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托尼科说。
“胡说八道……”
纳西布走出酒店时说:
“我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个厨娘,今天从内地来了一批移民,谁知道会不会碰上一个有用的。”
小黑孩图伊斯卡站在格洛莉娅窗前,正给她讲那一天的新闻、凶杀案的详情以及他在酒店里听到的议论。格洛莉娅十分感激他,用手抚摸着他的脸蛋,轻轻地捏着。刚刚赢了棋的上尉看着这个场面,不胜感叹地说:
“这个小黑孩有多幸福!”
在凄凉的黄昏中
在凄凉的黄昏中,纳西布朝铁道走去。他头上戴着一顶宽檐大帽子,腰里别着支手枪,心里仍然想着西妮娅济娜。从沿路的房间里传出了一阵阵刀叉碗盆的响声、笑声和说话声。毫无疑问,大家都在谈论着西妮娅济娜和奥斯蒙多的事情。一想到西妮娅济娜,纳西布的心头就涌上一种甜蜜的感觉。纳西布内心深处很希望那个该死的、自负而又毫无情义的热苏伊诺·门东萨上校能被法院判上几年徒刑。当然,虽然理应如此,但这肯定是不可能的。伊列乌斯这种残忍的习俗……
在酒店里,纳西布夸夸其谈,大讲什么叙利亚的那些令人恐怖的故事,要用刀把淫妇给剐成碎块呀,要用刮脸刀把奸夫的生殖器给切下来呀,所有这一切,都不过是讲给别人听听罢了。纳西布怎么可能认为,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只因为欺骗了一个根本不懂得爱抚、不会说一句温柔话的又老又粗野的丈夫,就应该被杀死呢?伊列乌斯离真正文明开化还差得远呐。人们张口就是进步,大把大把的钱滚滚而来,由于种植了可可,这里修起了公路,建起了村镇,改变了城市的面貌,可是,过去的那些可怕的风俗习惯却依然保留未变。纳西布没有胆量公开地把这些话讲出来,只有蒙迪尼奥·法尔康才敢这样做。夕阳西下,在这个凄凉的黄昏时刻,纳西布边走边想,心里感到很压抑,身子也感到十分疲乏。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再加上其他一些因素,纳西布没有结婚。他不想当乌龟,不想不得已而去杀人,不愿意让别人流血,不愿意在一个女人的胸口打上五枪。当然,纳西布很想有个老婆……他需要女人的温柔和体贴,需要有一个安乐窝,晚上酒店关门以后,有个把一切都收拾停当的女人在家里等着他。他的心里不时地涌现出这种想法,现在他在去“奴隶市场”的路上又想起了这件事。纳西布不是总要跟在未婚妻后面团团转的那种人,他整天在酒店里忙个不停,甚至都没有时间去这样做。纳西布能在一段比较长的时间和他在夜总会里遇到的相好来往,这些女人属于他,同时也属于其他的男人。这种事轻而易举就可以办到,但其中并没有什么爱情可言,这就是他的全部感情生活。更早的时候,纳西布曾经爱上过两三个姑娘,但是那时候他还不可能考虑到成家立业的事,所以,他们之间只不过是一起讲讲话,这是不会带来任何后果的。除此之外,就是写一些约定在电影院里见面的小纸条,下午看电影的时候,两个人提心吊胆地接接吻。
现在,他没有时间去谈情说爱,整天都要在酒店里忙来忙去,一心想的就是赚钱,是发家,有朝一日能买上地,种上可可树。和所有的伊列乌斯人一样,纳西布梦寐以求的是自己能有个庄园,种上可可树,结出颜色像金子一样、也跟金子一般值钱的黄色果实来。也许到了那个时候,纳西布才可以考虑到结婚的事。眼下,他只能满足于用眼睛久久地注视着那些从广场上经过的漂亮的太太和可望而不可及的站在窗口的格洛莉娅,找一些像里佐莱塔那样新来到本市的妓女,跟她们一起睡睡觉。
