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牛重新梳理了一下黄天猝死事件的时间线。
十月三十一日下午五点三十分左右,黄天的红色森林人停在国贸桥最内侧的车道。此时,他的前面是常乐的大众辉腾,右侧是蒋静珠(董家铭)的奥迪A8。
下午五点三十五分,丁静从后面的特斯拉上下来,走到副驾驶座的一侧敲车窗,然后绕到车前愤怒地拍前盖,打电话报警,回到车内等待。整个过程差不多花了五分钟左右。与此同时,常乐和董家铭的车都已经开走了。
下午五点四十六分,胡枫出现。他同样试图“叫醒”黄天,无果,于是呼叫拖车,同时开始疏通交通。大概又过了五分钟,特斯拉才脱离困境,离开现场。
下午六点零二分,拖车来到现场,并把森林人拖到了车上,然后在胡警官的指挥下,从最内侧车道移到最外侧应急车道,再开到三角停车带。这个时间点是下午六点十八分。此时,森林人仍在拖车的车身上。
下午六点二十五分,交警开始破窗,一分钟后,他将黄天抱出汽车,并对其实施了现场急救。
下午六点五十五分,120来到现场。与此同时,马牛出现。
从时间线上看,黄天应该是一开始就死了。如果是谋杀,因为“密室”的存在(汽车从内部锁死),那么按照之前的推断,极有可能凶手当时就在车上,杀完人后从车底离开,然后从另一辆车的车底上去,逃离现场。完成这样的谋杀凶手要具备三个条件:一、与死者黄天相识;二、训练有素,可以赶在两分钟之内完成(堵车期间交通停滞的最长时间为两分钟);三、有隔壁的车作为接应。第一条无从查起,第二条也很难确定怀疑对象,第三条倒是可以排查一下。
目前来看,将黄天的车前、后、右包围起来的车的车主都是与黄天认识的。丁静的特斯拉因为底盘很低,首先可以排除,剩下的辉腾和奥迪A8倒是可以作为接应车,只不过需要确认一下,这两辆车的底盘是否被改装过。
另外,还需要确认的是,什么样的杀人方法能不留任何痕迹让死者看上去像猝死而非谋杀?马牛当时就在现场,他检查过车内,没有发现任何凶器和血迹,死者身上也没有伤口,所以,极有可能是下毒。
马牛查看了一本有关毒药的工具书,他根据形态、药性、发作时长、症状等因素一一进行排查。
强心苷类药物,如西地兰、地高辛,症状上像猝死,但需要大剂量,不大可能在短时间内毒杀人。像氯化钾一类的平衡电解质类的药物,则需要静推。
二英是一种毒性极强的毒药,一个成年人只需要五十微克就能致死,但它的作用相对而言会慢一点,时间上不符合,死亡症状也和猝死不一样。
最有可能的是氰化物。因为毒性巨大,药效很快(最快五秒,比较符合堵车时瞬间的毒杀),症状上像猝死,且无色无味,很有隐蔽性,但因为属于管制类化学物品,一般人不太容易搞到。
现在的问题是,尸体已经被火化,无法通过尸检来确定毒药。此外,就算是毒杀,凶手又是怎么下毒的呢?水?注射?还是口服?现场没有任何证据(例如水瓶、注射器、药品等)能支撑这样的判断。
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另外还需要确定作案的时间。除了那三辆车的车主,有巨大作案动机的谢雨心已经消失了,连同唯一能证明她没有作案时间的孩子也一起失踪了。
“该下班了。”
王维打断了马牛的思路,指着墙上的钟。
噢,已经六点半了。马牛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资料。
“你今晚有空吗?”
“嗯?”
“我在想,要不要一起吃顿饭,然后,去看场电影……”
“我还有许多资料要看……”
“今天是我生日。”
“哦,是吗?几岁?”
“什么叫几岁啊?我又不是小孩子。”
“那……好吧!去哪儿?”
“去世贸天阶吧!”
“这个点坐地铁会不会太挤了点?”
“开车去。”
“借警车出去恐怕不太好吧!”
“谁说要借车了?”
她笑着领马牛来到大院,然后掏出一把遥控车钥匙一按,嘟嘟两声,一辆粉色的MINI瞬间亮起了灯。马牛瞪大眼睛看着她。
“没想到你是白富美啊!”
“贷款买的。上车吧!”
马牛坐上副驾驶座的位置,关上门。一股好闻的香水味扑面而来。一抬头,发现后视镜上挂着一个皮卡丘玩偶。MINI,粉色,香水,皮卡丘,这完全颠覆掉了王维在他心目中的女汉子形象。
“意外吧?这才是真实的我。”
她说这话时一脸傲娇,好像在宣布什么重大的秘密。
“走吧,希望待会儿看的电影不是《冰雪奇缘2》。”
“啊,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去看这部片子?”
