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似丁香、色如肉桂的加布里埃拉
内容简介
漫长的雨季终于结束,快乐的晨曦预示着太阳即将升起。一切都发生在这久雨初晴的一天:庄园主开枪打死了妻子和奸夫;连接两市的公共汽车开通,举办庆功宴的酒店却没了厨娘;奴隶市场上美艳俏丽的加布里埃拉一身尘垢,却对未知的前途怀抱幸福的憧憬 这是1925年的巴西,盛产可可的伊列乌斯市即将见证保守与革新两股力量的交锋:风云变幻后,谁去谁留?
序[1]
本书要讲的这个爱情故事,正如堂娜[2]阿尔明达所说,由于奇怪的巧合,恰恰是从庄园主热苏伊诺·门东萨开枪打死自己的妻子堂娜西妮娅济娜·格德斯·门东萨和牙科大夫奥斯蒙多·皮门特尔那一天开始的。西妮娅济娜是当地社会上一个颇有代表性的人物,她肤色黝黑,略微有些发胖,十分热衷于教堂的庆典活动;奥斯蒙多则是个举止洒脱、颇有诗人气质的小伙子,几个月前才来到伊列乌斯市。那天春光明媚,晴空万里,在这场震惊全城的悲剧发生之前,早就扬言辞职不干的老厨娘菲洛梅娜,终于一大早就离开了阿拉伯人纳西布的厨房,搭乘八点钟的火车,到阿瓜普雷塔去了。她的儿子就住在那里,而且日子过得越来越好。
若奥·富尔仁西奥先生事后指出,那场悲剧选错了日子。漫长的雨季刚刚结束,太阳头一天露面,阳光轻轻地拂弄着人们的皮肤,天气实在太美了,本不该是一个杀人流血的日子。若奥·富尔仁西奥学识渊博,他开的模范文具店是伊列乌斯一切有识之士的聚会中心。然而,热苏伊诺·门东萨上校却是个看重名声、做事又极果断的人,不喜欢读书,也不研究什么美学,他无法忍受自己的妻子与人私通,根本没有考虑过那一天是否适宜杀人。那天下午刚过两点,他突然出现在城里(人们还以为他仍在乡下的庄园里),以准确的枪法,只用两发子弹,就把漂亮的西妮娅济娜及其奸夫奥斯蒙多打死了。顷刻之间,全城轰动。城里发生的其他事情,诸如早晨科斯特拉公司的轮船在港湾口搁浅,连伊列乌斯和伊塔布纳两市的公共汽车开始运行,进步俱乐部刚刚举行过的盛大舞会,乃至蒙迪尼奥·法尔康提出的要疏浚港湾口这样振奋人心的事,统统被人们置于脑后。至于纳西布的厨娘突然离去这桩区区私人小事,即使他那几个立刻被告知的最亲密的朋友也没有放在心上。那场激动人心的悲剧以及庄园主的妻子和牙科大夫之间的风流艳史,不论是因为与之有关的三个人物都属于上流社会,还是因为它的内容错综复杂,有些情节颇具刺激性和趣味性,总之,它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尽管这个城市取得了举世瞩目、令人骄傲的进步(大律师埃泽基埃尔·普拉多博士在《伊列乌斯日报》上撰文说:“伊列乌斯正以突飞猛进之势走向文明。”),可是,这艳史所引起的争风吃醋和流血的暴力事件依然压倒一切,成了当地的头号新闻。当初人们为争夺土地曾进行过激战,虽然光阴荏苒,那些激战的最后几阵枪声的余音已经渐渐消失,然而,从那些英勇的年月开始,伊列乌斯人的血液里就留下了嗜血的癖好。人们喜欢炫耀自己的勇敢,白天夜里都把武器带在身上,同时还把酗酒、赌博等习惯也都保留了下来。至今,他们的生活依然为当初的某些法则所左右,其中最没有争议的一条那一天又发挥了效力:受到欺骗的丈夫只有把奸夫和淫妇一起杀死才能洗刷掉其名誉所蒙受的耻辱。这些法则由来已久,没有被写进任何一部法典,而是由当年最先到这里来垦荒并种上可可树的领主们留传下来的,一直铭刻在人们的心上。其时,用尸体和鲜血养肥的庄园土地正开满了鲜花,人们的财富在成倍地增长,进步的种子已经萌芽,城市的面貌日新月异,这就是一九二五年的伊列乌斯市。
老菲洛梅娜的离去使阿拉伯人纳西布的切身利益突然间受到了损害,可是,正是由于这种根深蒂固的嗜血怪癖,他竟忘记了自己的烦恼,专心致志地听起人们对这桩有两人丧生的凶杀案的种种议论来。城市的面貌不断地改观,新的街道在出现,汽车在增加,公馆在兴建,公路在延展,各种俱乐部纷纷成立,报纸陆续创办出版,伊列乌斯市日新月异,正处在大变革之中。然而,人们的风俗习惯的演变却要缓慢得多。事情历来如此,任何社会概无例外。
第一卷
一九二五年,正值可可花盛开和进步已成为不可阻挡的潮流之际,一位善良的(出生在叙利亚的)巴西人的种种奇遇和不幸;艳遇、凶杀、宴会、圣诞节马棚[3]以及各种各样的奇闻轶事;高傲而平庸的贵族们遥远的光荣历史;富有的庄园主和著名的雅贡索[4]们为时不久的往事;孤寂、叹息、欲望、报复、仇恨,阴雨、骄阳和月光;铁面无私的法律、政治阴谋和激动人心的港口问题;魔术大师、舞女、不可思议的奇迹和其他一些把戏与骗术。
或曰
一个来自阿拉伯世界的巴西人
第一章 奥费妮西娅的郁闷
(此人出场极少,但并不因此而不重要)
“在这迅猛进步的一年……”
(摘自一九二五年伊列乌斯市的一份报纸)
奥费妮西娅的回旋曲
听我说呀,我的哥哥,
路易斯·安托尼奥,我的哥哥。
奥费妮西娅在阳台上,
躺在吊床里悠悠荡荡。
天气炎热,扇儿轻摇,
温柔的海风也送来凉爽,
丫鬟们替她抓头搔痒。
奥费妮西娅正要闭目入睡,
皇帝突然前来私访:
那乌黑的胡须,
闪闪发光!
