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乐先到。
他今天穿着大风衣,戴着鸭舌帽、口罩和墨镜,好像生怕被人认出他来警察局了。其实这样的打扮反而更引人注意。他进来后告诉马牛,只有一个小时配合他,中午有个采访,十一点之前必须走。马牛告诉他少安毋躁,接着把他带往一号审讯室。在进门前,王维领着正在打电话的丁静出现在了走廊尽头。常乐和丁静对视了一眼,然后顺着马牛的手势,走进了各自的审讯室。
“常乐老师,您先稍等一下,我马上过来。”
“等多久啊……”
话音未落,马牛已经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随后,一辆奔驰驶入警局大院。董家铭从车后排下来,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他今天一早刚从韩国釜山飞回北京,一下飞机就直接从首都机场来到了朝阳分局。他朝大厅走的过程中,看见了停在角落里的银灰色辉腾和蓝色特斯拉。
“董总!”
刚进大厅,董家铭就听见有人在身后叫自己,于是转身,看见曹睿老远跑了过来。他不禁皱起了眉头,走也不是,停也不是。
“董先生,这边请。”
马牛的及时出现化解了他的尴尬。董家铭连忙回过身来,跟着马牛朝里面走去。后面赶上来的曹睿讨了个没趣,低声骂了句脏话,冲董家铭的后背竖了竖中指。
“你来啦?”
王维一脸严肃地站在了曹睿的身旁,后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美女警官,好久不见。”
“走吧!”
他被带到了四号审讯室。
安顿好这四个人之后,马牛来到监控室。除了王维和两个技术人员,徐一明也被请到了这里。
“你觉得这招有用吗?”
徐一明盯着四台监视器发出了疑问。四台监视器分别对应四个审讯室:一号常乐,二号丁静,三号董家铭,四号曹睿。
“试一试。也许这是唯一让他们认罪的办法。”
“听着,”徐一明转过脸来,看着马牛,“虽然黄天的前挡风玻璃上检测出了氰化钾,但从定罪的角度而言,这没法把这起死亡事件与这四个人直接联系在一起。我之所以答应你用这种审讯的方式做最后一搏,完全是基于对死者的同情。”
“放心,徐队,我知道怎么做。”
“知道就好。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十点了。”
“谢雨心来了吗?”马牛转身问王维。昨天马牛给她打了电话,关机了,于是不抱希望地发了条短信。
王维摇摇头。
“好吧,来不及了,咱们现在开始。帮我去冲四杯咖啡。”
二号审讯室的门打开了,马牛和王维走了进来。丁静冲他们点了点头,然后跟电话那头的人告别。
“……就这样吧,你做完了把方案发我邮箱,对,今天是最后期限,再见!”
丁静挂掉电话,把手一摊,看着马牛和王维。
“你们把我叫过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别着急,来,先喝杯咖啡。”
一杯热气腾腾的纸杯咖啡摆在了丁静的面前。丁静看了一眼。
“不用了,要喝咖啡我办公室里有最好的咖啡豆。说吧,大家节约点时间,我还得赶回去开会。”
“好。”
马牛和王维在丁静面前坐下。王维打开了录音设备。
“丁小姐,能不能麻烦你重复一遍那天的情况?”
让嫌疑人重复叙述事情的经过,可以比较两次的叙述内容是否一致。如果撒谎,对方很容易露出马脚。
“当时我刚见完客户,着急回公司开会,结果堵在了三环路上。”
“冒昧问一句,会议时间是几点钟?”
“下午六点。”
“可是你的公司在海淀,你应该知道,以周五晚高峰的堵车状况,你很难在一小时之内赶到会议地点的。”
“我也是没办法,前面见客户耽误了不少时间,出来已经晚了。”
“也就是说,你明知道时间晚了,还要走北京最拥堵的东三环?”
“那你教教我走哪条路?北京还有哪条路是不堵的?”
“不担心迟到吗?”
