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我和他已故的父亲是很好的牌友,儒卡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你记得儒卡出过什么事吧?
那件事十分令人遗憾,儒卡是个倒霉的家伙,他跟属于别人的女人私通……”
公证事务所里出现了尴尬的沉默。托尼科结结巴巴地说道:
“可是,上校……”
科里奥拉诺一边玩弄着皮鞭,一边继续不动声色地慢慢说:
“你是个又漂亮又风流的小伙子,你有不少的女人,你并不缺女人。我已经老了,不中用了。我的结发妻子也老得不像样子了。她是个不幸的女人!我只有一个格洛莉娅,我喜欢这个姑娘,我希望她只归我一个人。在女人身上花钱去便宜其他的男人,这从来不是我的爱好。”
他冲着托尼科·巴斯托斯淡淡一笑,接着说:
“因为我是你的朋友,所以我才对你这样说:你不要再到那个地方去了。”
托尼科脸色苍白,公证事务所里死一般地寂静。在场的人互相交换着眼色,谁也没有讲话。曼努埃尔·达斯·昂萨斯那天也到公证事务所来签署一张字据,事后他对人说,他感到当时的空气里有股“死人的气味”。在武装械斗的那些年代里,有几个人就死在曼努埃尔手下,所以他对这种气味十分敏感。托尼科开始对科里奥拉诺上校进行解释说:这统统都是谣言,是他的敌人和上校的敌人散布出来的可耻谣言。他到格洛莉娅家里去只是想给她帮点忙,因为格洛莉娅每天都要受到大家的欺侮。有些人批评科里奥拉诺,说他不该把格洛莉娅安置在圣塞巴斯蒂安广场上,安置在过去上校一家人住过的房子里,正是这些人一看见格洛莉娅就把头扭过去,遇到格洛莉娅就往地上吐唾沫。现在也正是这些人在背后搞鬼。他去看望格洛莉娅,只不过是想公开表示他对上校的尊重和支持。他跟格洛莉娅没有干过任何见不得人的事情,甚至他连想都没想过这一点。这个托尼科的嘴可真是乖巧。
“我知道你跟她没有干过任何见不得人的事,如果有的话,我就不会到这里来找你谈话了,而且也不会采取现在的这种方式。至于你有没有这种想法,这我可就说不准了。不过光是心里想想倒也没有什么关系,这不会使任何人当乌龟……你最好也跟其他人一样,看见格洛莉娅就把脸扭过去,这正是我所希望的。现在我已经把话对你讲明了。我们就再也不谈这件事了。”
科里奥拉诺上校好像根本没讲过上面这些话似的,马上就开始谈起生意上的事情来。接着他走进里屋,向堂娜奥尔加问好,还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小脸蛋。从此以后,托尼科·巴斯托斯甚至连格洛莉娅门前的那条马路也没有再去过。格洛莉娅的日子变得更加忧闷和孤独了。全城的人对这件事议论纷纷。“还没等托尼科上去睡觉床就塌了。”有些人说。“床塌的时候响得可厉害了。”又有人添上这么一句。这些伊列乌斯人真是连一点同情心都没有。科里奥拉诺上校的警告不仅仅在托尼科一个人身上起了作用,很多人也都决定,对格洛莉娅只限于在心里头想想罢了。在闷热的夜晚,埋在人们心头的要占有格洛莉娅的想法变成了激动、兴奋的梦境,因为白天他们看到了格洛莉娅在窗前露出的半截身子,看到了她从眼睛里和嘴巴上浮现出来的微笑,正像若苏埃在他写得极好的一首诗中所描写的那样,这种微笑“使人欲望满怀”。若奥·富尔仁西奥在结束这个故事的时候说,从这件事中得到好处的是那些又老又丑的太太,因为正像他对法院院长讲的那样,格洛莉娅具有一种公用性质,是一种社会需要,她把伊列乌斯市男女之间的两性生活提到了一种更高级的水平。这个城市依然很封建,尽管它的确取得了人们大肆张扬和无可否认的进步……
故事讲完,宴会开始
纳西布本来是既感到新奇又担心出什么乱子的,可是,公共汽车公司的晚宴却进行得极其平静与和谐。七点以前,当最后一批来喝开胃酒的顾客起身离开酒店时,俄国人雅科布就赶到酒店来了。他两只手搓来搓去,咧着嘴一个劲地笑着,在纳西布的身边转来转去。雅科布也看过了报纸上的那篇文章,他同样也为宴会能否成功感到担心。伊列乌斯人的火气实在太大……莫阿西尔·埃斯特莱拉正在公共汽车站等候着从伊塔布纳市来的客人们,汽车公司在伊塔布纳市一共邀请了十个客人,其中包括该市市长和法院院长。现在,这篇预兆不祥的文章必将在他们的客人中间引起争论、猜疑和分裂。