想到昨天晚上的那个塞尔希培州姑娘,纳西布不禁暗自笑了起来:里佐莱塔一只眼睛有点斜,对上床以后要干的各种事情无所不通。今天晚上要不要再去找她呢?里佐莱塔肯定会在夜总会等他,可他太累了,而且心情也不佳。纳西布又一次想起了西妮娅济娜。他曾经多次站在酒店前面,看着西妮娅济娜穿过广场,走进教堂。纳西布对属于庄园主热苏伊诺的这份财产垂涎欲滴,既然他不能用行动来玷污上校的声誉,就只好改用脑子想想罢了。纳西布讲不出像诗一般美丽的词语,没有长着波浪式的头发,也不会在进步俱乐部里跳探戈舞。如果他也具备这些条件,那么倒在血泊里,胸膛被子弹打穿,躺在穿着黑袜子女人身边的那个人也许就是他了。
黄昏时分,纳西布一个人走在路上,不时地点点头和路上遇到的熟人打个招呼,思绪却像脱缰之马奔向了远方。被子弹射穿的胸膛,西妮娅济娜被撕裂开的洁白的乳房,纳西布仿佛看到两具尸体并排靠在一起,赤身裸体地倒在血泊里,西妮娅济娜脚上穿着一双黑袜子。袜子是系带子的还是不系带子的呢?纳西布认为不系带子的更好看,质地细腻的袜子不借助任何其他东西穿在白嫩的脚上该有多么漂亮!漂亮得使人伤心。纳西布不禁叹了一口气。突然,纳西布看到躺在西妮娅济娜身边的仿佛不是牙科大夫奥斯蒙多,而是纳西布自己。他显得消瘦些,肚子也略微小了一点,被人杀死躺倒在地上,身边还躺着一个女人,一个大美人!胸膛也被子弹撕裂了。纳西布又叹了一口气,心里充满了诗意和幻想。下午他在酒店里讲的那些可怕的故事其实纯属无稽之谈。像当时所有的伊列乌斯人一样,纳西布腰里也别着一把手枪,这完全是为了摆摆样子罢了,因为当地的风俗如此。纳西布喜欢有美味可口的饭菜吃,有冰镇的啤酒喝,有棋逢对手的好棋下,可以通宵地打牌。打牌的时候,一抓不到好牌他就着急,生怕把酒店里赚的钱输掉。他一直在银行里存钱,希望有朝一日能买上土地。为了多赚几个钱,纳西布在酒里掺假,还很小心地在那些按月付钱的顾客的账单上偷偷地加上几千雷斯。他还喜欢和朋友一起去夜总会,躺在随便哪个像里佐莱塔那样的女人怀里睡个觉,和她亲热上几天。纳西布所喜欢的是这些事情和皮肤晒得黝黑的女人。当然,他还喜欢聊天和欢笑。
纳西布怎样雇到了厨娘,或曰:曲折复杂的爱情之路是怎样开始的
纳西布走过集市的时候,商人们正在拆除货棚,收拾东西。然后,他又穿过火车站附近的楼房,“奴隶市场”就在孔基斯塔的山脚下。很久以前,有人把内地移民临时住下来等着找工作的地方称为“奴隶市场”,于是,这个名字就这样流传下来,人人都这样称呼它了。那些从遭受旱灾的地区逃荒出来的人,那些受到可可的吸引背井离乡来到该市的最穷苦的难民都汇聚在这里。
庄园主们一边用鞭子敲打着长筒靴,一边审视着新到的人群。内地人素来享有干活肯卖力气的美名。
筋疲力尽、饥肠辘辘的男男女女都在这里等候着,他们望着远处琳琅满目、应有尽有的集市,心中燃起了希望的火焰。他们终于战胜了满目凄凉的灌木丛,战胜了饥饿、毒蛇和地方病,来到了这块富足的地区,苦难的日子看来已经到头了。他们听人讲过当地的一些使人胆战心惊的有关杀人与暴力的故事,但是,他们也知道可可的行情正在不断上涨,知道和他们一样的内地人当初也是不顾死活地来到这里,现在已经穿上闪闪发光的长筒靴,手里握着银柄皮鞭,成了可可庄园的主人。
集市上突然有人打起架来,只见人们跑来跑去,一把刀子在夕阳的余晖中闪闪发光,喊叫声一直传到“奴隶市场”。每次集市结束时,总要有人酗酒、打架。在内地移民的人群里,有人拉起了手风琴,一个女人伴随着琴声唱起歌来。
梅尔科·塔瓦雷斯上校朝那个拉手风琴的人打了个手势,琴声立刻停了下来:
“结婚了吗?”
“没有,先生。”
“愿意给我干活吗?”梅尔科一边问,一边指了指他已经选好的另外一些人。“在庄园里,一个好的手风琴手永远不会成为多余的人,他能让大伙儿快快活活地欢度节日……”说完,梅尔科就自信地笑了起来。人们都说梅尔科上校比任何人都会挑选干活的人手。他的庄园位于南卡绍埃拉。几条大独木舟正停在铁路桥边,等着把他新雇到的工人运回庄园去。
“是长工还是承包工?”
“随你的便。我还有几片荒林没有开出来,需要承包工。”内地来的人都喜欢干承包工,开垦新的可可林。这样干虽然要冒风险,可是有可能挣到一大笔钱。
“好吧,先生。”
梅尔科一见到纳西布,就戏谑地问道:
“纳西布,你也有了园子,也是来雇工人的吧?”