“不担心,这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第一,在北京,要准时准点干点什么事情几乎不可能,迟到是大家的常态,都习惯了;第二,我是制片人,他们必须等我,否则谁说了算?”
“可你前面说你很着急?”
“谁被堵在三环上都急,我就不信你们没被堵急过?”
“好吧!请继续。”
“因为前面那车一直堵着不动,我一开始猛按喇叭,没用,于是就下车想去找对方理论。我敲了敲他的车窗玻璃……”
“左边还是右边的玻璃?”
“副驾驶座那边。”
“用手指还是手掌?”
“这有关系吗?”
“请回答。”
“手指吧!”
“当时车窗是开着还是关着?”
“废话,当然是关着的。开着我敲什么敲?敲空气吗?”
“你当时往里看了吗?”
“看了。”
“能描述一下你看到的情况吗?”
“他那车窗是深色的,看不太清楚。”
“大致描述一下。”
“有个人靠在驾驶椅上。”
“仰着头还是低着头?”
“仰着头吧!”
“手呢?放在什么位置?”
“不知道!”丁静突然怒了,“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审犯人吗?我可是百忙之中抽空来配合你们调查的,不是嫌疑人!”
“那么,你当时确定没有认出他的身份吗?”
“没有!我说过了,从车窗外看不清里面。”
“请继续。”
“我走到车前,因为当时已经很生气了,所以用力拍了两下车的前盖。”
“从前挡风玻璃看进去,你依然没认出来死者就是黄天?”
“没有。”
“而你其实跟黄天交往不浅。”
“算不上吧,有些工作上的……怎么说,过节。这些你不是之前都了解过了吗?”
“可据你的死对头潘子强反映,你其实是黄天的情人。”
“天哪,这简直是胡说八道!怎么可能!我恨不得……你都说了,潘子强是我的死对头。我猜到他会诋毁我,但没想到他这么无耻。再说,这些你都证实过了吗?人家都死了,而且有老婆有孩子的。你这样说,如果拿不出证据,我可要告你诽谤!”
“别生气,那这件事先放一边。就按你说的,你当时敲了车窗,拍了车头,然后报了警,就回车里去了。”
“是啊,我一直等到警车来,因为后面的车跟得很紧,没法倒退,出不去。”
马牛示意王维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了一张照片。
“这是交警胡枫当时在现场拍下的一张黄天死时的照片,车门车窗封闭,从外面打不开,而黄天被人杀死在驾驶座上……”
“不是猝死吗?”
丁静显得特别震惊。
“我们一开始也是这样认为的,但你注意看,这块挡风玻璃上有一些水渍,我们怀疑这是死者临死前写的。”
“写的什么?”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们把这块挡风玻璃拿去化验,发现上面留有氰化钾的痕迹。很显然,黄天是中毒死的。”
丁静一下子愣住了。
“这真是个不幸的消息。你们怀疑有人下毒?”
马牛点点头。
“知道是谁干的吗?”
马牛和王维默不作声。丁静望着他们,眼睛突然瞪大。
“你们怀疑我?”
马牛依然不说话,他在打心理战。果然,丁静怒了。
“开什么玩笑!我那天开车跟在他后面,一直到他车停下来,我被堵得实在受不了了才下的车。那时候说不定他已经死了。”
“所以你承认你那天是刻意跟在他车后面的?你认得他的车,知道里面坐的就是黄天,对吗?”
“不对,我不知道,我之前已经说过了。何况当时他的车门和车窗都是关闭的,我自始至终都没进去过车里,怎么下毒杀人?”
“这得由你来告诉我。”
“我要告诉你的就是,我没有杀人。我为什么要杀黄天?就因为他曾经在工作中坑过我?这太扯了吧!”
马牛站了起来。
“你先休息一下。我希望你能主动交代事情的经过,如果你还是这种态度,由我来说出真相的话,性质就不一样了。”
说完,马牛和王维走出了二号审讯室。
“让她自己认罪恐怕不现实吧?”王维说道。
“当然,先让她想想,把最难啃的骨头放到最后。”
“好,接下去问谁?”
