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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似丁香、色如肉桂的加布里埃拉_第2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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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却掌握着生杀予夺的权力。

你安睡在自己的床上,

扬帆去远航。

快来啊!快快来把我带走,

我需要丈夫是为了爱情,

不是为了对他服服帖帖,毕恭毕敬。

至于他是个什么人——那有什么关系?

没钱的小伙子或是富家子弟,

漂亮的、难看的还是混血的,

快来带我离开这里。

我不愿做俯首听命的奴隶,

快来啊!快来把我带去。

你安睡在自己床上,

扬帆去远航。

我要扬帆去远航,

不管是得到祝福还是受到诅咒,

不管是有人伴随还是只身前往,

我都要扬帆去远航。

为了同有情人结成眷属,

我要扬帆去远航。

为了能把自己的心身奉献,

我要扬帆去远航。

为了可以找到工作,

我要扬帆去远航。

为了寻找安身之所,

为了永远不再别离。

睡吧,已经睡着了的孩子,

愿你进入美丽的梦乡。

戴着鲜花的加布里埃拉

伊列乌斯市广场的花坛里鲜花盛开,玫瑰、菊花、牡丹、雏菊和金盏花争芳斗艳。草坪里半支莲[50]的花瓣就像市政府里的大钟一样,准时地给绿色的草地点缀上斑斑红颜。在通往马得亚多方向的灌木丛中,在乌尼昂山和孔基斯塔山潮湿的森林里,转瞬之间山兰花就魔幻般地露出了笑脸。然而,城市上空飘溢着的气味不是来自花园、森林,不是来自上面提及过的各种鲜花,也不是来自山兰花,而是来自装满了成袋可可的仓库、码头,来自出口商行的货栈。这种干可可果散发出来的气味十分浓郁,外乡人对这种气味很不习惯,而已经习以为常的本地人却一点也闻不出来。在城市、河流和大海的上空,到处都飘溢着这种气味。

庄园里,可可果一下子成熟了,满目金黄。收获季节到了,谁也没有见过这样好的收成。

加布里埃拉正在收拾装点心的大托盘。还有一个托盘更大,是放炸糕、蕉叶蒸饼、鳕鱼丸子和其他炸货用的。小黑孩图伊斯卡嘴里嘬着一个烟头,一边等着她,一边把酒店里的人谈话的内容,尤其是那些让加布里埃拉感兴趣的细小琐碎的事讲给她听:蒙迪尼奥·法尔康一个人就有十双鞋;海滩上举行的足球赛;布店里有人偷了东西;巴尔卡尼科大马戏团就要来本市演出的海报,这个马戏团有大象、长颈鹿、骆驼、狮子和老虎。加布里埃拉一边听一边笑,对有关马戏团的消息听得特别认真。

“马戏团真的要来?”

“电线杆子上已经贴出了海报。”

“我们那里也去过一个马戏团,我是跟我舅妈一起去看的。有一个人能把火吞下去。”

图伊斯卡心里盘算着:等马戏团一到,他就陪着倒骑在驴背上的小丑在市里转一圈。每当一个马戏团在鱼市空场上搭起帐篷的时候,他都是这么做的。小丑总要问孩子们:

“你们知道小丑是干什么的吗?”

孩子们回答说:

“是偷女人的贼……”

小丑在图伊斯卡的前额上用石灰打个记号,晚上他就可以免费进场观看演出了。有时他还帮助马戏团里打杂的人收拾驯马场,成为他们不可缺少的好朋友。每逢这种时候,图伊斯卡就把擦皮鞋的箱子扔到一边去了。

“有一个马戏团曾经想把我带走,他们的头头管我叫……”

“打杂的?”

图伊斯卡差一点发起火来。

“不是,他管我叫演员。”

“你能干些什么?”

图伊斯卡黑黑的小脸上放出了光彩。

“给那些打杂的人帮忙,跟他们一起出场收拾道具。我还会跳舞……只是因为我妈妈生了病我才没有去……”图伊斯卡的妈妈是个黑人,因为患了风湿病瘫倒在床,已经不能再替人家洗衣服了,家里就靠她的两个儿子来维持生活。大儿子菲洛是公共汽车的司机,图伊斯卡会干好几种活计。

“你会跳舞吗?”

“你从来没见过我跳舞吗?你想看看吗?”

话音刚落,图伊斯卡就跳了起来。他特别喜欢跳舞,脚步变化无穷,身子十分灵巧,两只手打着拍子。加布里埃拉也特别喜欢跳舞,看着看着,就再也按捺不住自己了。她把托盘、锅铲和咸甜点心放在一边,用手拉起了裙子。在洒满阳光的小院子里,小黑孩图伊斯卡和混血姑娘加布里埃拉两个人一起翩翩起舞,仿佛世界上所有其他事物都不存在似的。图伊斯卡跳了一阵就停了下来,只是用两只手在一只斜放着的空锅上敲打着,给加布里埃拉伴奏。加布里埃拉一个劲地转着圈,裙子随风飘舞,两只胳膊来回摆动,屁股扭来扭去,嘴上露出了微笑。

“我的上帝,托盘……”