“这一回人们可有话好谈了。”
上尉每天都要来酒店下棋,那一天他第一个来到酒店,小声地对纳西布说,这篇文章只不过是个开头,还有一系列的事情就要发生,而且不单单只是写写文章,伊列乌斯将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博士的手指头上沾满了墨迹,眼睛里闪烁出得意的神情,匆匆到酒店来了一趟,他说他太忙了,没有时间下棋了。托尼科·巴斯托斯那一天也没有到酒店来,据说是被拉米罗上校急急忙忙地给找去了。
从伊塔布纳市来的客人们首先到达酒店,他们对公共汽车大加赞赏,尽管路面还没有干透,可全程才用了一个半小时。这些彬彬有礼的客人好奇地打量着这里的街道、住房、教堂、韦苏维奥酒店、车库以及伊列乌斯影剧院,觉得伊塔布纳市的一切都要比这里的更好。这里的教堂和电影院不如伊塔布纳市的,住房和伊塔布纳市新建的住宅无法相比,伊塔布纳市酒店里的饮料比这里的更加丰美,夜总会也比这里的更加热闹。那时候,这两个可可产区最早发展起来的城市已经开始了竞争。几年前,伊塔布纳市还只是伊列乌斯市管辖下的一个区,还不过是一个名叫塔博卡斯的村镇,而现在,伊塔布纳市人总要谈起他们所取得的巨大进步和惊人的发展速度。这些客人和上尉攀谈起来,讲到了港湾口的问题。
合家一起来的观众纷纷前往影剧院,观看魔术师普林西佩·桑德拉的首场演出。他们望着热热闹闹的韦苏维奥酒店,发现所有的重要人物都集聚在这里。桌子摆成了一个大的“T”型,雅科布和莫阿西尔在忙来忙去地招呼着客人。蒙迪尼奥·法尔康和克洛维斯·科斯塔一起来到酒店,在场的人都感到十分好奇。蒙迪尼奥拥抱了伊塔布纳市的客人们,这些人中间有的就是他商行的主顾。阿曼西奥·莱阿尔上校是和曼努埃尔·达斯·昂萨斯上校一起来的,他告诉大家说,热苏伊诺已经回他的庄园去了,法院院长理所当然地同意热苏伊诺上校在那里等候法院开庭。里贝里尼奥上校的眼睛一直盯着影剧院的门口,希望在阿娜贝拉走过来的时候能看到她一眼。人们海阔天空地聊起天来,谈论着葬礼、前一天发生的凶杀案、生意、刚刚结束的雨季、今年可可的收成,也谈到了普林西佩·桑德拉和阿娜贝拉。然而,大家都小心翼翼地只字不提港湾口的事,不提《伊列乌斯日报》发表的文章,好像所有的人都担心自己会率先挑起争端与对立,谁也不愿意承担这样的责任。
八点钟左右,客人们刚要开始入席,酒店门口有人招呼说:
“拉米罗上校和托尼科来了。”
阿曼西奥·莱阿尔立刻迎了出去。纳西布大吃一惊:气氛已经够紧张的了,人们的笑脸都是装出来的,他已经察觉到有人衣服里面别着手枪。蒙迪尼奥·法尔康正和若奥·富尔仁西奥谈话,上尉朝他们俩凑了过去。广场的另一侧,若苏埃正在玛尔维娜家的大门前徘徊。拉米罗·巴斯托斯拄着手杖,迈着疲惫的脚步走进酒店,一个个地向大家问好。他在克洛维斯·科斯塔面前停下脚步,紧紧地跟这位报社社长握手。
“克洛维斯,报纸办得怎么样啊?销路不错吧?”
“销路不错,上校。”
他又在蒙迪尼奥·法尔康、若奥·富尔仁西奥和上尉这三个人的面前停了一会儿,问了问蒙迪尼奥去里约的情况,抱怨若奥·富尔仁西奥最近没有到他的家里去串门,接着又跟上尉开了个玩笑。纳西布对拉米罗上校佩服得五体投地。上校心里大概气愤得恨不能把这些人生吞下去,可在表面上却一点也看不出来。拉米罗上校打量着这些准备向他的权势挑战、要把他拉下马来的对手,仿佛这些人都是些没有头脑的毛孩子,对他来说无足轻重,并没有什么危险可言。拉米罗在首席的位置上坐下来,两个市的市长分别坐在他的两旁。接下去就是蒙迪尼奥,他坐在两个市的法院院长中间。跑堂们开始把多斯·雷伊斯姊妹做的饭菜端上桌子。
宴会刚开始时大家都感到有些拘束,吃呀,喝呀,谈呀,笑呀,可是餐桌上却笼罩着一种不安的气氛,好像大家都在等待着什么事情发生。拉米罗·巴斯托斯上校没有吃东西,只是品尝了几口酒,用一双小眼睛打量着一个个客人。当他的目光落在克洛维斯·科斯塔、上尉和蒙迪尼奥三个人的身上时,脸色不由得阴沉下来。突然,拉米罗想知道为什么博士今晚没有来,对博士的缺席甚感遗憾。气氛慢慢地变得随便起来,大家谈笑风生,讲述着一些趣闻轶事,形容着阿娜贝拉怎么跳舞,赞扬着多斯·雷伊斯姊妹做的饭菜。
