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柳树出来,王维说马牛不应该放了曹睿,而应该履行警察的职责,立刻把他送到派出所。
“我不相信曹睿这样的人会主动去警察局自首,这次放走了他,下次要想再找到他就难了。”
马牛耸了耸肩膀。
“总要给人一次机会嘛。”
“这算什么机会?”
“我抓他进去和他自己去自首性质不一样,受到的处罚也不一样。”
“可是像他这种无赖,要真是良心发现去自首,也不会干那些偷鸡摸狗的事了。”
“走着瞧吧!”
“你相信他那些关于黄天的话吗?”
“你相信吗?”
“我才不管他有没有撒谎呢,反正我都记下来了,这些都算他的口供。”
“那不就结了,我们是警察,又不是法官。不说这些了,我得快点开,否则要赶上晚高峰了。”
话虽如此,还是晚了一步。今天是工作日,差不多在下午三点多钟的时候,交通高峰期就来了。他们被堵在了东四环化工桥的下面,行驶非常缓慢。又要浪费好多时间了,马牛看看周围的车,心想,这个城市绝大多数人都是这样在拥堵的路上消耗掉了自己的人生。
北京实在是太大了。
马牛有个中学同学,住在东边,却要去西边上班。他每天至少提前两个小时出门,才能勉强确保自己不迟到,有时候碰上限行,就只能选择挤地铁,但早晚高峰的地铁同样让人绝望。他曾经看过一个日本作家写的犯罪小说。凶手杀人的方法很特别,他在东京人最多的高峰期去挤地铁,然后在下楼梯的时候,轻轻一推,瞬间导致人群失衡,造成踩踏事件,而他要谋杀的对象恰好就这样被踩死了。这起案子被当成了意外事故,凶手顺利逃脱。但没想到碰到一个较真的老警察,他总觉得这事蹊跷,就一一排查那天出现在现场的乘客。当时在那个楼梯上有五百多人,他锲而不舍地一个个追查,梳理人物之间的关系,最终,他查出了真相,抓到了凶手。每次坐地铁,在中转站换乘的时候,马牛都会想到这个故事,所以他尽量靠墙慢走。
想到这里,他又想起了黄天的案子。黄天同样死在晚高峰的路上,看上去像是一场意外的猝死,但真实情况是这样的吗?还剩两天就到星期三了,他却什么有价值的线索都没找到。
到达交警大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王维找到相关负责人,拿到了案发当天前后一个小时的监控录像。一共有三个视频文件,分别是从前侧、后侧和左侧三个角度拍到的画面。前侧和后侧是固定角度,左侧则是从南向高架桥上方的摄像头调取的。汽车右侧是监控盲区。不过交警队的负责人表示,有这三份就足够了,完全能看清楚当时高架桥上发生的情况。
他们带着监控录像迅速回到警队,找了间技术室,开始浏览监控画面。然而,三个小时后,他们没有发现任何特别的地方。那辆红色森林人就像值班交警胡枫描述的一样,在堵车过程中突然静止不动了,前面的车开走后,它依然留在原地。三分钟后,后排的特斯拉上下来一位女郎——她的车由于跟得太紧,开不走也退不出——走到车的右侧,低头朝车内看,从她摇头的样子推断她应该是看不清里面的情况,然后她绕到车前,指着车内大骂,甚至用手拍打车前盖,看起来怒不可遏,但很快,她似乎发现了车内有什么情况,掏出手机开始拨打电话,打完电话,她回到了车内,关上门。直到交警过来,疏导交通,特斯拉才慢慢退出去,并迅速驶离了现场。
往后倒一点,红车停下来的时候,它的右侧是一辆黑色的奥迪,看上去似乎跟这起事件没有任何关系,因为前面的路一畅通,它就开走了,停留在红车旁边的时间不超过三十秒,也没有人从车上下来。红车的前方是一辆银灰色的大众辉腾,它也一直处于正常的堵车状态,红车停下来后差不多过了三十秒,它便朝前开走了。
后来,胡枫来了,先是拍照,接着是敲车门。在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后,胡枫开始打电话,应该是在叫拖车。
再后来,拖车将森林人强行拖上,然后平移几个车道,来到应急车道,再往前开了二十几米,停在了停车带上。破窗,发现情况,打电话叫救护车,胡枫的工作做得相当出色。半小时后救护车出现,马牛几乎同时到达。
马牛从一辆橘黄相间的出租车上下来,先是和交警打了声招呼,然后探身到车里查看情况,最后看着死者被抬上救护车,就上车离开了。在他走了之后,红色森林人便被拖车拖走了。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内容了。望着逐渐恢复常态的交通拥堵的画面,马牛把头往靠椅上一仰,感到疲惫不堪。
“现在彻底没戏了吧!”王维略带讽刺地说道,但马牛从她的语气中也听出了一些沮丧。看来她本来也对这些监控视频满怀期待。
“现在几点了?”马牛问。
“快八点了。”
“你饿吗?要不要点些东西吃?”
