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抽根烟吗?”曹睿说道。
在曹睿点烟的过程中,马牛第一次近距离打量眼前这个人。资料说他四十五岁,但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至少大十岁,头发稀疏,满脸疙瘩,胡子拉碴,憔悴不堪。很难想象他曾经是一名大型电视制作公司的节目导演。他到底是怎么一步步堕落成如今这副模样的?
“问吧,随便问。”
曹睿抽着烟,面无表情,这让马牛想起了谢雨心。
“姓名?”
“曹睿。”
“年龄?”
“四十三。”
“哪里人?”
“甘肃酒泉。”
“哦,敦煌莫高窟是不是离你们那儿不远?”
“可能是吧,我没去过。”
“为什么?”
“这有什么为什么,不感兴趣。”
“好吧!”马牛想起自己从小在北京长大,也没去过长城。不过他对莫高窟还挺感兴趣的,一直想去,但苦于没时间。“说说你和黄天是怎么认识的?”
“我其实跟黄天认识得很早。说实话,我不喜欢这个人。虽然他已经死了,但我不能因为他死了,就说他好话,这不真诚,对吗?也许你已经得到了一些资料,或者听谁说过一些我的不是,而且我猜,大概率是他老婆告诉你的,但无所谓,既然你们想听,我就多说一点儿,就当给你们办案一点参考。他之所以来北京,并且能进到这样大型的电视公司,完全是靠我。”
“那是哪一年?”
“二〇〇五年吧!那时候网络论坛还很流行,我经常会去上面找找资料,写写小文章。后来,由于工作实在过于繁重,我就在网上发了一个帖子,说要招个助理编导,没过几天,就收到了黄天的简历。一开始,我不是太想要他,毕竟那时候他不在北京,过来面试也不方便,而且他完全没有做电视节目方面的工作经验。但不知道他从哪儿弄到了我的MSN,他加了我,然后开始在上面不停地找我,恭维我,让我给他机会。我被他烦得没办法,又看了他写的一些文章,确实也有点灵气,于是就让他来北京试试。我记得当时对他说的是,三个月试用期,如果行的话,他就做我的助理,将来成熟了有机会再转正做编导。没过几天,他就出现在了公司楼下的大厅里。”
曹睿深吸一口烟,仿佛沉浸在了回忆中。
“你们也许不知道,在我们电视行业,人际关系其实比较传统,也讲究师承。我那时候虽然没比他大多少,但在名义上,我就是他的老师,他除了每天跟着我干活,还得帮我做一些杂活,比如买咖啡,买早点,泡茶以及一切跑腿的事务,这是理所当然的。我也是这么过来的,他应该很明白。”
“一开始,他还很老实。小地方的孩子都这样,看上去比较老实,小心翼翼,生怕出错。他明白自己不容易,对他来说,留在北京这样的大城市,在这样的大公司工作,是他人生最好的出路。”
“不过时间一长,我发现他不老实,偷偷在外面打工。我不是不让他赚钱,我知道他生活很苦,做助理那点钱根本不够用,但毕竟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所以他经常上班的时候打瞌睡,而且给他的任务也经常完不成。我这人脾气比较大,喜欢骂人,但他不顶嘴。我的理解是,他不敢顶嘴,否则就别想混了。”
“说一说《超级歌声》那件事。”
“又是谢雨心说的吧!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跟你们说的,但在我看来,那是我这辈子遇到过的最倒霉的事情,不,比最倒霉的事情还要倒霉一百倍。”
“他把握住了机会?”
“狗屁机会!那是背叛!”曹睿情绪非常激动,脸都涨红了,“会议上,本来他坐在外围的椅子上,根本没资格发言的,也不知道谁给他的胆子,居然趁我不备在后面捅我一刀,说我的文案是抄袭他的。”
“那到底是不是呢?”王维插嘴问道。
“这种事情你得看怎么理解了。他是我的助理,我们平时做方案都是一起的,我负责说,他负责整理文字和找资料,当然偶尔他也会提几句他的看法,但没有我的梳理和建议,他根本就不行。”
“所以还是抄袭了,对吗?”
“你非要这么说我也没办法,只能说是我们共同创作的结果,而到他那里却变成了我是可耻的抄袭犯。太可笑了。我当场就反驳他了,碍于那么多人的面,我控制住了自己的火气,心里想着结束后看我怎么收拾他。但他不知道使了什么魔法,让制片人相信了他的说法。结果你们知道了,我出局了,他得到了留下来的狗屁机会。你们说说看,这不是背叛是什么?我是他师父,他是我徒弟,他黄天就是个无耻的叛徒!说心里话,那时候我杀他的心都有。”
曹睿的面孔中透着一股熊熊燃烧的怒火,但那股怒火随着表情的变化转瞬即逝。
“不过,那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第二天,我就辞职了。心想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但没想到,因为抄袭事件,我在这个行业再也没有立足之处了。太可笑了!”