特奥多罗的诗篇
句句把奥费妮西娅盛赞,
从里约[5]买来的衣服、
紧身胸衣、项链和
黑绸的披巾,
还有你送给我的那只小猴,
路易斯·安托尼奥,我的哥哥,
这一切怎能把我的烦闷排遣?
他那乌黑的眼睛犹如烈焰,
(——这是皇帝的眼睛!)
我的眼睛已被它点燃。
他的胡须是梦境里的床单,
(——这是皇帝的胡须!)
把我的身体紧紧裹缠。
我要和他结婚,
(——你不能和皇帝成亲!)
我要与他同床共枕,
偎依着他的胡须酣梦甜甜。
(——啊,妹妹,我们的名声将要毁于一旦!)
路易斯·安托尼奥,我的哥哥,
难道你盼我死掉才合心愿?
我不爱伯爵、男爵,
糖厂的老板也不合我意,
我不爱特奥多罗的诗句,
不爱玫瑰,不爱丁香,
也不爱钻石耳环和佩玉。
我只爱胡须,
那皇帝乌黑的胡须!
路易斯·安托尼奥,我的哥哥,
你这高贵的阿维拉家族的后裔,
啊,我的哥哥,你听我说:
如果做不成
皇帝的宠姬,
我会在这张吊床上
郁闷地死去。
近似奇迹的骄阳和淫雨
在一九二五年,正当混血姑娘加布里埃拉和阿拉伯人纳西布之间的爱情之花盛开的时候,淫雨霏霏,雨季远比往年要长,雨量早已超出了正常的需要,庄园主们一个个惶恐不安。每次在街上碰到一起,他们都要议论几句,眼神和声音都掩饰不住内心的忧虑。
“难道就停不下来了吗?”
他们指的是雨,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雨,几乎是日夜不停地从天而降。
“再下一个礼拜可就全完了。”
“整个收成……”
“上帝呀!”
那一年的收成看来特别好,会大大超过以往任何一年,加上可可价格的不断上涨,这就意味着大把大把的钞票要滚滚而来,人们的财富还要增加,还会更加有钱。上校们可以把自己的孩子送到大城市学费最贵的学校里去读书,在新建的街道上修盖起新的住宅,从里约热内卢买来豪华的家具,用大型钢琴来装饰房间。琳琅满目的商店会成倍地增加,市场会繁荣兴旺,酒吧间里玉液琼浆会滚滚流香,轮船会送来美女,酒店和旅馆里会设立赌场,一言以蔽之,这就叫进步,这就是人们多次讲到的文明。
可现在的雨水却是太多了,它已经构成威胁,很可能会泛滥成灾。当初,雨季姗姗来迟,人们望眼欲穿地盼着雨水由天而降。几个月前,上校们抬头仰望着晴朗的天空,找寻着云彩,找寻着可能要下雨的征兆。可可种植园在不断增加,已经扩展到整个巴伊亚州的南部。当时,可可花已经凋谢,可可豆刚刚结荚,正急需雨水。所以,这一年的圣乔治[6]圣像游行期间,人们心急如焚,纷纷向这位本城守护神许愿,祈求他把雨水降下来。
该市最显赫的公民们,那些大庄园主们,都穿上了红色教会长服,用他们光荣的肩膀抬起了装潢华丽、由金线绣成的圣像架。这件事非同小可,因为那些种植可可的上校从来不认为对宗教的虔诚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他们不去教堂,不做弥撒,也不做忏悔,而是把这种婆婆妈妈的事情都留给了家里的女人。
“教堂的那些事嘛,都是女人干的。”
他们只满足于捐钱给主教和神父,资助他们在维托里亚山顶上兴建教会女校,修造主教教区的会堂,开办教义启蒙学校,组织九日祭礼、马利亚圣日、教会节露天集市,以及圣安东尼奥和圣约翰节的各种庆典活动。
那一年,上校们一反留在酒店里喝酒的惯例,所有的人都参加了圣像游行。他们手里擎着蜡烛,个个忧心忡忡,慷慨地向本城守护神圣乔治圣徒许愿,祈求他把宝贵的雨水赐给他们。圣像架后面,人群沿着大街行进,跟着神父一起祈祷。神父巴西利奥身着盛装,脸上流露出痛悔的神情,两手合在一起,提高了嗓门,声音洪亮地带领众人念诵着祷词。大家所以选他担任领诵这一重要角色,一则是因为他德高望重,深受人们的尊敬与爱戴,同时也因为这位担任圣职的人还拥有大量土地和可可园,上帝肯不肯降雨跟他有着直接的利害关系。正因为如此,他在祈祷的时候就使用了双倍的气力。