两个人急忙收拾好托盘,把盛甜点心的托盘放在盛咸点心的托盘上面,然后再一起放在图伊斯卡的头上,小黑孩嘴里吹着一支曲子走了。加布里埃拉自己又跳了几步,跳舞多好啊。从厨房里传来了开锅的声音,她赶紧回厨房去了。

当加布里埃拉听到希科·莫莱扎走近邻院大门的脚步声时,她已经把一切都收拾停当了。她拿起饭盒,穿上拖鞋,朝门口走去。她要去给纳西布送饭,顺便给他帮点忙,因为总有一个伙计中午不在酒店。突然,加布里埃拉又转身走了回来,在院子的花坛里摘下一朵玫瑰花,戴在耳朵后边,天鹅绒般的花瓣轻轻地蹭着她的面颊。

是鞋匠费利佩教她这样做的。这位无政府主义者骂起神父来满口脏话,但是在和女人讲话时又显得极有教养,活像一个西班牙贵族。

“这是最漂亮的时兴款式,”他对加布里埃拉说,“在塞维利亚,所有姑娘的头上都戴着一朵鲜花……”

费利佩虽然在伊列乌斯钉了这么多年的鞋掌,可至今他讲的葡萄牙语里还夹杂着西班牙语的单词。过去,他只是偶尔光顾一下纳西布的酒店,一天到晚都在干活,修理马鞍和其他马具,制作马鞭,给鞋和高筒靴钉掌。空闲的时候,他就阅读装帧着红色封皮的小册子,到模范文具店里去与人争论问题。几乎只有星期天他才到酒店来掷骰子和下棋,他是个令人生畏的对手。现在,每天午饭前他都要来喝开胃酒,加布里埃拉一到,这位西班牙人就伸出长着一头不听话的白发的脑袋,露出一嘴像年轻人一样整齐的牙齿,笑着跟她打招呼:

“你好。”

随即就用拇指和中指打了个榧子。

其他一些顾客也是如此。从前偶尔光顾一下酒店的人,现在成了每天必到的常客。韦苏维奥酒店的生意格外地兴隆起来。从最初几天开始,加布里埃拉制作的咸甜点心就有了名气,在来酒店喝开胃酒的顾客中间传开了,把常去港口酒店的顾客也吸引到这里来了,使黄金珠酒店的老板普利尼奥·阿拉萨大为震惊。尼奥加洛、托尼科·巴斯托斯和上尉轮流分享着纳西布的午饭,他们对加布里埃拉的烹调技术赞不绝口。加布里埃拉做的巴伊亚风味炸糕、裹着蕉叶的煎饼和肉馅辣味丸子,不但有人撰文赞扬,而且还被写进了诗歌——教师若苏埃专门为加布里埃拉做的饭菜写了一首很有韵味的四言诗。蒙迪尼奥·法尔康有一位朋友是阿拉戈斯州的参议员,一天,他乘船偶尔路过伊列乌斯市,蒙迪尼奥就把他请到家里来吃晚饭,特意把加布里埃拉借去准备饭菜。

听说加布里埃拉烹调手艺高超,到韦苏维奥酒店喝开胃酒、打扑克牌、吃辣味炸糕和鳕鱼咸味点心的人纷至沓来,一些人吃过以后又把另外一些人带了来,顾客与日俱增。从加布里埃拉亲自到酒店给纳西布送午饭的那天起,很多顾客推迟了回家吃午饭的时间,总要比往常在酒店里多待一会儿。

加布里埃拉一走进酒店,酒店里就发出一阵兴高采烈的欢呼声。她走起路来就跟跳舞一样,低着头,抿着嘴唇微笑着,大家也跟着她笑。走进酒店以后,她沿桌向顾客们问好,然后就奔向柜台,把饭盒放在上面。从前,这个时候酒店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最后的一两个顾客也正急急忙忙地准备回家去。现在,顾客延长了喝开胃酒的时间,掐着指头等着加布里埃拉到酒店里来,在她来了之后,还要再喝上几口。

“比科·菲诺,再给我来杯果子露酒。”

“这儿要两杯苦艾酒……”

“咱们再来一局?”骰子在皮筒里响上一阵儿,滚到桌面上来。“全一色……”

加布里埃拉也帮助招待客人,以便尽快地把他们打发走,不然的话,饭盒里的饭菜就要凉了,味道就不那么香了。她拖着一双拖鞋在水泥地面上走来走去,头发用一根带子扎着,脸上没有涂脂抹粉,屁股一扭一扭的就好像在跳舞。她在桌子之间忙来忙去,有人跟她讲着俏皮话,有人用恳求的目光望着她,博士拉过她的手轻轻地拍一下,管她叫“我的闺女”。她对每一个人都报以微笑,如果不是她的臀部已经放开了,看上去她还像个孩子一样。酒店里突然活跃热闹起来,加布里埃拉一到,仿佛酒店变得更受人欢迎、更使人感到亲切了。