马牛直接走向四号审讯室,推开门。曹睿立马从座位上跳起来了。
“小马哥,您终于来了……”
“咖啡好喝吗?”马牛站在门口,指着桌上的咖啡。
“好喝,就是太甜了,齁。”
“还要吗?”
“还能要吗?那再来一杯,如果能配点饼干……”
“好,稍等。”
马牛将身子退出审讯室,关上了门。
“麻烦帮他再弄一杯咖啡。对了,我的抽屉里还有一包饼干,也给他拿来。”
“还真给他拿饼干啊!他到底是来接受审讯的,还是来喝下午茶的?”
“先给他点甜头吧!”
五分钟后,他们出现在了三号审讯室。董家铭冷冷地看着他们。
“我的秘书说你有极其重要的事情找我。说实话,我其实可以不搭理你们,但本着守法公民应尽的社会义务,我丢下工作,一大早从韩国飞回来,家都没回,公司也没去,就跑到这儿配合你们的调查。结果你们让我这里莫名其妙等了将近二十分钟,还给了我一杯巨难喝的咖啡,这是对待一个积极配合警方的公民的态度吗?如果你们不给我一个合理的说法,我会去你们上级那里投诉。我说到做到。”
“先别生气!”马牛微微一笑,“这次请你来,也是因为案情有了突破。”
“什么案情?”
“黄天被杀案。”
“黄天?被杀?我被弄糊涂了,他不是猝死的吗?”
“我们在黄天的车上提取到了毒药。”
董家铭脸色一变,但很快恢复了冷静。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么,董家铭先生,你能解释一下,案发时你为什么也在那里?”
“在哪里?”
“黄天车的旁边。”
“不,我不在。”
王维打开电脑,调出一张案发现场的监控图,指着黄天车右侧的黑色奥迪A8。
“这辆车你有印象吗?”
董家铭扫了一眼。
“没有。”
“我们查了车牌,发现这是你妻子蒋静珠的车。”
“哦,是吗?这种奥迪车满北京都是。”
“能解释一下,为什么她的车会出现在那里吗?”
“这我解释不了,你得去问她本人。我平时那么忙,还管得着她开个车到处瞎晃。”
“当时你在哪儿?”
“忘记了,也许在上班吧!”
“有人能证实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能不能证明自己当时没在那辆A8车上?”
“我凭什么要证明啊。你如果认为我在上面,那也应该是你拿出证据来,我说得对吗?”
“丁静你认识吗?”
“认识。怎么了?”
“她现在就在隔壁的审讯室。”
“关我什么事。”
“她说她看见当时你就在车上。”马牛决定赌一把。
“她说的?”董家铭把脸凑近了一些,冷冷一笑,“马警官,乱说话我可是会告你们诽谤的。”
“我最后问一遍,你当时到底在不在那辆车上?”
“不在,”董家铭拿起了电话,拨号,“喂,刘律师吧,你现在立即来一趟朝阳区公安局。对,刑侦大队。来了你就知道了。”
说完,他挂了电话。
“从现在起,在我的律师来之前我一句话也不会说。”
马牛和王维对视了一眼,然后起身。
“你们去哪儿?我什么时候可以走?”
“等你律师来了再说吧!”
马牛和王维关上门,来到一号审讯室,正打算推门进去,徐一明一脸不快地走了过来。
“你在搞什么鬼?”
马牛赶紧把徐一明拉到一旁,离门远一点。
“你是不是疯了?马牛,丁静什么时候说过看见过董家铭了?”
“你先别激动,我这不是想把他们诈出来吗?现在唯一能赌的是,他们相互之间指认,否则以我们目前掌握的证据,很难扳倒他们。”
“可你有没有想过后果?万一他们提前串过供,你这招根本不灵,是会被投诉的,他们甚至可能找律师告我们诽谤。”
“投诉可能会,但诽谤,他们不敢。”
“为什么?”