“点东西?你还打算继续耗下去?”
“一定有什么东西被遗漏了,我想再看一遍监控。”
“有这个必要吗?”
“反正我也不想这么早回去。你有事吗?”
她犹豫了一下。
“没有。你想吃什么,我来点。”
在等外卖的过程中,马牛点开了汽车左侧那个监控视频文件。其实前后的监控画面都是大全景,桥上的情况基本都拍到了,左侧的监控不过是一个补充,但马牛不想放过任何线索。
这一次,他直接快进到森林人最后一次停车的那个画面开始播放。过了不到五分钟,一个意外的发现让他精神一振。他连忙按下暂停键,坐直了身子。
“怎么了?”
“我……”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王维的手机就响了。她低头一看。
“外卖来了,我出去拿一下,你继续。”
说完,王维起身走了出去。马牛把椅子朝监视器拖近了一点,然后将视频下方的进度条往回拉了一点,按下播放键,五秒钟后,他再次按下了暂停键。
没错,画面中,在靠近最右侧隔离带的空隙里,有一辆摩托车一闪而过。为什么刚才没看见?他想了想,恍然大悟。前后的监控画面因为画幅的原因,只能拍到北向“四加一”车道(四条常规车道加一条应急车道)的情况,而这个摄像头负责南向的车道,摩托车由北往南,靠近最左侧的隔离带(视频中是最右侧),再加上它速度非常快,以至在画面中几乎只有几帧的内容,如果不是太仔细看的话,用肉眼很难注意到。
紧接着马牛意识到,他之前的注意力都在汽车上面,一直在观察四条横向车道以及应急车道的情况,而忽略了隔离带与汽车之间的缝隙。星期六那天他曾到现场看过,当时就站在靠近隔离带的位置,最内侧车道的汽车从自己身边开过,虽然感觉上有点危险,但通过一辆摩托车的空间还是够的。
于是新的问题产生了:为什么当时三环上有一辆摩托车?为什么它开得如此之快?它的出现与黄天的死有关吗?马牛认为,即便他不是凶手,至少也是目击者——南北向高架桥之间的隔离带差不多是一米二的高度,这辆反向而来的摩托车也许能看见点什么。当然,首先得找到这辆摩托车。可惜的是,以监控视频的画质,根本看不清车牌。
“凉皮来了。”王维拎着外卖走了进来,看见马牛正在打电话的马牛。
“好的,谢谢。下次请你吃饭。”
挂了电话,马牛开始收拾东西。
“这是干吗?”
“走吧,干活。”
“去哪儿啊?”
“东二环。”
“啊,去干吗?你说句话好不好?喂,凉皮怎么办?”
马牛和王维开着警车,等在二环主路上。时间是晚上九点半。他们刚吃了凉皮,喝了可乐,开始沉默地等着,也让胃好好消化一下,并随时关注着路面情况。
刚才在警察局,马牛给胡枫打了个电话,让他帮忙查一下监控中的那辆摩托车。没想到他一听,立刻表示自己知道“那孩子是谁”。
“这辆摩托车属于一个叫周清的男孩。今年二十四岁,北京人,无业,曾因危险驾驶罪被我抓过几次,现在都认识我了。他是个飙车党,尤其喜欢在环路上飙车。我给你几张他的照片。”
“可当时三环上那么多车,根本飙不起来吧?”
“这是他们的一种新玩法——在北京最拥堵的时候上最拥堵的三环,然后给自己限定一个时间,比如三十分钟,跑三环一圈,如果规定时间内没跑完就算输,反之则算赢。”
“我还是不懂,难道速度不应该是他们这些飙车党的第一追求吗?”
“不完全是。他们也喜欢这种‘障碍赛’,那些堵在路上的车都是他们眼中要超越的障碍,包括我们交警在内。其实当天我们同事已经查到了这小子。你想啊,一辆摩托车在晚高峰的三环上跑,我们交警能注意不到吗?只是当时没逮住他。因为实在是太堵了,我们追都没法追。”
“他们胆子也太大了点,就不怕被抓吗?”
“一点也不怕,反而觉得刺激。这些孩子,有条件玩车的,都是富家子弟,即便被逮到,如果没造成有人员伤亡的交通事故,顶多判个危险驾驶罪,罚点钱,拘留几个月,这对他们来说完全起不到惩罚的作用。”
“那就拿他们没办法了吗?”
“也不是完全没有。”
“怎么说?”
“这帮玩摩托车的孩子很多都死了,没死的也受了重伤。”
“你是说让老天去惩罚他们?”
“当然我们也会尽力去劝阻他们,但没用,真的,一点用都没有。我的意思是,他们都是成年人了,应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了,否则,意外一定会发生,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有什么办法找到这个周清吗?”
“他偶尔会在很晚的时候上二环飙车。”
“今晚呢?”
“我不确定。他们神出鬼没。”
事实上,马牛的运气相当不错,等了两个多小时后,时间接近午夜,那辆摩托车终于现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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