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让他们组织起足球俱乐部?蒙迪尼奥·法尔康的影子到处可见,越来越多的人对拉米罗上校提到了这个名字。现在,甚至连阿拉伯人纳西布也谈到了他,说蒙迪尼奥从里约一回来就宣布,交通部将派工程师前来勘测港口。是谁派他去找工程师的?
“是谁委派他来解决本市问题的?”拉米罗粗暴地质问起纳西布来,好像纳西布负有什么责任似的。
“啊,这我可就不知道了……我只是怎么听来的就怎么说罢了。”
碧空万里,阳光明媚,公园里开满了五彩缤纷的鲜花,小鸟儿在附近的树枝上婉转啼鸣。拉米罗的脸色变得十分阴沉,纳西布不敢起身告辞。突然,怒气冲冲的拉米罗开口讲起话来:要是有谁以为他已经完蛋,那就大错特错了。他还没有死,也不是个没用的废物。想斗一斗吗?那就让我们斗一斗好了。他这一辈子除了斗,难道还干过别的事吗?他是怎么开辟起来的可可园,怎么给他的庄园划定了广阔的范围,怎么树立起自己的权威的?他跟这个蒙迪尼奥·法尔康不同,他没有从亲人那里继承到财产,也不是在大都市里靠在哥哥们的身上长大的……他是怎么把自己的政敌搞掉的?他手里拿着枪,后面跟着雅贡索,闯进森林,开拓出了可可园。任何一个上了年纪的伊列乌斯人都能讲讲当年的情况,谁也没有把这段历史忘掉。这个蒙迪尼奥·法尔康完全打错了算盘。他是从外乡来的,不清楚伊列乌斯的历史,最好他先打听一下……上校用手杖头敲打着人行道上的水泥地,纳西布一声不吭地听着。
若苏埃老师亲热的声音打断了上校的话:
“早安,上校,您在晒太阳?”
拉米罗微微一笑,把手伸向了这个年轻人:
“我在跟我的朋友纳西布闲聊。请坐。”他在长凳上给若苏埃让出一个地方。“我这把年纪了,也只能晒晒太阳……”
“噢,上校,没有几个年轻人比得上您。”
“所以刚才我对纳西布说,我还没有入土。可这里有人以为我已经一钱不值了……”
“上校,谁也不会这样想的。”纳西布说道。
拉米罗·巴斯托斯换了个话题,他问若苏埃:
“埃诺什的学校情况好吧?”若苏埃是这所学校的老师兼副校长。
“好,很好。它已经开始享有公办学校的地位了。还有一个重大新闻,伊列乌斯已经有了自己的体育馆啦。”
“已经享有公办学校的地位了?我还不知道……州长让人告诉我说,只有到明年年初,这件事才能办成,因为教育部不能提前办理。我一直很关心这件事。”
“上校,的确如此,一般说来,这种事情都是要在年初,在上课之前才能办理。可是埃诺什在蒙迪尼奥·法尔康去里约的时候,求他给帮帮忙……”
“噢!”
“蒙迪尼奥终于使教育部答应破例给予办理。等到今年考试的时候,联邦政府就要派监督员到学校里来了。这对伊列乌斯来说,可是一个重要消息……”
“一点不错,一点不错……”
这位年轻的老师接着又讲了下去,纳西布乘机赶忙起身告辞。上校根本没有听他们俩讲话,他的思绪已经飞向远方。他的儿子阿尔弗雷多在巴伊亚市都干了些什么?他是州众议员,随时可以到州长的官邸找州长谈话,可他都干了些什么?难道拉米罗没有叫他去要求给埃诺什的学校以公办学校的待遇吗?如果州长在阿尔弗雷多的压力下真的关心这件事,埃诺什和全市的人都会把这件功劳记在他拉米罗而不是其他人的账上的。拉米罗本人最近几乎没有去过巴伊亚市,没有参加州参议院的会议,因为旅途对他来说实在太辛苦了。结果,他向州政府提出的各项要求在各个部里都石沉大海,被搁置起来。与此同时,州长好像是迅速地考虑了他的要求,让人告诉他,明年年初这所学校一定可以享受公办学校的待遇。拉米罗当时感到很高兴,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埃诺什,还特别强调说,州长对他提出的要求很快就给了答复。
“明年你的学校就可以得到联邦政府的承认,待遇和公办学校的一样了。”
埃诺什表示感谢,同时又深表遗憾地说:
“上校,可惜现在还不能办理。我们要失去一年的时间,很多孩子要到巴伊亚市去上学了。”
“过了日子了,我的朋友,这种事不可能在年中办理。只要再等一段时间就行了。”
现在,拉米罗上校却突然听到了这样的消息:由于蒙迪尼奥·法尔康的活动与关照,这件事破例地办成了。他真想亲自到巴伊亚市走一趟,给州长一点脸色看……不能拿他拉米罗上校开心玩,不能拿他的威信来赌博。他的儿子在州议会里都干了些什么事?这个青年人不是搞政治的材料,他是个好丈夫,好管家,可人太软弱,一点也不像拉米罗上校,不会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人。另一个儿子托尼科整天想的就是女人,除此之外,就什么也不想知道了……若苏埃向上校告辞了。