“因为我确定就是他们干的。”
马牛用一种坚定的眼神看着徐一明。
“徐队,相信我。出了事,我承担所有责任。”
徐一明无奈地摇摇头。
“这个责任恐怕你承担不起。”
说完,徐一明头也不回地朝监控室走去。马牛看看王维,后者耸耸肩。马牛深吸一口气,推开了一号审讯室的门。
出乎意料,常乐相当配合,面带笑容,不急不恼,即使他已经等了半个小时。马牛意识到这块骨头可能是最难啃的。
“我记错了,”面对马牛出示的案发当时的监控截图,他轻描淡写地说道,“那段时间我一直在大兴录节目,所以印象中自己没离开过。可能是有一天中途有几个小时的休息时间,我便开车回家换身衣服,应该就是星期五这天。我一天到晚事情太多,记忆出错在所难免,这应该不算撒谎吧!”
“当然!”马牛关掉电脑,“只不过因为你的‘记错了’,导致我走了不少弯路。”
“话不能这么说,马牛,我还是叫你马警官吧,你上次来找我,并不是正式的警方问话,我也是看在你妈妈的面子上才见你的。咱们像朋友一样面对面坐着喝咖啡聊天,很多话就是随口一说,而不是像今天这样坐在审讯室里。我是做主持的,什么样的环境说什么话,面对什么样的人说什么话,是我的职业本能。”
“但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警察。”
“那你也没有告诉我黄天是被谋杀的,对吧?我一直以为他是猝死的,如果你一开始就告诉我你在调查谋杀案,我说话的方式又会不一样,而且听你们的口气,好像我是嫌疑人似的。”
常乐虽然有些不满,但语气依然很平稳,让人不得不佩服他对情绪的掌控能力。马牛知道自己说不过他,决定直击要害。
“请问你当年为什么要离开‘普天大喜’?”
常乐盯着马牛看了会儿,似乎想猜透他问这句话的用意。
“一定是老董跟你们说的吧?行,我也不隐瞒了。是,我是因为黄天才离开的。”
“能具体说说吗?”
“你们不是都知道了吗?”
“还是希望当事人自己再说一遍。”
“好。有一次我到一个朋友家吃饭,结果到了以后发现黄天也在,在就在吧,也没多想。你知道,我这个人到了什么环境就是什么状态,那种家庭环境下的聚餐很让人放松,也让我很有安全感。所以在席间,我喝了点酒,兴致来了就随口说了几句,内容可能涉及对某位逝去的英雄的不敬,具体是谁就不说了,反正是开玩笑。当时大家都很开心,这件事就过去了。结果第二天,我的助理跑过来跟我说,有人把我唱歌的视频发到了网上,网友们疯狂攻击我,说我不尊重英雄,到处骂我,甚至还攻击我的家人。我最后扛不住这些攻击就把微博关掉了。再后来,我怕连累公司,主动辞职了。这事已经过去很久了,至今还有人跳出来为这事骂我。”
“你怀疑是黄天干的?”
“不是他还能是谁?从那个视频拍摄的角度看,只能是他。”
“你有问过他这事吗?”
“没有,没必要,大家心知肚明。”
“后来你们就没联系过?”
“没有。他也没找过我,可能是心虚吧!”
“再说说那张合照吧!”
“他可能也没料到我会再红起来,前两年在录影棚遇到,他主动过来打招呼,并且想要合影,我本来想拒绝,但一想,在这个行业,得罪一个人犯不着,尤其是黄天这样的小人,所以就答应了。没想到这小子从那以后又开始贴上来了,在外面到处跟人说我是他师父,没有我就没有他,诸如此类。我都懒得回应。他还好几次要找我做节目,都被我拒绝了。我不想跟这样的人再有任何联系。”
“我记得你上次说,他曾找过你帮他解决孩子上学的问题,这是真的吗?”
“真的,但我是不可能帮他的。”
“可是,按你的说法,你们来往并不密切,他为什么会为自己的私事来找你帮忙呢?”