“上校,我算老几……我想雇个厨娘,原来的厨娘今天走了……”
“你对今天发生的事情有什么看法?热苏伊诺……”
“噢……这件事很突然……”
“我已经去过阿曼西奥家向热苏伊诺表示了敬意。今天我还要把这些工人带回庄园去……太阳出来了,今年的收成错不了。”梅尔科又指着站在身边他刚刚挑选好的工人说,“这些从内地来的人跟当地的人大不一样,干起活来肯卖力气。当地的人不愿意干重活,光想在城里浪荡……”
还有一个庄园主也正在人群里挑选工人。梅尔科接着说:
“内地人不计较活儿的轻重,一心只想挣钱。早上五点钟他们就下地了,直到太阳落山才收工。只要有稀豆饭和干肉吃,有咖啡和酒喝,他们就心满意足了。依我看,要论干活,什么人也比不上这些从内地来的人。”梅尔科俨然像这方面的权威似的对纳西布说道。
纳西布打量着上校决定要雇的这些人,感到他的确挑选得不错。他很羡慕梅尔科上校:上校有自己的土地,穿着长筒靴,雇人给他干活。而他自己只不过是来雇一个年纪不要太轻、办事认真、能把他在圣塞巴斯蒂安山脚下的小小住宅收拾干净、能替他洗衣烧饭还能给酒店做点心的厨娘罢了。就为了这么一件事,他已经东奔西跑地忙碌了一整天。
“在这个地方要雇个厨娘真是难死了……”梅尔科说。
在这些从内地来的女人当中,纳西布下意识地想找一个像菲洛梅娜那样的人,年龄要跟菲洛梅娜差不多,就连样子也要像她。梅尔科跟纳西布握手告辞,独木舟已经收拾停当,正等着上校:
“热苏伊诺干得好,是个知道廉耻的男子汉……”
纳西布把自己知道的新闻也告诉了上校:
“据说要来一个工程师勘察港口。”
“我已经听说了,白浪费时间,这个港湾口是修不好的。”
纳西布在移民人群中转来转去,上了年纪的老人和年轻的小伙子们都怀着一线希望看着他。女人不多,而且几乎身边都有孩子。最后,纳西布看上了一个五十来岁的个头又高、身体又壮实的女人,并且是孤身一人。
“先生,我的丈夫死在路上了。”
“你会做饭吗?”
“普通的饭菜会做,要做讲究一点的就不行了。”
上帝啊,哪儿才能找到一个厨娘呢?纳西布不能总花这么多钱来请多斯·雷伊斯姊妹帮忙。尤其是最近这几天,酒店生意特别忙。今天打死了人,明天还要出葬……更糟糕的是,纳西布不得不到科埃略旅馆去吃午饭和晚饭,而旅馆的饭菜一点滋味儿也没有。看来,只能由他出路费从阿拉卡儒雇个厨娘来。纳西布又在一个老太婆面前停下了脚步,可是这个女人的年纪太大了,雇到家里来肯定很快就会死去的。这个老太婆弯着腰,靠在一根拐棍上。这么大的年纪怎么能走这么远的路到伊列乌斯来呢?纳西布心里不禁感到一阵心酸。这个干瘪老太婆就跟一具死尸差不多,世界上竟有这么多不幸的人……
正在这个时候,走过来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浑身脏得让人无法辨认出她的相貌和年龄。她头发蓬散,上面积满了灰垢,打着一双赤脚。这个女人端来了一瓢水,把它递到干瘪老太婆颤抖着的手里,老太婆急急忙忙地喝了起来。
“上帝会报答你的……”
“老奶奶,这算不了什么……”一个年轻姑娘的声音回答说。这个姑娘大概就是纳西布刚才来的时候唱歌的那个女人。
梅尔科上校和他挑选好的工人穿过铁路,转到火车车厢后面,渐渐消失了。那个拉手风琴的人停下脚步,向这边挥手告别;这个衣衫褴褛的女人抬起胳膊,朝他摇了摇手,然后就转向老太婆,拿回了空水瓢。她刚要离开这里,还在惊讶地打量着这个驼背老太婆的纳西布问她:
“她是你的奶奶吗?”
“不是,小伙子。”她停下脚步,微微地一笑。直到这个时候,纳西布才看清楚她的确是个年轻的姑娘,因为她笑的时候一双眼睛在闪闪发光。“我们是四天前在路上遇到她的。”
“我们,你指的是哪些人?”
“都在那边……”她用手指着一伙人说,接着就又笑了起来,笑声爽朗而清脆,完全出乎纳西布的意料。“我们是从同一个地方来的。那边所有的牲畜都旱死了,所有的水都干了,树都变干了。在路上,我们又遇到了其他一些人,都是出来逃荒的。”
“你跟这些人都是亲戚吗?”
“不,小伙子,我没有亲人了。我是跟我舅舅一起出来的,他有痨病,还没有走到热雷莫阿博,就死在路上了。”姑娘又笑了,好像这件事也应该笑似的。
“刚才唱歌的就是你吧?”
“是我,先生。还有个拉手风琴的小伙子,他让一个庄园主雇走了。那个小伙子说,在庄园里他能发财。我们总是唱歌,一唱歌就把发愁的事给忘了。”
说完,她把拿着水瓢的手靠在屁股上。纳西布打量着眼前这位脏得一塌糊涂的姑娘,她看上去蛮有力气,而且精神也很好。
“你都会干什么呢?”
“什么都会干,小伙子。”
“洗衣服呢?”
“谁不会洗衣服?”她感到很吃惊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