加布里埃拉耳朵上戴着的玫瑰花紧贴着头发,她在广场上一露面,纳西布就从柜台上看到了。这个阿拉伯人眯起双眼:饭盒里准又装满了美味佳肴。这时他已经感到饥肠辘辘,却极力忍耐着,不肯狼吞虎咽地去吃酒店托盘里卖的点心和龙虾饼来充饥。加布里埃拉一来,意味着几乎每一张桌子的顾客都要加喝一巡酒,酒店的盈利又要有所增加。不仅如此,对纳西布来说,中午能见到她一面,回忆一下头天夜里的情景,再想象一下今天夜里又会是什么样子,这也是一种享乐。

在柜台后面,纳西布亲昵地在加布里埃拉的身上拧几下。加布里埃拉悄声地笑着,心里可高兴了。

上尉喊她了:

“你快来看这盘棋,我的女弟子……”

有一次,酒店里已经快没有什么顾客了,上尉想教加布里埃拉下棋。加布里埃拉笑着摇了摇头,除了斗纸牌之外,其他什么玩意儿她都学不会。但是从这一天起,上尉就装得像个长辈一样,称她为女弟子。上尉故意把棋下得很慢,等着加布里埃拉到酒店来。一到决定胜负的关键时刻,他就要把她唤过来:

“快到我这儿来,让我交个好运……”

有时候,好运却跑到尼奥加洛、鞋匠费利佩或博士手里去了。

“谢谢你,我的闺女,上帝会让你长得更美。”博士轻轻地拍着她的手说。

“更美?这怎么可能!”上尉这时候总要表示异议,完全把长辈的派头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尼奥加洛一声不吭,只是望着加布里埃拉。鞋匠费利佩对加布里埃拉耳朵上戴的玫瑰花赞美了一番:

“啊,我二十年没见过了……”

然后他就质问若苏埃,为什么不为那朵花、那只耳朵和那双绿色的眼睛写一首十四行诗。若苏埃回答说,一首十四行诗太短,他要写一首长诗大加赞美。

当十二点半的钟声打响的时候,顾客们都不禁大吃一惊,赶忙丢下优厚的小费,怏怏然地离开酒店回家吃饭去了。比科·菲诺用一双又脏又贪婪的手把小费收了起来。顾客走光了,纳西布开始坐下来吃饭。加布里埃拉围着桌子转来转去伺候他,替他打开啤酒瓶子,把酒倒在杯子里。纳西布饭饱酒足,打上两个饱嗝。“这对身体有好处。”他对加布里埃拉解释说道,然后就夸她饭菜做得好吃。每逢这种时候,加布里埃拉黝黑的脸上就会露出兴奋的容光。当加布里埃拉收拾饭盒的时候,希科·莫莱扎刚好回到酒店,又轮到比科·菲诺回家吃饭去了。加布里埃拉在酒店后面的树荫下把躺椅面对着广场放好,说句“再见,纳西布先生”就回家去了。纳西布点上一支凤凰牌雪茄,拿起迟到了一周的巴伊亚市报纸,一直看着加布里埃拉迈着舞步,扭动着屁股,转过教堂拐角消失了才收回他的目光。加布里埃拉耳朵上的那朵花不见了,纳西布在躺椅上看到了它。是加布里埃拉弯腰摆放躺椅时偶然掉下来的,还是她有意从耳朵上拿下来放在这里的呢?鲜红的玫瑰花上有一股加布里埃拉身上散发出来的丁香气味。

姗姗来迟和不受欢迎的客人

一大早,上尉和博士就兴高采烈地陪着一个人来到韦苏维奥酒店。这个人三十岁出头,很像个运动员,看上去十分高兴。不等上尉和博士介绍,纳西布就能猜到,此人就是大家等待已久的和引起激烈争论的工程师。他终于来了……

“这位是罗穆洛·维埃拉博士,交通部的工程师。”

“认识您十分荣幸,有事请尽管吩咐……”

“我也感到十分荣幸。”

工程师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头发剪得很短,几乎像个平头,前额上有一块伤疤。他用力地握着纳西布的手,博士高兴地笑着,仿佛工程师是他的一位名声显赫的近亲,或是一个罕见的漂亮女人似的。上尉开着玩笑对工程师说:

“这个阿拉伯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就是他用假酒让我们中毒,通过打牌从我们身上捞钱。无论谁的事他都了如指掌。”

“上尉,你别这样说话,工程师听了以后会怎么想呢?”

“这是我们的一位好朋友,”上尉马上改口说,“一个大好人。”

工程师笑了,显得有点不大自然。他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广场、街道、酒店、影剧院和附近的住宅。在这些住家的窗口上,很快就出现了好奇的目光。他们几个人围着酒店外侧的一张桌子坐了下来。格洛莉娅在她的窗口露面了,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没有梳,蓬头散发,完全是一副早上刚起床的模样。她一眼就发现了这位外乡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了一阵,然后就回屋梳妆打扮去了。

“这个女人又年轻又漂亮,嗯?”上尉向工程师介绍了格洛莉娅与世隔绝一个人寂寞地守着空房的情况。

纳西布亲自接待他们,用盘子端上来几块冰块,因为啤酒还不够凉。工程师终于来了!前一天的《伊列乌斯日报》在第一版用黑体字刊登了一则消息,说工程师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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