“因为他打听到他家房子所划片区的小学校长是我的一个亲戚。”
“原来如此。”
马牛点点头。
“你现在还为这件事情恨他吗?”
“之前有一点,现在没了。人都死了,恨不恨的也没必要了。再说,我现在过得也还好,不是吗?”
“嗯。”
“问完了吗?我可以走了吗?马上十一点了。”
“不急,我想请大家见一见。”
“大家?都有谁啊?”
“董家铭、丁静、曹睿,还有你。”
“都来了啊?你把我们弄一块儿到底想干什么?”
“讲个故事。”
“马警官,我都等一个小时了,不带这么整人的?”曹睿不满地喊道。马牛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他就立刻闭嘴了。
这里是警局的会议室。
常乐和董家铭坐在会议桌的右侧,丁静坐在左侧,曹睿独自待在会议桌另一端。马牛注意到,他们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交流。
“好啦,别浪费时间了,我一会儿真有个采访,想说什么故事就快说吧!”到了会议室的环境,常乐没有了之前的小心翼翼,表现得不耐烦起来。
马牛站在会议桌的前端,扫视了一圈,开始说了起来。
“故事从十月三十一日这天说起。星期五,晚高峰,黄天被人谋杀在北京东三环主路的国贸桥上。”
“什么?黄天真是被人谋杀的?”曹睿像刚知道这事似的叫了起来,但没有人搭理他。
“我在报废厂找到了第一案发现场——黄天车的车体。经过检查,车体下方是活动的,也就是说,凶手可以藏在后排,杀死死者后,从车体下方逃走。”
一张被拆卸的森林人车体照片投影在幕布上。
“这可是在北京三环上,怎么可能呢?”这次说话的是常乐。
“你说得没错。如果是平时,这种方法几乎不可能实现。但大家要知道,当时是周五的傍晚,下班晚高峰,北京最拥堵的东三环,汽车被堵住不动的最长时间为两分钟。两分钟,足够完成这一切。”
“可是上面这么多车,怎么可能没有人看见呢?”
“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于是竭力去寻找目击者。我们找到了两个当时就在高架上的人,但一个摔断了腿,一个是个疯子。他们告诉我,什么也没看见。于是,我只能重新审视一切。我再次打开了当时的监控视频。”
投影上出现了当时的交通监控画面。马牛发现大家有点不安起来。
“这是当时的监控视频。在这段视频中,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黄天车的前面是常乐的大众辉腾,后面是丁静的特斯拉,右边是蒋静珠也就是董家铭夫人的奥迪A8。刚才在审讯室,大家已经就自己为什么出现在案发现场给出了解释,目前看来,似乎没什么漏洞。”
马牛停顿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巧,在黄天猝死的那一刻,三个跟他有着很深过节的人会同时出现在他的身边,还是以这种半包围的方式?并且,你们每个人都在事后撒谎说当时没认出他来。”
“天底下就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常乐说道。
“好,”马牛点点头,“那我想再问一下丁静。依照你之前的说法,你当时敲车窗的时候,车窗是关着的,对吗?”
“对啊,到底要我说几遍?”
“因为从交通监控的角度,只能看到汽车的前、后和左三个侧面,而右侧恰好是监控盲区。在视频中,我们只能看见你俯下身敲车窗,但车窗究竟是开着还是关着,从头到尾只有你的证词。”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我会做伪证吗?你可以去问问那个交警,他来的时候车窗就是关着的。”
“那他来之前呢?”
“也是关着的。”
“是吗?”
“你说这么多到底想说明什么?”
“我想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这不是个巧合,你们是有意同时出现在那个地方的。”
马牛盯着他们。
“如果黄天是被谋杀的,你们又恰好都出现在谋杀现场,且都与死者有仇,那么我在想,黄天有没有可能是被你们联合谋杀的呢?”
“什么?”常乐终于生气了,“联合谋杀?亏你想得出来!”
“马警官,你没有说到重点,”丁静说,“既然你认为是我们几个联合杀死了黄天,那就用你聪明的大脑给我们展示一下,说说我们是怎么在车窗和车门都关闭的情况下作案的。”
“问得好,这里的关键就是你。”
“我?”
