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西布这时候总要结结账,看看酒店的收入情况如何。午饭以后,第一个到酒店来的就是托尼科·巴斯托斯,他每天都到这里来喝杯开胃的苦味啤酒。那一天,纳西布和托尼科两个人先是一起议论了几句牙科大夫和西妮娅济娜葬礼的事,然后,托尼科就讲到了头一天晚上纳西布离开夜总会以后那里发生的事情:里贝里尼奥喝得酩酊大醉,人们只好把他拖着送回家去。下台阶的时候,这位上校接连吐了三次,把衣服全都弄脏了。
“他迷上了那个跳舞的……”托尼科说道。
“蒙迪尼奥·法尔康呢?”
“他很早就离开了夜总会。蒙迪尼奥对我保证说,他现在跟这位舞蹈演员没有任何关系,我用不着缩手缩脚犹豫不前。既然如此,当然……”
“你就扑了上去……”
“我就跟她玩起了把戏。”
“她呢?”
“她对我很感兴趣。不过,在她没有把里贝里尼奥抓到手之前,对我肯定是要假装一番正经的。我心里有数。”
“她丈夫呢?”
“跟里贝里尼奥打得火热,他对上校的情况很了解,对我却一点也不理睬。他希望他的老婆能对里贝里尼奥笑脸相迎,跳舞的时候把上校搂得紧紧的。里贝里尼奥吐的时候,他就让她去扶着上校的前额。这个家伙觉得自己干得蛮漂亮。可是我一凑近这个女人,他就要横在中间作梗了。此人是个靠自己的老婆与别人勾勾搭搭来混饭吃的家伙。”
“他怕你把他的如意算盘给搅乱了。”
“我?我只不过想捞一点残羹剩饭吃罢了。让里贝里尼奥出钱,只要节假日归我享用就够了……至于她的丈夫,你放心好了,这个时候,他大概已经知道我是本地政治上第一把手的儿子,他一定会对我服服帖帖的。”
希科·莫莱扎回来了,他给纳西布带来了午饭。纳西布离开柜台,在一张酒桌边坐下来,围好餐巾,然后说道:
“让我看看这位新厨娘的手艺如何……”
“新来的?”托尼科好奇地凑了过去。
“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混血姑娘!”希科·莫莱扎细声慢语懒洋洋地说道。
“可你却跟我说新来的厨娘是个丑八怪。纳西布,你真是说谎脸都不红,你瞒着你的朋友,没有讲实话,是不是这样?”
纳西布打开饭盒,把菜一样一样地摆好。
“啊!”一闻到红烧鸡、烤干肉、大米饭、稀豆饭和香蕉甜饼散发出的阵阵扑鼻的香味,纳西布不禁高兴地喊了一声。
托尼科问希科·莫莱扎:
“长得真漂亮吗?”
“真的……”
托尼科弯下身子,看着桌子上面的菜。
“她不会做饭,是不是?你这个阿拉伯人可真会骗人……这饭菜都能把人馋出口水来……”
纳西布笑着说:
“你也来吃一点,足够两个人吃的。”
比科·菲诺打开一瓶啤酒,放在桌子上。
“厨娘这会儿正在干什么?”纳西布问希科。
“她正跟我母亲聊天,两个人在讲招魂术的事。我是说,我母亲一个人在讲,她只是一边听一边笑。托尼科先生,她笑起来可真叫迷人。”
“好!”吃完第一口饭菜之后纳西布又喊了起来,“托尼科,味道好极了。这一回上帝算是开了恩,我可以尽情地享用一番了。”
“不单单在饭桌上,在床上也可以尽情地享用,你这个家伙……”
纳西布美美地饱餐了一顿。托尼科一离开酒店,纳西布又和往常一样,在院子里树荫下的一张躺椅上躺了下来,拿起一张几乎要迟到一个星期的巴伊亚市报纸,点上了一支香烟。他理了理嘴边上的胡子,心情十分舒畅,上午因为送葬的事而引起的伤感这时候已经无影无踪了。过一会儿他要到叔叔的商店去,给这位新来的厨娘弄一件便宜的衣服和一双拖鞋来。有了这么一位厨娘,他就不用再为酒店里的咸甜点心犯愁了。纳西布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从内地来的满身污垢、衣衫褴褛的女人竟然还会做饭……而且洗去了灰尘以后,她又是那么漂亮,那么迷人……纳西布悠然神往地进入了梦乡,阵阵海风轻轻地拂弄着他嘴唇上边的胡子。
还不到下午五点,正是财政局很忙的时候,尼奥加洛手里拿着一份《伊列乌斯日报》兴冲冲地走进了酒店。纳西布给这位财政局的职员倒了一杯苦艾酒,正准备跟他谈谈新厨娘的事,尼奥加洛带着重重的鼻音高声地对他说:
“已经开始了!”
“什么已经开始了?”