“后来呢?”马牛问道。
“后来我就惨了。我认识的一个人带我去中关村卖碟,盗版CD、山寨软件,什么都卖。不是说我抄袭吗?我干脆卖盗版!不过二位警官,这事儿已经过去了,我被抓进去坐过大半年牢,也彻底改邪归正了。这一点你们一定要明察秋毫。”
“是吗?”
王维朝那个手提箱看了一眼,曹睿立马着急了。
“这是两码事,这……”
“好啦,别解释了。继续说你和黄天的故事。后来呢?”
“后来我的日子越过越差,女朋友跟人跑了,也没钱交房租,我就混到了大柳树。这一块租房子便宜,就算这样,我还得跟好几个人合租,住在一个不到五平方米的隔断间里。”
“你为什么不回去?”
“回哪儿去?”
“回老家酒泉。”
“你开玩笑吗?我一把年纪了,既没有事业,又没有家庭,我拿什么回去?”
“拿什么?回去还需要拿什么吗?”
“屁话!哦,对不起,我一激动说错话了。我的意思是,我回去做什么?老家的人会怎么看我?寄生虫?失败者?穷光蛋?虽然事实如此,但我宁可在这儿耗着也不想回去受他们的冷眼。”
“黄天倒是混得挺好。”
“对啊,他终于如愿以偿混成了狗屁成功人士,不仅在北京结婚生子,还买了房买了车。有一天,我在街上遇到了他,他们一家在吃哈根达斯,隔着一面落地窗,他在里面享乐,而我却像个乞丐一样傻傻地看着。”
“说到这里,谢雨心说你借了黄天的钱?而且还不少。”
马牛边说边下意识地看了眼王维,后者抿嘴一笑。她肯定误会自己在帮人要债了。
“我也就试试,没想到竟然成功了。也许是他看到我混成这个样子,对我有愧疚吧,谁知道呢?反正他请我吃了顿饭,我问他借钱,他也爽快答应了。”
“你不是说他是叛徒吗?怎么会借钱给你?”
“因为我有他的把柄。”曹睿笑着说。
“什么把柄?”
“他的学历是假的。”
“是吗?”
“对啊,他当时网上给我投的简历,说自己是什么湖南大学的新闻系本科生,因为我有朋友在湖大,特意去核实了一下,根本就没有这个人。后来入职的时候,公司要查学历证书,我帮他挡了一下,他才入的职。所以你们给评评理,我是不是他的恩人?”
“电视行业这么在乎学历吗?”
“其实不在乎。电视行业门槛其实是比较低的,很多都是大专生,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学历造假,也许是怕找工作被拒。后来就更离谱了,他当了制片人之后,我有一次看他的资料,居然写着美国什么大学的研究生。这不搞笑吗?我一看就知道肯定是造假,至于原因,显而易见,他都混到制片人了,需要一些高学历来撑场面,这种人我见多了。”
“就这样,他能被你威胁?他顶多学历造假被拆穿而已,又不是什么明星,没有多少人会关注他,凭借积累的行业人脉,他照样可以在这一行混得很不错。”
“所以我当时也很吃惊,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随便一提,他就答应了。后来我想明白了,他就是这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你有没有看过一段他的演讲视频?”
马牛摇摇头。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那是他成功了以后,去参加一档演讲类节目的片段。搜他的名字和《无敌演说家》就能搜到。我的意思是,如果他真不在乎这些虚名,不会一开始就学历造假。就因为他在乎,所以才不想被拆穿。他就是这样的人。”
马牛盯着曹睿,想告诉他,你也不瞧瞧自己的样子,自卑,不敢回家,宁可在北京混到死,而黄天至少通过自己的努力,有了现在的身份和生活。跟他比起来,你就是个可怜虫啊!
当然,他什么也没说。
“上周五下午你们见面了吗?”
“没有。”
“谢雨心说黄天的手机上有和你的通话记录。”
“我们是通过电话,但没见面。”
“都说了什么?”
“他让我还钱,但我跟他说还得缓一段时间。”
“就这些?”
“就这些,我没必要撒谎。”
“嗯,还有什么需要交代的?”
“没有了。”
“你之前见过我吗?”
马牛看着曹睿,后者疑惑地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
“有点面熟。老实说,警官,您以前是不是逮过我?”
“没有。”马牛失望地摇摇头。看来依然找不到自己与黄天的关联。他看见王维盖上了笔盖,合上了笔记本。
“我希望你三天之内到派出所自首,上缴你偷的东西。记住,我会打电话去问的。三天之内你没出现,我会亲手把你抓进去,听见了吗?”
曹睿不情愿地点点头。这时,王维的手机响了。她走到一边接电话。马牛尽量把声音压低。
“还有,虽然黄天死了,但你欠他的钱还是得还。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他都死了,我还给谁?”
“他老婆,人家孤儿寡母的……”
“警官,”曹睿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我真有钱就不会干这种事了。你可以转告谢雨心,让她直接请律师告我,随便法院怎么判,哪怕把我抓进去也行,反正我一毛钱也没有!”
“你怎么这么无赖呢……”
“结束了吗?”王维已经接完电话回到了桌边。
“走吧,别跟他较劲了,这个债凭你是要不到的。交警队打电话来,说事故当天的监控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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