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的实质。在这样一个到处都是夜总会和妓女的地方,你用不着跟我讲什么寡廉鲜耻。在这个地方,每一个有钱的男人都供养着一个小老婆。你们反对电影院,反对一个具有社会性的俱乐部,甚至反对举办家庭舞会,你们希望女人都被锁在家里,关在厨房里……”
“家庭乃是有德性的女人的城堡。”
“我一点也不反对这些东西。”曼努埃尔·达斯·昂萨斯上校解释说。“我甚至喜欢看电影,一部喜剧片能让我感到十分开心。跳舞嘛,不行了,我已经上了年纪。可这是一码事,而认为结了婚的女人有权欺骗自己的丈夫却是另外一码事。”
“谁这样说的?谁同意结了婚的女人有权欺骗自己的丈夫?”
上尉曾经在里约生活过,阅历十分丰富,他对伊列乌斯的许多风俗是不赞成的,可是他也没有勇气带头来反对这条残忍的法律。这条法律是如此残忍,如此严厉,它曾经迫使可怜的费利斯米诺大夫离开了此地。费利斯米诺大夫几年前来到伊列乌斯市,想开办一家诊所。可是,在他发现妻子丽塔和农艺师拉乌尔·利玛私通,并甩手把丽塔丢给了她的情夫之后,却再也不能在此地待下去了。本来,连费利斯米诺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跟丽塔结了婚,他为能有这样一个意料不到的机会摆脱掉这个使他无法忍受的女人而暗自高兴。捉奸的时候,他感到一种少有的心满意足,而农艺师却误解了他的意思,吓得在伊列乌斯市大街上半裸着身子乱跑。丽塔喜欢奢侈,挥霍无度,而且专横得让人无法忍受,费利斯米诺认为,最完美、最可怕的报复手段就是把他对妻子应该承担的责任推给她的情夫,这比任何其他的报复手段都要更好。可是,伊列乌斯市人却没有这样的幽默感,谁也不理解这位丈夫,都把他看做是一个无耻之徒,一个胆小鬼,一个没有德性的人。最初找他看过病的人不再来看病了,有的人拒绝和他握手,大家都叫他是“温顺的公牛”。费利斯米诺别无它法,只好永远地离开了这里。
针对小老婆的法律
那一天,酒店里每个人都很激动,简直就跟过节差不多。除了费利斯米诺大夫可悲的故事之外,人们还回忆起很多其他的事情来,一般说来,都是些有关绝情、私通以及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的报复事件。格洛莉娅就站在离酒店不远的窗口,一个人孤零零地显得十分焦急。她的女用人在海滨一堆堆的人群中转来转去,还跑到酒店里来打听消息,所以,自然而然地有人回忆起著名的儒卡·维亚纳和希基妮娅的故事来。当然,这件事的性质与那天下午所发生的事情不同。上校们对有外遇的妻子要处以极刑,对小老婆就不值得这样做了。科里奥拉诺·里贝罗上校同样也是这样想的。
上校们得知自己花钱供养的小老婆(他们或是替这些小老婆支付她们住在妓女公寓的房租、饭费和奢侈品,或是在行人较少的街道上单给她们另租一个房间)和别的男人私通的时候,只要把她赶走,再找个来代替就行了。当然,因为小老婆问题他们也曾不止一次地动过枪,打死过人。不久前,阿纳尼亚斯上校和商店店员伊沃不就为若阿娜在金平加这个地方开枪打起来了吗?伊沃是维拉克鲁兹足球俱乐部的中锋,球艺精湛,素有“老虎”的美名;若阿娜生过天花,是从伯南布哥州来的一个妓女。
科里奥拉诺·里贝罗上校是最早来到丛林种植可可的庄园主之一,没有几个庄园能和他的庄园相比。他的庄园土地十分肥沃,可可树只要种三年就可以结果。这位上校和拉米罗·巴斯托斯上校结为干亲,管辖着伊列乌斯最富足的一个地区,成了一位颇有影响的人物。这里的人们生活十分简朴,科里奥拉诺至今还保留着这种习惯,他唯一的奢侈就是在城里搞间房子,供养一个小老婆。这位上校几乎总是住在庄园里,有时候到伊列乌斯市来也总是骑马,而不喜欢坐火车或是刚刚开始运营的公共汽车,身上穿着一条旧裤子和一件已经被雨水淋得不像样子的上衣,头上戴着一顶不知用了多少年的旧帽子,脚上是一双沾着泥浆的高筒靴。他就喜欢庄园,喜欢一片片的可可林,喜欢向庄园里的工人们发号施令,喜欢钻到森林里去。据那些爱讲闲话的人说,他在庄园里只有星期天和节假日才吃顿大米饭,平日的生活十分节俭,跟庄园里的工人一样,有稀豆饭[45]和一块咸肉吃就感到心满意足了。上校的一家人都住在巴伊亚市,在巴拉大街有一所又大又舒适的宅院。儿子在大学法律系念书,女儿经常出入于“田径协会”组织的舞会。他的妻子过早地衰老了,在争夺土地的那些岁月里,每到入夜以后,上校就领着雅贡索离家出发,把妻子一个人丢在家里,无数次焦虑不安的等待使他的妻子未老先衰了。