“这是今天刚刚出版的《伊列乌斯日报》,你好好看一看……”
报纸的第一版刊登了一篇黑体字的长篇文章,占了四行篇幅的通栏大标题是:港湾口无人过问堪称丑闻。文章泛泛地批评了市政当局;指责阿尔弗雷多·巴斯托斯这位“由伊列乌斯人民为维护这一可可产区的神圣利益而选举出来的州众议员”忘掉了自己的职责,只知道对州政府所采取的一切行动都表示拥护,只会说“很好”和“我赞成”。文章对市长也予以抨击,指责这位拉米罗上校的干亲是“一个毫无作为的庸夫,一个对权贵俯首帖耳、奴性十足的小人”。文章把港湾口无人过问一事的责任归咎于本市当权的政客。作者就前一天轮船搁浅一事借题发挥说,“本地区最重大和最紧迫的问题,决定当地进步事业能否达到其顶峰,决定该市走向富足和文明还是倒退和贫困的关键是能否疏通伊列乌斯市港湾口,换言之,也就是可可能否直接出口的重大问题”,对那些“在特定条件下把持了政权的人”来说是无关紧要和不屑一顾的。至此,文章对当权者的抨击达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文章在快要结束的时候提醒读者说:“在市政当局推脱不管的情况下,一个对人民怀有崇高情感的人已经做好准备,他要着手解决这一问题。人民,伊列乌斯光荣而无畏的人民,他们将会作出正确的判断,知道谁应该得到奖励,谁应该受到惩罚!”显然,文章所指的这个人就是蒙迪尼奥·法尔康。
“伙计,这篇文章可不是开玩笑的……”
“是博士写的。”
“更像是埃泽基埃尔写的。”
“我可以肯定是博士写的,因为埃泽基埃尔律师昨天在夜总会里喝得酩酊大醉。这下子肯定要乱上一阵儿了……”
“乱上一阵儿?你想得太乐观了,这一回非要闹得天翻地覆不可。”
“只要今天别在我的酒店里开始闹就行。”
“为什么在你的酒店里闹呢?”
“今天晚上公共汽车公司要在我这里举行宴会,难道你忘了吗?所有的大人物都要参加:市长、蒙迪尼奥、阿曼西奥上校、托尼科、博士、上尉、曼努埃尔·达斯·昂萨斯,连拉米罗·巴斯托斯上校都说他也可能来参加。”
“拉米罗上校?他晚上是从不出门的。”
“拉米罗上校自己说他要来。这篇文章是冲他而发的。他一定会出席今天的宴会,你等着瞧好了。这次宴会很可能吃到最后要打起来……”
尼奥加洛搓着手说:
“一定会很开心……”尼奥加洛回财政局去了,纳西布心里很是不安。他是酒店的老板,跟所有的人都要交朋友,对政治斗争必须躲得远远的。
为宴会雇来的跑堂陆续来到酒店,开始摆放桌子和收拾房间。差不多就在这个时候,法院院长胳膊下夹着一包书,和若奥·富尔仁西奥以及若苏埃在酒店临街的一侧坐了下来,一起欣赏着站在窗前的格洛莉娅。法院院长认为,格洛莉娅总站在窗口,这纯粹是一件丑闻。若奥·富尔仁西奥不同意这种看法,他笑着说:
“律师,格洛莉娅是一种社会需要,市政当局对她与对鲁伊·巴尔博扎文学会、五·一三诗乐社和圣慈善会这些为社会服务的组织应该一视同仁,因为格洛莉娅在社会上发挥着重要的作用。她只要往窗前一站,加上不时地在街上走一走,就可以把本市生活中最严肃的一个方面,即男女之间的两性生活提到一个更高级的水平。她教育青年人学会爱美,使那些丑婆娘的丈夫们——很不幸,我们这个城里绝大多数的女人长得都很丑——感到他们的睡梦以及他们所必须履行的夫妻生活变得更加高尚和甜美,不然的话,他们所要做出的牺牲是无法忍受的。”
法院院长对富尔仁西奥的这一番话表示赞同:
“我的朋友,你的辩护词精彩极了,对辩护人来说,这些话讲得恰到好处,对被辩护人来说,又受之无愧。不过,对我们大家来说,这么一个女人的丰满肉体只能归一个男人享用,这难道不同样也是荒谬的吗?况且这个男人又十分瘦小……至少,如果格洛莉娅不是像现在这样,人们不是整天都可以看到她……”
“你是怎么想的?你认为没有人跟她睡过觉吗?错了,院长先生,你错了……”
“快告诉我,谁敢跟她睡觉?”
“大多数男人都跟她睡过觉。他们在跟自己老婆睡觉的时候,就把自己的老婆想象成是格洛莉娅,想象成他们是在跟她睡觉。”
“噢,原来如此。若奥·富尔仁西奥先生,我认为这有点自相矛盾……”
“不管怎么说,她的确很迷人。”若苏埃说道,“她就差不能用眼睛把人勾走了……”
一个人手里摇晃着一份《伊列乌斯日报》走进了酒店:
“诸位都看过了吗?”
