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时候进入正题。
“‘我爱啊,’他会殷勤地问,‘我能帮到你吗?’这样你的回答自然就是当然能啦——掏出支票本签字吧。”
我一边说一边密切观察她的反应。我很欣慰地看到,她的眼里突然涌出了敬意。
“哎呀,伯弟,这计划绝对高妙。”
“就跟你说嘛,有脑子的不只是吉夫斯。”
“我觉得能成。”
“保准能成。我也是这么指示大皮的。”
“格罗索普?”
“为了叫安吉拉心软。”
“太妙了!”
“还有果丝·粉克-诺透,他想得到那位巴塞特的芳心。”
“哟哟哟!这小脑袋还真是忙得团团转。”
“一直在努力,达丽姑妈,一直在努力。”
“原来我看错了你,你不是个傻瓜,伯弟。”
“你什么时候看我是傻瓜了?”
“啊,去年夏天有那么一回。究竟是什么原因我忘了。没错,伯弟,这个计策很妙。估计是吉夫斯告诉你的吧。”
“不是吉夫斯告诉我的,我反对这种推测。吉夫斯和这事儿八竿子也打不着。”
“哎,行了,也用不着这么激动。没错,我看能行。汤姆对我是一心一意的关心。”
“谁不是呢?”
“就这么办。”
说话间大伙鱼贯而入,于是我们就晃悠过去吃饭了。
鉴于布林克利庄园目前的景象——吃水线上全是痛苦的心,立足点上都是痛苦的灵魂——我就料到晚餐的气氛不会怎么热闹。事实的确如此。沉默、肃穆,这顿饭吃得有如恶魔岛上的圣诞聚餐。好不容易吃完,我长舒了一口气。
达丽姑妈除了有一堆烦心事儿,还得在饭桌上收紧自己的胃袋,所以那个诙谐幽默的她就一去不复返了。而汤姆叔叔呢,原本就酷似有苦衷难言的翼指龙,现在亏空了五十镑,又在随时等着文明翻车的消息,因此忧郁得更深沉了。那位巴塞特默默粉碎面包。安吉拉像是在原生岩石上经过了一番打磨的样子。大皮的姿态则像判了死刑的杀人犯,面对上刑场前最后一顿丰盛的早餐,坚决不吃。
至于果丝·粉克-诺透,有经验的殡仪执事看了他的脸色,怕要当场给他涂防腐油。自从在我家分手以后,我这是刚见到他,不得不承认,他这种状态让我很失望,我料想他会神采奕奕呢。
刚才提到在我家的情形,诸位也许还记得,果丝可是立下军令状,表示就缺一个田园风情。但是,从他的样子看,完全没有一点要进入成熟期的迹象,反而还是那副畏首畏尾的猫样儿。没过多久我就意识到,一从这太平间逃出去,我就得把他拉到一边,给他壮壮声势。
要说需要给谁来点冲锋号的话,那一定就是这位粉克-诺透了。
但是,在送葬来宾上演大流散的过程中,我把他跟丢了,又因为达丽姑妈拉我入伙玩双陆棋,所以我也无法立刻展开搜查。玩了一会儿后,管家进来请示达丽姑妈,问她是否有空见阿纳托,我这才得以脱身。我在屋子里没有嗅出他的气味,约十分钟以后,便开始在屋外撒网,终于在玫瑰园里把他逼将出来。
他正在嗅玫瑰,有点毫无生气,看到我走过来,就转开了嘴脸。
“啊,果丝。”我说。
我对他展开友好的笑容,坚持我见到老朋友的一贯风度,可是果丝不但没有报以友好的笑容,反而给了我一个恶狠狠的眼神。他这种态度令我大惑不解。怎么像是不高兴见到伯特伦的样子呢?他站在那儿,好像是要用这个恶狠狠的眼神穿透我,片刻之后才开口。
“你还好意思‘啊果丝’!”
这句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通常表示来意不善,于是我更加困惑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还好意思‘啊果丝’?”
“你胆子还真不小,居然跑到这里来,跟我说‘啊果丝’。你以后再不用跟我‘啊果丝’了,伍斯特。你那副表情也收起来吧。我的意思你很清楚。什么该死的颁奖!你夹着尾巴跑掉了,把事儿推给我,真卑鄙!我就不咬文嚼字了,你是小人,是臭蛋!”