“没错。接下来,我就为大家解开这个所谓的密室杀人谜团。”
投影幕布上出现了一张图,这是马牛昨晚连夜画的。上面是案发现场四辆车的位置:黄天的车靠最内侧车道,左边是护栏,前面是常乐,后面是丁静,右边是董家铭。
“起初,我一直以为,凶手当时可能在车上,杀了人之后,从车体下方溜走,然后从另一辆车的下方爬进去,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但这种方式我已经验证过了,不可行。丁静的特斯拉底盘很低,没有空间让人钻进去,而常乐的辉腾和董家铭的奥迪A8,我前天晚上特意去二位小区的车库里查看了一下,车底没有改动的痕迹。”
“什么?你到我们小区去了?”常乐很不满,“你是怎么进去的?”
“我是警察,只要跟保安说一声就行了。”
“我要再说一句,那不是我的车。”董家铭说。
“这种方法被排除后,就只剩一种办法可以杀死死者了,”马牛继续分析,“目前最大的谜团就在于密室般的汽车。车窗和车门都是关上的,车内没有凶手和凶器,凶手只能是在车外进行杀人。这看起来似乎不可能,但我发现,其实凶手打了一个时间差和视觉差。视觉方面,因为右侧的角度正好是监控盲区,所以所谓‘车窗是关着’的说法不过是丁静的一面之词。反过来讲,如果丁静也是凶手之一,那么她的证词就是假的。”
丁静正仰着头滴眼药水,听到这话,她冷静地盖上眼药水瓶,放在面前的桌上,但眼睛依然没有睁开,一滴眼药水从她的眼角滑落,仿佛流泪。
“交警呢?也是我们一伙的?”丁静说。
“这就是我说的时间差了。我只能说,在你下车敲车窗之前,车窗还是开着的,可等你敲完车窗,它就神奇地关上了。”
丁静终于睁开了眼睛。
“你刚才还说右侧是监控盲区,怎么就推测出来车窗是开着的?”
“的确,监控看不见,但人能看见。”
“人?”
“没错,我找到了目击者。”
接着,马牛提到了一下当时在建外SOHO那家眼镜店里用望远镜观察现场的外地游客,他的证词能证实车窗是开着的。
“这都是你的猜测。反正我去敲窗子的时候车窗是关着的。那你怎么解释交警看到的车窗也是关着的呢?”
“一键升降。”
“啊?”
“现在绝大多数车都有车窗一键升降的功能,包括黄天的那辆森林人。我昨天特意试了一下,只要人站在车门外,手伸进车内迅速按一下一键升降的按键,车窗就会自动上升,只要迅速把手撤回来,就能制造所谓的密室了。而那个时候,只有一个人接触过车窗,就是你,丁静。”
“编,继续编,”丁静明显失去了之前的冷静,浑身颤抖,“要你这么说,车内的按键上会有我的指纹。”
“当然有。可惜,报废厂后来把车处理掉了……”
常乐冷笑道:“所以就凭一扇没有关的车窗,你就能推导出我们联合杀人?你想象力也太丰富了吧!”
“接下来我说说具体的杀人方法,”马牛没有理会他的讽刺,继续说道,“很可惜,这个计划的主谋今天没有露面。没错,这个计划是由谢雨心女士一手策划的,因为只有她知道自己丈夫当天的行踪——下班后,去国贸取蛋糕。黄天在望京上班,楼下就有一家蛋糕店,而他却要去国贸取蛋糕,为什么?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为了让他取完蛋糕后,自然而然地上国贸桥。”
“那万一他走桥下了呢?”