若奥·富尔仁西奥和若苏埃都已经看过了,法院院长拿过报纸,戴上了眼镜。其他几张桌子上的人也议论着这件事。
“你们二位有什么高见?”
“一场政治上的大火就要烧起来了……”
“今天晚上的宴会准有好戏看。”
若苏埃还在谈着格洛莉娅:
“令人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敢跟她来往。对我来说,这实在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若苏埃老师是埃诺什开办学校的时候才来到伊列乌斯的,所以对当地的情况还不十分熟悉,尽管他很快就能入乡随俗,经常去模范文具店、韦苏维奥酒店和夜总会,总要在节日举办的活动中发表演说,还不时地到妓女们家里去吃夜餐,可是他对于伊列乌斯过去的很多事情并不完全清楚。当其他的人都在议论报纸上这篇文章的时候,若奥·富尔仁西奥给若苏埃讲起了一桩往事。这件事发生在若苏埃来到本市之前不久,那时候,格洛莉娅已经被安置在这所房子里了,故事的主角是科里奥拉诺上校和托尼科·巴斯托斯。
警告
科里奥拉诺把格洛莉娅带到城里来,对伊列乌斯的一切都了如指掌的若奥·富尔仁西奥讲道,就把她安置在自己一家人搬往巴伊亚市之前曾经住过的那所最好的宅院里。这件事使老处女们大为震惊。拉米罗·巴斯托斯的爱子、一个酷爱吃醋的女人的丈夫、两个漂亮孩子的父亲、公证人、每逢星期天总要着意打扮一番的美男子、本地唐璜[47]式的人物安托尼奥·巴斯托斯[48]的两只眼睛立刻盯上了这位黑白混血姑娘。
这一次与儒卡·维亚纳和希基妮娅两个人田园诗般的恋情不同,若苏埃听说过儒卡和希基妮娅的故事吗?有人给他讲过这个悲喜交加的故事的全部详细情节吗?这个故事的悲剧色彩要胜于喜剧色彩,伊列乌斯的习俗实在令人生畏。这一次,托尼科没有和格洛莉娅一起去海滨散步,没有手挽着手到码头去游玩,托尼科还没敢在深夜里去推开格洛莉娅住处的大门。他只不过经常在午后去格洛莉娅的家,送给她从纳西布酒店买来的糖果吃,问问她身体怎么样,是否需要什么东西,用痴情的眼睛望着她,对她讲一些温柔体贴的话。堪称大师的托尼科暂时还没敢越过这样一条线。
传统的友谊把科里奥拉诺上校和拉米罗一家人联系在一起了。拉米罗·巴斯托斯为科里奥拉诺的一个儿子施过洗礼,两位上校在政治上意见也很一致,所以经常见面来往。托尼科正是利用了这一点,总是向他那位胖得出奇又极爱吃醋的奥尔加太太解释说,出于与科里奥拉诺的友谊和政治上的利益,吃过午饭以后他不得不到格洛莉娅的家里去看看她,堂娜奥尔加肥大的胸脯一起一伏地喘着气,恶狠狠地用威胁的口吻对托尼科说:
“托尼科,如果你不能不去,如果的确是上校请你去的,那你就去好了,你不用担心我会把你怎么样。不过你要当心点!要是让我知道你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咳!要是让我知道……”
“既然如此,最好我就不去了,免得你不放心,只是我已经答应过科里奥拉诺……”
正像上尉说的那样,托尼科的这张嘴可会讲话了。在堂娜奥尔加的眼里,任何其他男人也没有托尼科那样纯洁真挚,这个可怜的女人!她以为城里所有的女人——小老婆、未出阁的姑娘、已婚的太太和妓女——无一例外都在追求着托尼科。为了不让托尼科坠入这些女人的情网,堂娜奥尔加把丈夫管得严严的,可她哪里知道……
正像模范文具店和酒店里的人们议论的那样,托尼科凭借耐心和糖果“正为能到格洛莉娅的床上去睡觉做着准备”。可是,就在这件肯定要发生的事情尚未发生之前,科里奥拉诺上校知道了托尼科常去看望格洛莉娅、送给她糖果以及跟她眉来眼去的情形。一个星期三,上校突然从庄园来到伊列乌斯市,径直走进了托尼科的家门。托尼科的公证事务所就设在这里,这时候,房间里正挤满了人。
托尼科·巴斯托斯立刻高兴地迎上前去欢迎上校的光临,轻轻地拍着这位朋友的肩膀,好像自己是一个极为热情又很懂礼貌的人。科里奥拉诺上校没有让托尼科扫兴,他接过椅子坐下来,用马鞭敲打着沾满泥土的高筒靴,没有提高嗓门,只是轻轻地说道:
“托尼科先生,我听说你总在格洛莉娅住的地方转来转去。我很看重我们之间的友谊,托尼科先生,我是在我的朋友拉米罗家里从小看着你长大的,正因为如此,作为你的一个老朋友,我想奉劝你一句话:你不要再到那里去了。我同样也很尊重儒卡·维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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