“再见,我的孩子。你告诉埃诺什,就说我祝贺他。我一直在等着这个消息……”
广场上只剩下上校一个人了。阳光不再使他感到惬意,他的脸色变得十分阴沉。他想起了过去的岁月,那时候这种事情很好办,谁要是使他感到不舒服,他只要叫个打手来,答应给他一笔钱,把那个人的名字告诉他就行了。现在的情况不同了,不过,这个蒙迪尼奥·法尔康打错了算盘。的确,这几年伊列乌斯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拉米罗上校力图理解这种新的生活,理解从过去属于他的那个伊列乌斯中诞生出来的这个新伊列乌斯。他认为自己已经了解了它,意识到了它的问题和它的需要。他不是美化了城市,修建了广场和公园,给街道铺上了路面,甚至不顾和铁路上的英国人已经达成的协定,修起了连接伊列乌斯和伊塔布纳的那条公路吗?为什么这个城市现在却突然地仿佛是想要摆脱他的控制了呢?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自作主张,为所欲为,不来听听他的意见,不等着他下命令呢?这个他已不能理解和不能指挥的伊列乌斯究竟在发生着什么样的事情呢?
拉米罗上校不是那种不经过一番较量就情愿服输的男子汉。这里是他的土地,谁也没有他对这块土地做出的贡献大。不管是谁都休想从他的手里抢走指挥棒。他感到一场新的战斗已经迫近,这场新的战斗与过去的战斗不同,它也许要更为艰难些。他站了起来,直了直腰,好像并没有感到岁数不饶人。他可能是老了,但还没有入土,只要他还活着,这里就应该由他来发号施令。拉米罗离开公园,朝市政府的大楼走去。门口站岗的警察向他敬礼,拉米罗·巴斯托斯上校莞尔一笑。
政治密谋
就在拉米罗·巴斯托斯上校走进市政府大楼、阿拉伯人纳西布没有找到厨娘又回到韦苏维奥酒店的同一时刻,蒙迪尼奥在位于海滨的自己家里正跟上尉谈话:
“老兄,就跟打仗一样,绝非轻而易举。”
蒙迪尼奥推开杯子,两腿伸直,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他匆匆忙忙地在办公室露了一下面,借口要给上尉讲讲新闻,就把他的这位朋友带到家里聊天来了。上尉呷了一口咖啡,想了解一下详情:
“哪儿来的这么多阻力?无论如何,伊列乌斯不是个普普通通的村镇,而是一个有一千多康托[35]收入的城市。”
“噢,老兄。部长也不是什么万能的人物,他们不能不考虑到州长们的利益。这个巴伊亚州州长,他什么话都可以听,唯独听不进有关伊列乌斯港口的事。每一袋从巴伊亚港运出去的可可,对那里的码头来说,都意味着一笔收入,州长的女婿跟码头的那些人关系十分密切。部长对我说:‘蒙迪尼奥先生,这下子你把我跟巴伊亚州州长的关系搞糟了。’”
“这个州长的女婿真是恬不知耻。上校们就是不想搞清楚这些问题。今天早晨轮船搁浅的时候我们还在争论呢。上校们支持的是这样一个州政府:把伊列乌斯的东西全都捞走,却不肯为这个城市出一点力。”
“相反……这里的政界人士对此毫无反应。”
“可不是嘛。他们给伊列乌斯这项必不可少的工程设置障碍,真是蠢到了极点。拉米罗·巴斯托斯袖手旁观,没有一点儿远见,上校们又都跟着他跑。”
蒙迪尼奥刚才在办公室里时还心急如焚,他把顾客甩在一边,把一些重要的商务洽谈改在了下午,现在,看到上尉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他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必须让上尉先开口,请他来担任政界首领,而他却要装出一副很吃惊的样子,好像是在上尉的再三动员和恳求下才答应下来的。
蒙迪尼奥站起身来,一直走到窗前,看着向海滩涌来的潮水,望着阳光明媚的大地。
“上尉,有时我自己问我自己,为什么我要钻到这里来呢?不管怎么样,我都可以在里约和圣保罗舒舒服服地过日子。直到现在,我的那位当联邦议员的哥哥埃米利奥还问我:‘你对伊列乌斯还没有感到厌烦?我真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东西让你跑到那个鬼地方去的。’你知道,我们家经营咖啡生意。你不知道吗?已有好多年了……”
他用手指敲着窗台,看着上尉说:
“你别以为我是在发牢骚。出口可可是个好生意,好极了,但是这里的生活跟里约无法相比。然而我并不想回里约,你知道为什么吗?”