“不会,因为当时桥下发生了车祸,比桥上看起来还要堵。一辆轿车不小心撞上了一辆共享单车,当然,‘不小心’三个字打引号,因为从处理结果看显然是碰瓷——没有哪个被撞的人会不要赔偿,也不等交警来,就自己偷偷溜走的。所以,我调查了一下那辆共享单车的数据,发现那辆车是被曹睿骑走的。”
“我我我……”
“以你的性格,你不可能不要赔偿就走。只能说明你当时有更大的目的——比如,让黄天上桥,没问题吧?没问题那我接着说。”
“黄天一上桥,一直跟着他的常乐想办法超了车,挡在了他前面,与此同时,丁静的特斯拉跟在了他后面,董家铭的车应该是从双井桥到国贸桥这段路,逐渐靠上去的。这样,就对黄天形成了包围。以周五晚高峰那样的车况,他是不可能离开这个包围圈的。”
“就这样,你们一路围着他来到了案发地点。这个时候,也许是因为眼睛太过干涩,于是他随手拿起了放在一旁的眼药水,”马牛指着丁静那瓶眼药水,“丁静小姐,我记得你好像说过,做你们这一行因为眼睛长期盯着显示器,容易疲劳,所以很多人都会在手边备一小瓶眼药水,对吗?”
“并不是每个人都这样。”
“但我查过黄天的网购记录,他在死前,恰好买过一瓶和你这个牌子一样的眼药水。”
“那能说明什么呢?”
“幸运的是,我们找到了车的前挡风玻璃,并在上面提取到了氰化钾,凶手很有可能把这种毒药掺进了他的眼药水。”
“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别着急,听我继续说。黄天眼睛干涩,拿起眼药水瓶,对着眼睛滴下了眼药水,很快,毒药发作,他就死了。不过,在临死前,他意识到毒药是在眼药水瓶里,于是蘸着眼药水在前挡风玻璃上写下了我的名字,向我求救,提醒我去调查他的死因。”
“黄天中毒后的症状和猝死一样。接着,跟在后面的丁静出手了。你下了车,假装很愤怒地去敲车窗,实则迅速拿走眼药水,并利用一键升降功能关闭了本来开着的车窗,制造了所谓的‘密室杀人’。当然,这一切都是在前面的车以及右边的车的掩护下进行的,否则很容易被人看见。也就是说,你们四个人都是这场谋杀的帮凶。”
“那谁是主谋?”
“没有来的谢雨心,只有她有机会在黄天的眼药水瓶里下毒。”
“故事讲完了?”董家铭终于说话了,“你说了这么多,有证据能证明黄天是被毒死的吗?”
“没有,尸体已经被火化了,不过,前挡风玻璃上检测出了毒药。”
“你有没有找到那个被丁静拿走的眼药水瓶呢?”
“没有,应该早就被她扔掉了。”
“那我再问你,有任何证据证明我们四个,不,还包括谢雨心,坐在一起要合谋害死黄天吗?”
“也没有。”
“什么都没有,那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知道暂时拿你们没办法。但我想告诉诸位,我是不会放弃的。即使你们现在能逃脱法律的制裁,但法网恢恢,我会一直盯着你们,寻找线索,直到将你们绳之以法。”
“开什么玩笑!那我可以走了吗?”
丁静站了起来。
“请便。”
丁静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停住了,半转身。
“那瓶眼药水我不要了,你好好研究一下,没准能找到真凶。”
丁静大笑着出了门。接着是董家铭。
“我的律师已经到门口了,不过我让他不要进来了。对于你的无端指控,我无话可说。”
说完,他独自走了出去。接着是常乐,他已经重新戴上了墨镜、口罩和帽子。
“我也没什么好说的,马牛,我对你很失望,改天我得好好跟你妈说叨说叨你。另外,希望今天你这番胡说八道千万别传到网上去。”
马牛不说话,望着常乐走了出去。
“你呢?是不是也要走?”
还剩曹睿。
“不会只允许有钱人走吧?我当时甚至都没出现在国贸桥上。”
“上次让你自首,去了吗?”
“去了,拘了几天,又给放出来了。”
“你先走吧!记得随时回我电话,哪儿都不要去。”
“放心,我没地方去。”
马牛望着曹睿走出会议室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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