圣像游行的前一天,圣马利亚·玛达莱娜的圣像从圣塞巴斯蒂安教堂里被抬了出来,好伴随本城守护神圣乔治的圣像架一起穿城游行。圣马利亚·玛达莱娜圣像周围为数不少的老处女,看到巴西利奥神父一反常态、劲头十足的样子,个个心醉神迷。巴西利奥神父和塞西利奥神父完全不同,他平素待人和善,就是办事太匆忙草率,一眨眼的工夫,就做完了弥撒。她们有很多事要向他忏悔,可他在听的时候却总是漫不经心。
巴西利奥神父为了自身的利益,铿锵有力地念诵着热情洋溢的祷词,声音越来越大。老处女们拖着鼻音,嗓门越念越高。上校们和他们的妻子及子女、商人、可可出口商、从乡下赶来参加圣像游行的庄园工人、海员、妓女、商店职员、职业赌徒和形形色色不务正业的人、教义启蒙学校的孩子以及玛丽娅娜会的姑娘们,也都齐声祈祷。阵阵祈祷声直入重霄。晴空万里,如火的骄阳无情地烤灼着大地,足以把刚刚冒出来的可可豆荚毁掉。
在进步俱乐部最近举办的舞会上,上流社会的一些太太一致许愿:要赤着脚和游行队伍一起行进,把她们的尊严、体面作为祭品奉献给圣徒,恳求他降雨。众人嘴里都念念有词,向圣徒许下各种各样的愿。守护神圣乔治加快了脚步,因为人们不准他有片刻的耽搁。他已经清楚地看到,他所守护的人们是何等地焦虑不安,何等急切地求他把奇迹降到人间。
面对人们这样热情的祈祷,面对上校们表现出的这种突如其来而又感人至深的虔诚和他们要捐钱给本区教堂的许愿,看到那些太太赤着脚在大街上游行所忍受的痛苦,尤其是看到神父巴西利奥那副痛苦不堪的模样,守护神圣乔治被深深地感动了,他再也不能无动于衷,漠然处之了。巴西利奥神父起劲地领诵着祷词,由于他对自己可可园的收成十分担忧,于是,就在众人齐声祈祷的时候,他利用自己领诵的间隙,默默地向守护神发誓说,他将在一个月内不与他的女仆奥塔莉娅同床。神父是奥塔莉娅孩子们的教父,他已经当了五次教父,因为奥塔莉娅五次把用白葛布和带子裹着的孩子抱到了洗圣池。这些孩子个个都长得像神父庄园里的可可树苗那样茁壮和朝气蓬勃。巴西利奥神父不可能把他们收为养子,于是就做了这五个孩子(两男三女)的教父。他出于基督教的仁爱之心,让他的教子们使用了他自己家族的漂亮而又充满荣誉的姓:塞尔克拉。
圣乔治看到人们这样惶惶然不可终日,怎么能无动于衷呢?不管是好是坏,远从卡皮塔尼亚[7]时代起,他就是这整个地区命运的主宰。如今,这里已经成了可可之乡。当年,葡萄牙国王为了表示友好,把这片土地馈赠给若热·德·菲格雷多·科雷亚。那时候,这里只有野人出没,到处都是巴西红木。若热·德·菲格雷多·科雷亚本人不愿意放弃里斯本王宫里的种种享乐,不肯跑到这原始森林里来受苦受难,于是就把他的姻弟——一个西班牙人——派到印第安人手里来送死。他给他的姻弟出了个主意:把这块皇帝陛下好意馈赠的领地置于那位制服了龙的圣徒[8]的保护之下。这位圣徒并没有亲临这片遥远的原始大地,而是把他的名字——圣乔治——奉献给了这个地区。近四百年来,他在月亮上骑着马,一直注视着圣乔治·多斯·伊列乌斯[9]的变迁。他看到了印第安人是如何杀死那些最早来到这里的殖民者的,接着,又目睹了这些印第安人如何惨遭屠杀和奴役;他看到了这里修起一个个小型榨糖作坊,种植了长势并不好的咖啡园;他看到了这个地区的人们几个世纪以来一直都过着一种绝望的生活。后来,他看到了第一批可可树在这里扎下了根,就下令要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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