最后,该有人出来致祝酒词了。俄国人雅科布和莫阿西尔事先已经和埃泽基埃尔·普拉多律师谈好,请他代表东道主公共汽车公司发言。埃泽基埃尔律师站起身来,因为喝了不少酒,他的舌头都有点僵硬了。不过,他这个人酒喝得越多,话就会讲得越好。阿曼西奥·莱阿尔悄悄地对马乌里西奥·凯雷斯律师说了几句话,毫无疑问,准是在提醒这位律师要仔细地听好埃泽基埃尔的发言。从最近的几次选举开始,埃泽基埃尔在政治上对拉米罗上校已经不再忠心耿耿了。如果埃泽基埃尔在祝酒词中提到港湾口的问题,马乌里西奥就要当场予以批驳。那一天,埃泽基埃尔律师本来有很多题目好讲,可是,他却只是大谈伊列乌斯和伊塔布纳市之间的友谊,新成立的公共汽车公司把可可产区的这两个姊妹城市连接在了一起,这乃是像雅科布这种具有创业精神的人立下的“丰功伟绩”。雅科布“从冰天雪地的西伯利亚荒原来到这里,目的就是要促进巴西这一偏僻地区的进步”。这句话使雅科布的眼睛都湿润了,其实,他出生在基辅的一个村庄里。随后,这位律师讲到了莫阿西尔,称赞他是一个“靠自我奋斗成长起来的男子汉和工作极讲信义的典范”。莫阿西尔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周围响起了一片赞同的掌声。然后,埃泽基埃尔律师就谈到了伊列乌斯的文明与进步,展望了这一地区的未来,预言它“很快就可以到达光辉的顶峰”。
伊列乌斯市市长的讲话冗长而且乏味。他向伊塔布纳市人民致以问候,称赞应邀前来的伊塔布纳市的客人们是该市人民利益的真正代表。伊塔布纳市的市长阿里斯托特莱斯·皮雷斯上校只是简单地讲了几句表示感谢的话,他注意地观察着宴会的气氛,陷入了沉思。这时马乌里西奥律师站起来开始讲话,把《圣经》当作饭后点心给大家端了上来。在他讲话行将结束的时候,这位律师提议,为“对我们这一地区做出了卓越贡献的一位清廉的伊列乌斯人,一个德高望重的男子汉,一位勤勤恳恳的主事人,一个模范家庭的家长,我们的领袖和朋友拉米罗·巴斯托斯上校”的健康干杯。大家都把这杯酒喝了下去,蒙迪尼奥走到拉米罗上校的面前与他碰了杯。马乌里西奥律师刚刚坐下,上尉手里端着酒杯立即站起来说,今天的盛会标志着这个可可产区在进步的道路上又迈出了新的一步,借此机会,他也想提议大家为一个人干上一杯。此人为了把他的财富和非凡的精力以及他所具有的一个国务活动家的远见卓识和爱国主义精神贡献给我们这个地区,从南方的大城市来到此地,对伊列乌斯以及伊塔布纳市都做出了不少的贡献,他的名字和公共汽车公司以及最近几年来伊列乌斯人民所开创的其他所有事业都悄悄地联系在一起,他就是拉伊蒙多·门德斯·法尔康[49]。说完,上尉举起了酒杯。这一次拉米罗上校又走到出口商蒙迪尼奥面前与他碰了杯。事后有人透露说,在上尉讲话的时候,阿曼西奥·莱阿尔一直紧握着他的手枪。
此外就再也没有发生任何其他的事情了,但是大家心里都明白,从这一天起,蒙迪尼奥正式成了反对派的领袖,斗争业已开始。这次的斗争不同于从前武装械斗时期的那种斗争,现在,使用来复枪、背地里打埋伏、烧毁公证事务所制造的假证据已经不再是决定性的因素了。若奥·富尔仁西奥对法院院长说:
“这一次,演说将取代枪声……这是最好不过的事情了。”
法院院长深表怀疑地说:
“这一次同样要用子弹结束斗争,你等着瞧好了。”
宴会一结束,拉米罗·巴斯托斯上校马上就由托尼科陪着退席回家去了,其他的客人则分散开来,围坐在酒店的桌子旁边继续喝酒,有几个人在小屋里打起牌来,还有的人到夜总会去了。纳西布在三五成群的客人中间走来走去,一个劲地督促跑堂动作要快,酒就像小河一样哗哗地流淌着。正当酒店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一个黑人小孩给纳西布送来一张里佐莱塔写的字条。里佐莱塔要纳西布当天晚上一定要去找她,她将在巴塔克兰夜总会等候纳西布。字条的署名是“你的小猫里佐莱塔”。纳西布开心地笑了。钱箱旁边放着纳西布准备送给加布里埃拉的一个包袱,里面有一件印花布衣服和一双拖鞋。
影剧院一散场,酒店里立刻挤满了顾客。纳西布又手脚不停地忙碌起来。现在,《伊列乌斯日报》上发表的那篇文章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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