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俞的十八岁生日一点都不快乐。
先是表白撞见自己喜欢的人在亲吻自己的哥哥。
然后淋了一整天的雨。
再然后回到家后妈妈说他十八岁了,应该独立,上大学后就要自己养活自己。
最后他祝了自己生日快乐后就发烧了。
他的身体素质一直都很不好,今天淋了那么久的雨,生病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于是他感觉到不对劲后就立刻爬起来吃药。
然而打开药箱才发现大概是今年高三压力太大经常生病的原因,药箱里的常备药已经吃完了,他最近忙着打工没有来得及补,自然也没有人帮他补。
明俞看着空荡荡的药箱愣了一会儿,起身准备去倒点水,喝点热水然后好好睡一觉,明天说不定也会好。
于是他拿了自己的杯子去客厅接水。
客厅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住在一楼。
哦,不对,这里已经不算是他的家了,毕竟兰星影已经说得很清楚。
他们对自己的抚养义务已经结束,等开学便该主动搬走。
但其实……
这里本就不是他的家,他只是短暂地在这里寄居了几年,本来就该识趣地离开了。
正想得入神,明俞突然感觉到手中一烫,下意识松开了手。
然后就见已经接满热水的水杯就这么直直向地上摔去。
明俞看到这一幕惊得几乎差点叫出了声,连忙想要俯身接住杯子。
但终究还是晚了一步,杯子就这么摔在了地上,和地面剧烈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紧接着杯身四分五裂,热水全部洒在了他的脚面上。
明俞痛得立刻蹲下了身,这么多年的习惯硬生生压抑住了本能,他愣是没有叫一声,只是一边向楼上看去一边迅速收拾起地上的碎瓷片和水。
然而因为动作太急,碎瓷片不小心划破了手指,有血立刻滴了下来,和地上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水渍混合在了一起。
一开始滴下来的是血,但很快便多了几滴透明的水滴。
紧接着水滴越来越多,一滴一滴向下落去。
明俞死死咬住手背不让自己发出声,但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大概是今天实在太难受了,明明已经习惯了,但这一刻他还是感受到了巨大的委屈。
明俞试图像往常一样逼着自己冷静,逼着自己把所有的苦和疼都咽下去,然而却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
好在此时一楼只有他一个人。
这也是明俞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为他一个人住在一楼而感到庆幸。
因为只有他一个人,所以他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哪怕不能发出声音。
今天是他的十八岁生日。
可是他一点也不开心。
-
明俞不知道自己昨天哭了多久,只记得整个人最后头晕目眩,浑身无力,勉强扶着墙才重新回到了房间,然后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了很久,再次醒来天已经亮了。
头疼得厉害,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嗓子又干又哑,根本开不了口,脚上的烫伤昨天没顾得上处理,现在已经红了一片,一碰就疼。
明俞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现在有多狼狈。
但大概是昨晚已经把眼泪都流尽了的缘故,此时的内心倒还算平静。
于是他从床上爬起来洗了把脸,然后又去冰箱里取了一瓶矿泉水喝尽。
虽然水很凉,但喝完之后终于清醒了一些。
他这才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下午四点,家里似乎没有人,这样也好,也不怕一会儿碰面尴尬难堪。
想到这儿明俞转身回到房间收拾了东西,哪怕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他的东西也并不多,一个行李箱而已。
收拾好后正准备离开,但出门时想了一下又翻出一个口罩戴上,这才走了出去。
客厅里依旧没有人,明俞把自己的钥匙和昨晚兰星影给他的卡掏出来放在了桌上。