上尉对出口商的这种亲密无间的态度感到很高兴,为自己能有这样一个极为重要的朋友感到十分得意。
“这确实使我感到奇怪,不光是我,其他所有的人也都感到奇怪。你为什么要到这个地方来,的确让人难以捉摸……”
“当初我为什么到这里来,这一点无关紧要。我为什么留下来不走了,这才是你应该问的问题。我在这里下了船,第一天就住在科埃略旅馆,当时,我真想坐在马路边上大哭一场。”
“这个地方太落后了……”
“可我觉得恰恰是这一点把我拴在这里了,恰恰是这一点……这里是一块新开发的土地,十分富饶,百业待兴,一切都刚刚开始。已经兴建起来的东西一般说来都很差劲,需要改变。可以说,这里是在开发文明。”
“开发文明,说得好……”上尉对这个说法表示支持,“在过去动乱的那些年代,人们都说,谁来到伊列乌斯,谁就再也不会离开这里,因为他的两只脚被可可黏液给粘住了,再也别想动窝儿了。你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话吗?”
“听说过。可是我是个出口商,不是庄园主。我觉得,我的脚是让大地上的泥巴给粘住了。我想留下来修建点什么东西,不知道你是不是明白我的意思。”
“完全明白。”
“当然,要不是想赚钱,要是经营可可不是什么好生意,我是不会留下来的。可是,单单这一点还不足以把我留下来。我觉得,我这个人有那么一点创业的精神。”蒙迪尼奥说到这里笑了起来。
“所以你才插手这么多事情?我明白了……你买地皮、修马路、盖房,各种各样的事情你都出钱……”
上尉一件件地列举着,同时也就不难发现,蒙迪尼奥参与的项目是何等广泛,几乎伊列乌斯兴办起来的每一件事情都与他有关:新开设的银行分行、公共汽车运输公司、海滨的林荫路、《伊列乌斯日报》、到这里来给可可树剪枝的技术人员,还有给蒙迪尼奥设计住宅的那位建筑师,现在这位建筑师成了时髦人物,忙得不可开交。
“……就连唱戏的那个演员也是你带来的……”上尉最后笑嘻嘻地说道,他指的是早上跟蒙迪尼奥一起乘船来的那个舞女。
“漂亮吧,嗯?这两个倒霉的家伙!我在里约碰到他们的时候,他们正走投无路,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他们想到外地去演出,可连买票的钱都没有。于是我就跟他们两个人签订了合同,把他们带到这里来了。”
“老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算不上什么恩典了。换成我,我也会这么干的。那个当丈夫的好像是一个协会的会员……”
“什么协会?”
“圣科尔内利奥[36]协会,一个有名的由逆来顺受、天生脾气就好的丈夫们组成的协会……”
蒙迪尼奥打了个手势,说:
“你说到哪儿去了……他们俩根本没有结婚,这种人是不结婚的。他们住在一起,各人管各人的。那个女的没有地方去跳舞,你想想她能怎么办呢?对我来说,也可以开心开心,免得旅途的生活太单调无味。我和她的关系已经结束,现在她随时准备为诸位效劳,老兄,只要给钱就行。”
“上校们这回非要被她弄得晕头转向不可……你不要告诉他们这两个人没有结婚。上校们都希望和有夫之妇睡觉……可谁要是跟他们的老婆睡觉,啊,那可就不行了……我们还是回到港口的问题上来吧……你真准备干下去吗?”
“这个问题现在已经成了我的私事了,在里约的时候,我已经跟一家瑞士的货船公司联系过了,他们准备开辟一条直达伊列乌斯的航线,就等着港湾口能够通过一定排水量的轮船了。”
上尉认真地听着蒙迪尼奥讲话,琢磨着很久以来他一直考虑着的某些想法,某些政治筹划。现在他觉得时候已经到了,这些筹划可以付诸实现了。蒙迪尼奥到伊列乌斯来真是上帝的恩赐。他会如何对待这些建议呢?必须小心行事,取得他的信任,把他说服。蒙迪尼奥知道上尉对他深为敬重,所以他把上尉看作是自己的知心朋友,准备把自己的隐情讲给上尉听。
“上尉,当初我到这里来的时候……”他停顿了片刻,好像在考虑有没有必要讲下去。“……一半是为了逃避。”他又重新停顿了一下。“不是逃避警察,是逃避一个女人。以后我会把全部情况都告诉你的,今天不讲。你知道什么叫痴情吗?比痴情还要厉害,你知道什么叫疯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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