“仁慈得像个天使,难看得像个魔鬼……”每当有人批评上校,说他不该把妻子抛在一边,很少到巴伊亚市去看望她的时候,若奥·富尔仁西奥总是要这样描绘一番上校的这位妻子。
即使在上校一家人还在伊列乌斯市生活的时候——当时就住在现在格洛莉娅住的那套房子里,科里奥拉诺上校也一直没有停止过花钱供养小老婆,管她们的吃住。有时候,他从庄园来到城里,在回家之前,先要下马到小老婆那里去。这就是他的奢侈,他生活的乐趣。那些年纪轻轻的黑白混血姑娘对待这位上校就像对待皇帝一样。
孩子们刚到入学年龄,科里奥拉诺上校就把全家搬到巴伊亚市去了,而他自己就住在小老婆家里。他躺在吊床上,嘴里吸着自己卷的纸烟,在小老婆的住处会见他的朋友,洽谈生意,讨论政治上的问题。每逢学校放假,上校的儿子从巴伊亚市到庄园或是到伊列乌斯市来的时候,总要到小老婆家里来找他。上校自己一分钱也舍不得花,可对小老婆却大方得很。他喜欢看到他的小老婆奢侈挥霍,总要在商店里给她们立个记账的户头。
在格洛莉娅之前,已经有不少小老婆享受过上校的恩惠,一般说来,她们都只跟科里奥拉诺上校同居一段时间。上校把小老婆一个人关在家里,她们都很少出门,不能跟外人交朋友,不能和其他人来往。人们提到上校的时候,都说他是个“大醋缸”。
“我不喜欢花钱养小老婆供别人享用……”每当有人对他说到这件事,上校就会这样解释。
小老婆们吃穿虽好,却像奴隶一样地被囚禁起来。几乎总是这些小老婆首先厌倦了这种生活,主动与上校分手的。她们中间有的去了妓院,有的回到庄园,还有一个让旅行推销员带到巴伊亚市去了。但是,也有些时候是上校自己感到厌烦,把小老婆打发走的,因为他需要另寻新欢。上校几乎总能在自己的庄园里或是在乡下的村子里,发现一个称心如意的黑白混血姑娘,随后就把原来的小老婆打发走。在这种情况下,科里奥拉诺总要给原来的小老婆一大笔赏钱。有一个跟他同居了三年多的小老婆,当上校把她打发走的时候,给了她一大笔钱,帮她在萨帕大街开了个商店,还不时地去看望她,坐下来跟她聊聊天,对这个商店十分关心。可以讲出很多有关科里奥拉诺小老婆的故事来,希基妮娅就是其中一个。
希基妮娅是个刚满十六岁的妙龄少女,身材苗条,长着一双温顺柔和的眼睛,胆子特别小,似乎对一切都感到害怕。上校在自己的庄园里发现了这个女孩子后,就把她带到伊列乌斯市,在一条僻静的街道给她找了一间房子。上校进城来的时候,就把自己那匹枣红马拴在希基妮娅住处的门前。那时候上校已经五十多岁了,可是因为希基妮娅胆子那么小,那么怕羞,结果,总是要上校本人去替她买鞋、布料和香水。就是在两个人最亲热的时候,希基妮娅也是尊敬地称他为“先生”或是“上校”,科里奥拉诺简直开心极了。
一天,正在度假的大学生儒卡·维亚纳在圣像游行中看到了希基妮娅,于是就开始来到这条光线昏暗的大街,在希基妮娅住所周围兜起圈子来。儒卡的朋友们告诫他说:这么干危险,谁也不敢打科里奥拉诺小老婆的主意,上校可不是那种优柔寡断的人。儒卡·维亚纳当时正在法律系二年级读书,他耸了耸肩膀,显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这位大学生衣着考究,嘴唇上边留着小胡子,他天不怕地不怕地向希基妮娅表示起自己的一片衷情来。希基妮娅很是动情,她一反常态,胆子大了起来。从前,上校一不在家,希基妮娅几乎总是要把窗子关上,现在她开始把它打开了。一天夜里,她终于打开了大门,儒卡和上校一样,在希基妮娅的床上也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他一分钱也没有投资,也不要承担任何义务,却得到了一笔最好的收益——希基妮娅火一般的痴情。这件事很快就被人知道了,引起了全城人的议论。
直到今天,在模范文具店,在老处女们的谈话中,在赌场上,人们还不时地回忆起这件事。后来,儒卡·维亚纳就不再小心翼翼地从事了,光天化日之下,他就径自走进由科里奥拉诺出钱租的那所房子。一向怯懦害羞的希基妮娅胆子也更大了,成了儒卡的无所畏惧的情妇,甚至在夜里,就跟儒卡一起手挽着手走出大门,两个人沐浴着月光,在空无一人的海滩上躺在一起。希基妮娅才十六岁,儒卡也不满二十岁,两个人就像田园诗里所描写的两个孩子一样。
