暗的宗教裁判所来压制写作自由,除非他们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我们将在街道上垒起路障,我们将在街头上搭起讲坛……”
黄金珠酒店离报社很近,在靠近门口的一张桌子边,阿曼西奥·莱阿尔上校的那只好眼睛闪闪发光,听着博士慷慨激昂地演说。他微笑着对热苏伊诺·门东萨上校说:
“博士今天来劲了……”
热苏伊诺深感诧异地说:
“他还没讲阿维拉家族。博士的演说不提阿维拉家族就毫无意思……”
他们俩坐在这张桌子边从头到尾目睹了这一事件的全部过程。从庄园里来的携带着武器的雅贡索们被带到这里,埋伏在报社附近,等候着动手的时机。手里拿着报纸的黑人报童刚从印刷厂出来就被他们团团围住,有几个报童还叫卖了几声:
“《伊列乌斯日报》!快看《伊列乌斯日报》……工程师来到本市,州政府一败涂地……”
黑人报童被吓得魂不附体,雅贡索们从他们的手里抢去了报纸。有几个雅贡索冲进编辑部和印刷厂,把那里剩余下来的报纸也抢了出来。事后有人说,为了捞一点外快,正在编辑部为克洛维斯·科斯塔撰写的文章、小评论和新闻报道进行校对的阿斯森迪诺被吓得拉了一裤子屎,这位可怜的葡萄牙语老教师两手合在一起,苦苦哀求说:
“你们不要杀死我,我还有一家老小……”
煤油桶就放在停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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