本想留个字条说明一下情况,但又觉得没有必要,他们看到这些东西应该就会明白。
因此明俞什么也没留,提着自己的行李箱便走了出去。
走出大门后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自己生活了十二年的地方。
大概是昨晚已经全部发泄完的缘故,所以此时他的心绪很是平静,甚至没有起半分波澜。
然后毫无留恋地提着行李箱转身离开了这里。
昨天买完戒指后还剩下几百块钱,明俞估算了一下差不多还够用,于是先去药店买了发烧和治疗烫伤的药,然后去火车站买了一张票。
此时正是暑假,火车上的人很多,因此很是热闹,打牌看电视干什么的都有。
明俞找到自己的位置,放好了行李箱后坐下,然后拧开矿泉水喝了药,虽然很吵,但因为药效的原因,他还是睡了过去。
明俞是饿醒的。
他睁开眼才发现外面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黑了,车厢里安静了下来,大家都在睡觉。
明俞重新闭上眼睛想要再睡一会儿,但因为太饿怎么也睡不着,于是只能先找点吃的。
他记得自己口袋里还剩半包饼干,是上车前买的,于是翻出来吃了几片,又喝了点矿泉水,这才感觉到胃舒服了一点。
火车明天早上才到,昨晚哭了太久,眼睛疼到看不了手机,好在他的位置靠窗,于是明俞便对着窗外的景色发起呆来。
他就这么对着窗外看了一整夜的风景。
一直看到天雾蒙蒙亮,才终于到了他想去的目的地。
明俞下了火车,然后打开手机的导航跟着上面的指示坐上了车。
因为太早,公车上还没什么人,他一个人坐在最后,摇摇晃晃地到了目的地。
明俞下了车,又提着行李箱走了很久,眼前的风景一点点开阔了起来,似乎只是一刹那,周围的景物就由居民楼变成了一片海。
他终于看见了大海。
有一瞬间,明俞几乎被钉在了原地,呆呆地望着面前的一切不敢前行。
许久,才终于抬步向前走去。
海水平和安静却又宽广无际,像极了他梦中的场景。
明俞深吸了一口气。
所有的痛苦,难过,委屈,不甘似乎都在这一刻被面前的海水化去。
他想,就算从今以后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也依旧可以好好地活下去。
-
明俞在这里住了一个暑假。
这是很忙碌的一个暑假,他在这里等到了高考成绩出来,很普通的成绩,但他还是很用心地给自己选了学校和专业。
之后的日子则一边打工一边等待着学校的录取。
打工的地方是个旅店,老板娘见他这么小还是准大学生,于是很好心地包了他吃住。
明俞很感激,干活也更加卖力。
两个月的时间终于攒够了学费,虽然生活费还没有着落,但已经要开学了,明俞也只能等开学之后再继续努力。
开学那天明俞和老板娘道了别,然后提着自己的行李箱坐火车来到了学校。
他们学校是明俞的成绩能上的范围内最好的学校,唯一的缺点就是位于大城市,生活成本高。
因此明俞刚到学校便找起工作来。
一开始找的是学校周围的咖啡馆和饭店,只是都是钟点工,工资不高,虽然明俞物欲低花的不多,但刚开学需要置办的东西多,因此时不时便会捉襟见肘。
于是他只能想办法再多赚一点钱。
于是明俞想到了做家教,但他不是名校学生,在这个城市的竞争力并不大,因此愿意找他的家长并不多。
不过明俞也不气馁,一边上学一边摸索,终于让他发现了一项比较赚钱的工作——护工。
他们学校在大城市,医院多,需求也多。
于是明俞打定了主意后便自学了基本的护理知识,又接受了相关的培训,便兼职起了护工。
虽然他年轻且只有周末可以全天护理,但因为耐心细致脾气好,很快还是接到了工作。
这份工作一开始比他想像中的还要难熬,但坚持下来后便也觉得其实没什么。
而且工资真的很高,一天便有三百块钱,周末两天便把生活费赚够了。
因此明俞做得很认真。
久而久之,观察血压,脉搏,体温,口腔,皮肤,压疮等日常工作他已经可以驾轻就熟,一些常用的康复器械也熟记于心,甚至还能给病人营养配餐和心理辅导。
明俞也碰到过十分难缠的病人,甚至拿东西砸过他,但后来也能慢慢和他们相处得不错。
因为他年轻又专业,因此很快就有了一批老客户。
加上他嘴甜长得也好看,和护士的关系也都很好,因此碰到有护理需求的病人都会主动推荐他。
虽然护工的工作很累,但明俞靠着这份兼职的收入覆盖了自己的生活开支,甚至还存下来了一笔钱,因此他还是十分满足。
这天明俞结束了自己的工作准备回去。
经过护士站,看见了熟悉的护士满脸不高兴,于是拿着刚才病人给他的苹果走了过去,分给她了一个,“小云姐,怎么了?这么不高兴?”
云护士一看见是他,脸上的怒容瞬间消散了一点,接过他递的苹果吐槽道:“还不是病人。”
“碰到难缠的病人了?”