一天,夜幕初降的时候,科里奥拉诺上校手下的打手们进了城,来到只有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才肯光顾的托伊尼奥·卡拉·德·博德开办的酒店,恶狠狠地喝完酒之后,就骂骂咧咧地朝希基妮娅的住处奔去。儒卡和希基妮娅这一对热恋着的情人正在上校买来的床上做着各种性爱的游戏,他们如醉如痴,心情坦然地相视微笑,沉浸在极度的幸福之中。住在周围的邻居们听到了他们两个人的笑声和喘息声,不时地还能听到希基妮娅嗲声嗲气的讲话声:“啊,我的心肝儿!”上校手下的打手们进了院子,远近的邻居们听到里面发出了新的响声,整个一条街的人都被喊声吵醒了,人们不动声色地汇集到希基妮娅的住所前面。据说,上校手下的人狠狠地把这两个年轻人痛打了一顿,把他们的头发——希基妮娅长长的辫子和儒卡·维亚纳波浪式的金发——剪个精光,然后,以怒不可遏的科里奥拉诺上校的名义,下令要他们俩当夜就离开此地,并且永远不准再回到伊列乌斯市来。
儒卡·维亚纳现任热基埃地区的检察官,即使如此,他也没有再回过伊列乌斯。至于希基妮娅的下落,人们就不得而知了。
知道了这一段历史,如果没有科里奥拉诺上校的明确邀请,谁敢跨进他小老婆家的门坎呢?尤其是在科里奥拉诺所有的小老婆中,数格洛莉娅最令人神往、最艳丽夺目,又有谁敢跨进她住所的那扇沉重的大门呢?上校已经老了,他的政治势力已经不像从前那么大了,可是人们都还记得儒卡·维亚纳和希基妮娅的这桩往事,而且在上校本人认为必要时,他也会主动提醒人们想起这桩往事。不久前,在托尼科·巴斯托斯的公证事务所里,科里奥拉诺上校就曾经这么做过一次。
一个待人热情的浪荡公子
黑色的眼圈,富有浪漫色彩的银灰色的头发,蓝色的上衣,雪白的裤子,闪闪发亮的皮鞋,本城风度翩翩、货真价实的花花公子托尼科·巴斯托斯迈着轻快的脚步走进韦苏维奥酒店,刚好听到里面有人提到了他的名字。大家一看到托尼科来了,立刻都默不作声,显得有些尴尬。托尼科满腹狐疑地问道:
“你们在谈论什么?我听见你们提到了我的名字。”
“女人呗,还能谈什么呢?”若奥·富尔仁西奥说,“只要谈到女人,就免不了要提到你的尊姓大名……”
托尼科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他素以能征服女人、是个无法抗拒的美男子著称,这也正是他生活的目的所在。托尼科的哥哥阿尔弗雷多是个儿科大夫,州众议员。当阿尔弗雷多在伊列乌斯市的诊所里给孩子们看病、在巴伊亚市众议院里发表演说的时候,托尼科却在马路上闲逛、跟妓女一起鬼混、搂着庄园主的小老婆睡觉。城里一来年轻的女人,只要长得漂亮,托尼科·巴斯托斯马上就会在她身边转来转去,百般献殷勤,既彬彬有礼又十分大胆。在征服女人方面托尼科的确战果辉煌,而在人们谈起女人的时候,他的战果又被添枝加叶地夸大了许多倍。托尼科是纳西布的朋友,通常,他总是在午休的时候到酒店来,这时候酒店已经没有什么顾客了,托尼科就把自己的战果以及女人们如何为他而争风吃醋的事件讲给纳西布听,使纳西布总是感到不胜惊叹。在伊列乌斯市,纳西布最钦佩的人物就是托尼科。
大家对托尼科·巴斯托斯的看法并不一致。一些人认为,托尼科是个蛮不错的小伙子,有点自私,有点爱吹牛,但是讲起话来让人听了很愉快,说到底,他不会伤害任何人;另外一些人则认为,托尼科是头蠢驴,无能而且怯懦,生性懒惰,又容易满足。但是,托尼科待人热情这一点大家是没有争议的。他对生活很知足,脸上总带着微笑,讲起事来娓娓动听,引人入胜。在人们谈起托尼科的时候,就连上尉也说:
“他是一个和蔼可亲的无赖,一个无法抗拒的花花公子。”
拉米罗上校被托尼科在巴伊亚市的种种丑闻弄得心烦意乱,就把他送到里约去学土木工程专业,托尼科念了七年也没有能升到三年级去。上校给他寄钱都寄得厌烦了,而且也不再指望他能拿到毕业文凭、像阿尔弗雷多那样精通自己的专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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