好啦,虽然看起来我来的一路上主要在苦苦思索安吉拉和大皮一案,但我也没有忘记顺便想一想见到果丝该怎么开口。我早有预感,一见之下会暂时性地有一点小不愉快,而每次要面对棘手的会谈,伯特伦·伍斯特总喜欢备好说辞。
因此,我的回答响当当的坦率,叫对方敌意全消。虽然这个话题突然出现,有点让我措手不及,因为最近状况百出,我已经把颁奖这事儿给丢到了脑后,不过我迅速调整回最佳状态,如前所述,回答响什么的。
“老朋友,”我说,“这是计划的一部分啊,我以为不用解释你就能明白。”
他说我的计划怎么怎么样,但是那个词我没听清。
“可不是!说夹着尾巴跑掉就大错特错了。你难道以为我不想去颁奖吗?对我来说,可是再也找不到更好的美差啦。但是我看出,自己有必要慷慨无私地退到幕后,让给你来做,因此我就照办了。我感觉到,你的需要重于我的。你不会是说你不想去吧?”
他吐了一句不雅的话,没想到他居然也会用这个词。这充分表明,就算是窝在乡下,还是能够习得一定的词汇量的。无疑,可以跟邻居们学习,像牧师啊,村医啊,送奶工啊,等等。
“见鬼,”我说,“这事儿对你有好处啊,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你这只股会迅速蹿升的。到时候你站在讲台上,浪漫的气质,让人敬仰的形象,你会是全程的亮点,所有人瞩目的那什么。玛德琳·巴塞特会为你倾倒,她对你的印象会焕然一新。”
“她会吗?”
“当然会。奥古斯都·粉克-诺透:水螈之友,这她知道。她也认识奥古斯都·粉克-诺透:犬类足科医生。可是奥古斯都·粉克-诺透:演说家,她会为之侧目,不然就算我不懂女人心。女孩子对公众人物可着迷了。要说有谁真的对谁有恩,那就是我把这件美差拱手让给你啦。”
他似乎为我的雄辩所打动。当然了,不由他不被打动。牛角框眼镜后的怒火熄灭了,又恢复了从前的大鱼眼。
“天啦,”他沉思般地说,“你以前发表过演讲吗,伯弟?”
“好多次呢。小菜一碟,不值一提。比如说吧,我有一回还在女校做过演讲。”
“你都不紧张吗?”
“一点也没有啊。”
“结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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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都听入神了。完全在我掌握之中。”
“没冲你扔鸡蛋什么的?”
“怎么会。”
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站在那儿默默地观察一只鼻涕虫爬过。
“哎,”他终于开口,“可能真没什么大不了的。大概是我太紧张了。我以为这是生不如死的命,可能还真是想错了。不过这么跟你说吧:想到这个月三十一号要去颁奖,我的日子过得真像一场噩梦。心不安,睡不着,吃不下……对了,说到吃,我正想问你,你那封香肠火腿的密码电报,究竟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密码电报,我就是想让你控制食量,好让她知道你爱她。”
他一声干笑。
“原来如此,哼,我做得倒是没错。”
“对,晚饭的时候我注意到了。太妙了。”
“这怎么就妙了?靠这个有什么用?我永远也没法向她求婚,要是下辈子光靠吃威化饼干过日子,那我哪来的勇气开口?”
“该死的,果丝。这环境多么浪漫啊。我还以为,那些个喁喁细语的大树就够……”
“你怎么以为我不在乎。反正我就是不行。”
“哎呀,行啦!”
“我不行。她是那么冷若冰霜,触不可及。”
“她哪有?”
“她就有,尤其是从侧影来看。你看过她的侧影吗,伯弟?那侧脸多么冰冷,又多么纯洁。我的心都碎了。”
“才不会。”
“我说会就会。一见到那侧影,我话到嘴边就说不出来了。”
他的语气带着麻木的绝望,并且还明显缺少活力和成功必备的劲头,以至于有那么一刻,我承认,我有点被难倒了。要给这么个人形水母打气,看来是无用功。但是我突然看到了希望。凭借我极度敏捷的头脑,我意识到,要让这个粉克-诺透成功地越过终点线的裁判台,只有一个办法。
“一定得软化她。”我说。
“什么她?”
“软化她,感动她,游说她。必须先松松土。果丝,我建议采取如下步骤:我回屋去,把这位巴塞特引出来散步。我继而跟她诉说悸动的心,暗示眼前就有一颗。我竭尽所能言无不尽。与此同时,你就潜伏在侧,约一刻钟以后再现身,继续未竟的工作。这个时候,她必定心绪涌动,你就算大头朝下也能胜利啦。就跟追着公车往上跳那么简单。”
记得小时候上学,学过一首诗还是什么的,讲一个叫匹什么马什么的小伙子,应该是一个搞雕塑的,因为他弄了一个姑娘的雕像,结果说巧不巧,有天早上,这玩意儿居然活过来了。当然了,这小子肯定吓得不轻。不过我这里想说的其实是,里面有几句诗好像是这样写的:
她醒了,动了,她似乎感到
脚下生命在复苏。[6]
我想说的是,用这两句来形容果丝的反应是最合适不过了。听了我这番鼓舞人心的话,他的眉头舒展开来,双眼炯炯放光,皱巴巴的鱼脸不见了,而他注视着那只漫漫长路上的鼻涕虫的表情,也几乎和蔼起来。可谓焕然一新。
“我懂你的意思了。你要帮我铺平道路,可以这么说吧。”
“没错。松松土。”
“这主意太妙了,伯弟。这么办一定能成。”
“对啊。还有,别忘了,这后面可就靠你自己了。你得打起精神,开足马力,不然我的工夫就白费啦。”
之前那种“天哪救命”般的表情又出现了。他有点张口结舌。
“是啊。我究竟说什么好啊?”