“可不是。”云护士一听立刻有了话说,“见过难缠的,没见过这么难缠的,刚做完手术躺在床上动不了,不得有人照顾,结果那小孩儿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年纪轻轻脾气大得厉害,谁也不让碰,非要自己来,能自己来也行啊,问题是现在自己来的吗?但说什么都不听,不要熟人,不要护士,想着他是害羞,不要女护士男护士总行吧?也不行,护士不行护工总行吧?也不行,反正主打一个油盐不进,谁也不能近身,真是金贵得不行。”
“小孩儿?多大呀?”明俞有些好奇道。
云护士闻言看了他一眼,“跟你一样大,十八,其实也不算小孩儿了,不过还不如小孩儿呢。”
“这么难缠?”
“谁说不是呢,而且还有钱。”云护士说着指了指楼上,“住的VIP,我们医院好像都有他的股份,所以谁也不敢惹他。”
明俞听到这儿突然来了兴致,“这么有钱,那给护工开的工资高吗?”
“当然高了,他们管家给的一天两千。”
说到这儿云护士突然看了他一眼,“明俞,你不会是想……”
明俞被她猜中了心思刚想点头,但云护士却立刻劝道:“千万别有这个念头,他那个钱高是高,但真没人能赚的了,我们医院专业的护工都弄走好几个了。”
云护士说着叹了口气,“真是的,也不知道折腾个什么劲?早点康复早点出院不好吗?这么折腾下去,估计得躺一辈子。”
云护士说了半天见明俞都没有说话,于是抬头看向他,然后就见他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小财迷,你不会真想去吧?”云护士无奈道。
明俞冲她笑了笑。
云护士见状就知道明俞这是打定了主意,终究还是妥协道:“行吧行吧,我看你是不到黄河不死心,那你去24楼问一下,说我让你去试试的。”
“谢谢小云姐。”
明俞说着上到了24楼。
明俞还是第一次来这儿,这里和楼下病房的样式大差不差,最大的区别大概就是安静。
很安静,一点也不像在医院,倒像是在家里。
明俞和护士站的护士说明了他的来意,护士让他稍等一下,然后打了个电话。
很快便见一个花白头发的老者从最里面的病房走了出来。
他走过来看到了明俞,目光中闪过一丝惊讶,“你是云护士推荐的护工吗?”
“是的。”
“多大年纪了?”
明俞听到这个问题有些犹豫,但还是如实回答道:“18.”
“这么小。”
“虽然我年纪小,但我是有经验的。”
老者闻言笑了一下,似乎也并不在意,一副死马当作活马医的表情。
“云护士提前和你说了吗?病人的脾气不太好。”
“我已经提前知道了。”
“好,最尽头右边的病房,你现在就可以去试一下。”
“现在就去吗?”
“是的,如果受不的话明天就不必再特意过来了,也节省一些你的时间。”
明俞想了想也是,于是点了点头,按照他说的方向走去,很快就走到了那人说的那间病房。
明俞站在病房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手敲了敲门,这才推门走了进去。
一进去的右手处是磨砂的玻璃,隐隐可以看见里面是洗手间的模样。
继续往里走就是病房,正中间的病床上躺着一个人,因为侧着头所以看不见脸,但能感觉到那人很瘦,白色的被子将他整个人罩住,只有一只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
那是一只很消瘦的手,白而修长,像是一块莹白的玉,可以看见清晰筋脉和凸起的腕骨,手背插着留置针,一条透明细长的软管连接着输液瓶,可以看见一滴滴液体正顺着他的身体流进去。
旁边是一面巨大的医疗器械,似乎正在治疗什么。
明俞正想着判断一下这是什么,突然听见一道声音突然传来,“你是谁?”
那是一道很冷且轻的声音,像是碎掉的白瓷瓶。
明俞连忙循声望去,然后看见病床上的人侧过头来,微微起身向他看了过来。
他确实和自己差不多大,十七八岁的模样,身上穿着蓝白色的病号服,扣子没有扣好,可以看见极白的皮肤,与之相映射的是他的眼睛,墨色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眼中满是警惕和冰冷。
“我是……”
明俞闻言连忙想要介绍自己的身份,然而刚一开口就被那少年直接打断。
他的眉宇间凝着深深的烦躁和不耐烦,似乎一点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不管你是谁,现在都给我滚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明俞:是你让我滚的哦,以后别求我回来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