说完,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出大门的时候,王维朝车窗外的门卫挥手打招呼。马牛看见车窗缓缓升了上去,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等一下!”
马牛大叫一声,把王维吓得一个急刹车,惯性使得他俩整个身体往前冲了一下。车就这么停在了警局的大门口。
“怎么了?”
“你的车窗……”
“车窗?”王维莫名其妙地看看车窗,又看看马牛,“怎么了?”
“我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
“开车,送我去一个地方,有两件事情我需要确认一下。”
“可是电影怎么办?”
“不好意思。我答应你,等了结这起案子,一定陪你去看一次电影。”
“好吧!去哪儿呢?”
MINI轿车停在了常乐家小区对面的咖啡馆门前。马牛让王维在车里等他,然后下了车,朝对面走去。十几分钟后,马牛回到了车上。
“继续出发。”
从董家铭家所在的小区出来时,已经是晚上九点了。马牛有点筋疲力尽,但依然显得很兴奋。
“怎么样?”
“和我想到的一样。”
“要不要跟我说说?”
“暂时还不行。”
“切,嘚瑟。”
“不是,还有一些信息需要核实。你明天有空吗?”
“干吗?”
“早上九点来我家接我,可能要忙一天。”
“行吧!”
“真是太感谢了。”
“得了吧!记得你欠我一场电影。”
回到家,马牛无视桌上牛夫人准备好的饭菜,直接进了房间,反锁上门,他需要彻底安静下来。打开电脑,他把微信里胡枫发来的现场照片全部导进相册,然后一张张点开,放大,重新查看。
“吃晚饭吗?”牛夫人在门口喊。
“不想吃!”
“吃一点儿吧,别饿出病来了。有你最爱的红烧鳊鱼。”
“不要!”
“就吃一点……”
马牛冲到房门口,猛地一把拉开门。牛夫人穿着围裙站在门口,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吓愣住了。
“妈,我现在要工作,不想被打扰。如果你们闲着没事,吃完饭就下楼去遛遛弯吧,行不行?”
说完,马牛不等牛夫人回应,就关上了门,重新回到了电脑边。过了一会儿,他听见了客厅大门关上的声音,他们出去了。
现在他终于获得了想要的安静。关上窗户,拉上窗帘,屋内只有台灯和电脑屏幕的反光。他盯着照片,一张一张,反复看反复看。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终于,他发现了之前遗漏的地方。
打开卧室门来到客厅,马牛被一种极度的安静感染到了情绪。餐桌上的菜盘扣上了碗,显然是父母担心饭菜冷掉而这么做的。他有点后悔之前那样对牛夫人说话,于是坐到桌边,独自就着温热的菜吃掉了一大碗饭。随后,他起身开门走了出去。
到达东坝汽车报废厂的时候,已经快接近晚上十二点了。他完全可以第二天再来,但那种急迫而兴奋的情绪使得他不得不在这个点使劲敲打报废厂的大铁门。还是上次那个男人来开的门。
“警官,你怎么又来了?”
他穿着背心和秋裤,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但脸上只有委屈,没有愤怒。
“我要找一样东西。上次那辆报废的车还在吗?红色森林人。”
“早卖掉了。你来的第二天汽修厂的人就来了,把有用的零件全拖走了。”
“车体还在吗?”
“也卖掉了。那辆车很新,又是进口的,所以被卖得一干二净。”
“车窗玻璃呢?”
“玻璃?”
“对,那车运来的时候,后排的车窗玻璃应该都碎掉了。”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除了玻璃没人要……”
“在哪儿?快带我去。”
那男人带着马牛来到了后院靠墙根的地方。那里一片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都堆在这里了。警官,你要不明儿一早再来?现在这么黑你没法找。”
“有照明设备吗?”
“有倒是有……”
“快拿过来。”
“可是……”
“快去啊,愣着干什么!”
男人摇摇头,走开了。马牛望着暗黑的角落,一言不发,就像面对一个黑洞。这么多天过去了,他不确定自己还能找到想要的东西。
用来夜间室外照明的大灯被拖来了。灯光打亮,整面墙瞬间由黑色变成了亮黄色。在一面斑驳的红砖墙下,靠立着几块车窗玻璃。马牛走了过去,蹲下。他看见了自己要找的东西:
那块已经满是灰尘、写有“马牛”两个模糊不清的字的前挡风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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