看在我们是同学的分上,我努力克制不耐烦的情绪。
“见鬼,有很多话可以说啊,聊聊落日什么的。”
“落日?”
“没错。已婚男士里头,有一半都是从聊落日开始的。”
“落日有什么好聊的啊?”
“这个嘛,吉夫斯有一天来了一句,很不错的。那天晚上他在公园里遛狗,碰见我,他说:‘苍茫的景色从眼前消失,少爷,一片肃穆的寂静在空气中蔓延。’你不如用这句吧。”
“什么东西从眼前消失?”
“苍茫的景色。这么记:苍——苍蝇的苍,茫——芒果的芒……”
“啊,苍茫?嗯,的确不赖。苍茫的景色……肃穆的寂静……好,的确是佳句。”
“然后你就可以说,你常常有一种想法,觉得星星是上帝的雏菊项链。”
“我没这么想过啊。”
“我觉着也是。但是她想过。这句甩给她,她一定情不自禁,觉得找到了另一半的灵魂。”
“上帝的雏菊项链?”
“上帝的雏菊项链。然后你就继续,说黄昏时分总忍不住伤感。我懂,你想说不伤感,但是在这种场合就一定得伤感。”
“为什么?”
“她也会这么问,然后你们就进入正题啦。你回答说,伤感是因为生活孤单难耐。这里也不妨跟她描述一下你在林肯郡家里的日常生活,傍晚时分你总是拖着脚步在草地上踱步。”
“我一般是坐在屋子里听无线电。”
“不,不要这样。你拖着脚步在草地上踱步,期盼有个人爱你。然后你就讲讲你们的邂逅,她是如何走进了你的生活。”
“像个仙女。”
“太对了,”我表示赞许,我怎么也想不到某人还能冒出这么火辣的词儿,“就像仙女。干得漂亮,果丝。”
“然后呢?”
“这个嘛,那就好办啦。你就说有话要跟她讲,然后就开口呗。我看不可能不成。要是我呢,就在这片玫瑰园里下手。人人都知道,最万无一失的办法就是把爱慕对象引到黄昏时分的玫瑰园。还有,你最好先灌两口。”
“灌两口?”
“黄汤。”
“你是说酒?我不喝酒的。”
“什么?”
“我这辈子一滴酒都没沾过。”
坦白说,我对此有点半信半疑,普遍认为,这种场合稍来几杯垫底起着决定性作用。不过,要是他所言属实,那估计也只好将就了。
“那你就充分利用姜汁汽水吧。”
“我一直喝橘子汁的。”
“那就橘子汁。果丝,告诉我,我跟人打过赌,你真爱喝那垃圾?”
“很喜欢啊。”
“那我也不多说了。好了,咱们再从头过一遍,看看你记清楚顺序没有。第一句是苍茫的景色。”
“星星、上帝的雏菊项链。”
“黄昏时分忍不住伤感。”
“因为我生活孤单。”
“描述生活。”
“讲我跟她的邂逅。”
“再加上仙女那句。说你有话想说,叹几口气,握住她的手,开工。行啦。”
我自信他已经掌握了情况,一切都会按计划水到渠成,于是拔起脚,匆匆回屋去了。
我走进客厅,终于敢正眼瞧一瞧那位巴塞特,此时我才发现,我最初的那种轻松乐观有点消减。这么近距离地看着她,让我突然觉醒到,原来给自己揽了个大麻烦。想到要和这个怪生物一起散步,让我不可避免地感到心很不愉快地一沉。我不由想起,在戛纳的时候,多少次我都呆呆地望着她,暗暗希望哪个好心的跑车车手能过来缓解一下气氛,对她施展一个拦腰截断。我已经明确表示过,这位小姐和我算不上意气相投。
但是,咱们伍斯特向来说话算话。胆怯不可能没有,但决不临阵脱逃。当我问她能不能赏脸出来半个小时的时候,只有最敏锐的耳朵才能听出,我的声音在颤抖。
“傍晚很美。”我说。
“是啊,很美,是吧?”
“很美。让我想起了戛纳。”
“那里的傍晚真的很美啊。”
“很美。”我说。
“很美。”这巴塞特说。
“很美。”我附和。
法属里维埃拉的天气和新闻就此播报完毕。一分钟以后,我们走进了屋外广阔的空间,她又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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