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了解扎飞,他向来雷厉风行,无人能及。说到求婚,要是一周之内没搞定,他准觉得自己江河日下了。可瞧瞧他现在,半点动静也没有。怎么回事?”
“爵爷心里有所顾忌,先生。”
“什么意思?”
“爵爷考虑到自己经济上捉襟见肘,因此无权攀附斯托克小姐这样的富家小姐。”
“可,该死,爱情嘲笑……不对,怎么会……是锁匠,是不是?”
“的确是锁匠,先生。”
“而且她也不是大富大贵嘛,我看就是小康水平。”
“不,先生。斯托克先生家产高达五千万美元。”
“什么!胡说八道,吉夫斯。”
“不,先生。据我所知,他不久前从已故的乔治·斯托克先生那里继承了这笔遗产。”
我目瞪口呆。
“老天,吉夫斯!远房堂兄乔治翘辫子了?”
“是,先生。”
“还把财产留给了斯托克?”
“是,先生。”
“这下我懂了,这下我全明白了,这就说得通了。我就琢磨他怎么买得起这么大一份产业呢。还有港口那艘游艇,自然也是他的?”
“是,先生。”
“啧啧啧!可是乔治肯定有近亲啊。”
“的确,先生。但据我所知,他的近亲都不讨他喜欢。”
“看来你知道他不少事?”
“是,先生。我们在纽约的时候,我和他的贴身侍者本斯特德常有往来。”
“他疯疯癫癫的,是不是?”
“的确称得上是特立独行,先生。”
“那他那些亲戚有没有可能对遗嘱有异议?”
“应该不会,先生。不过若是发生这种情况,斯托克先生自然会请罗德里克·格洛索普爵士出面作证,指出已故的斯托克先生纵然性格乖张,但心智完全正常。罗德里克爵士是声名卓著的精神问题专家,他的证词自然不容置疑。”
“你是说,在他看来,只要自个儿乐意,用手倒立着走路又有何不可?省得皮鞋磨损什么的?”
“先生一语中的。”
“这么说,斯托克小姐别无选择,只能本本分分地给身家五千万美元的老爸当继承人,守着藏在壁炉砖头后的银子?”
“确然无疑,先生。”
我一阵沉吟。
“嗯。所以呢,除非老斯托克买下公馆,不然扎飞就要继续当他的少年拉撒路,一穷二白。好一个戏剧冲突。可是话说回来,吉夫斯,他对钱的事儿怎么这么看不开?毕竟,穷小子娶富家女的前例多的是。”
“是,先生。但爵爷对这个问题自有见解。”
我想了一想。不错,这的确不假。扎飞这家伙,在钱的问题上颇有点古怪,估计是扎福诺家族的傲骨作祟吧。多年来,我总想找机会周济他,但他每次都严词拒绝,不肯敲我的竹杠。
“不好办哪,”我说,“这会儿还真是没辙。不过吉夫斯,也许你说的不对。这毕竟是你的猜测。”
“不,先生。承蒙爵爷信任,对我吐露了心声。”
“真的?你们怎么会聊起这个来?”
“斯托克先生表示希望我到他那里当差。他为此特别找过我。我知会了爵爷,爵爷劝我不要抱一丝希望。”
“你难道是说,他叫你抛下他去追随老斯托克?”
“不,先生。爵士的意思恰恰相反。他明确表态,语气坚决。他只是希望我暂时不要明确回绝,而是采取拖延战术,直到扎福诺公馆的买卖成交。”
“这样啊,我明白他的策略。他想叫你哄着他、顺着他,好叫他在重要文件上签字?”
“一点不错,先生。之后,爵爷就向我吐露了他对斯托克小姐的想法。除非爵爷的财政状况有所好转,否则,他出于自尊,绝不会向对方求婚。”
“大傻瓜!”
“我自然不敢如此唐突,先生,但坦白说,我认为爵爷的看法未免有些不切实际。”
“咱们得劝他放弃这个想法。”
“先生,只怕此路不通。我试过温言相劝,但无济于事。爵爷有心结。”
“什么?”
“心结,先生。是这样的。爵爷曾看过一场音乐喜剧表演。剧中的主人公喔喔利勋爵家境败落,一心想娶一位美国富家小姐为妻。这个剧中人似乎给爵爷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他毫不含糊地对我说,绝不允许自己落人口实,将两人妄加比较。”
“但假如买卖最终不成呢?”
“果真如此,我只怕……”
“缎色的脸颊会经年累月在老地方不见不散?”
“先生所言极是。”
“你确定是‘缎色’?”
“是,先生。”
“我觉着说不通啊。”
“先生,这是古语中的形容,我想此处是用来描述颜色健康。”
“那,正好符合扎飞。”
“是,先生。”
“可是得不到心上人,颜色健康又有什么用?”
“先生所言甚是。”
“吉夫斯,你有什么建议?”
“只怕我暂时也毫无头绪,先生。”
“得了得了,吉夫斯。”
“不,先生。既然问题出在心结,我也有些一筹莫展。只要爵爷走不出喔喔利勋爵的阴影,我们就束手无策。”
“肯定有策的。吉夫斯,你怎么突然示弱了呢?这可不像你呀。显而易见,咱们得推他跳过这个坎儿。”
“只怕我不明白先生的意思。”
“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事儿一目了然嘛。扎飞呢,这会儿只知道围着人家姑娘傻站着。咱们得刺激他一下。要是他以为有人要先下手为强,那他准会把那些傻念头抛到脑后,鼻孔冒火地冲过去,是不?”
“冲冠一怒为红颜,这毋庸置疑,先生。”
“你猜我打算怎么做,吉夫斯?”
“猜不出,先生。”
“我打算吻斯托克小姐,同时安排扎飞看到。”
“这,先生,我以为不可……”
“安静,吉夫斯。这事儿我都盘算好了。就在咱们聊天这会儿,我突然计上心头。午饭过后,我会想办法把斯托克小姐引到身边坐下。你负责安排扎飞尾随过来。我一瞥到他的眼白,就三下五除二,把斯托克小姐搂进怀里。要是这样都没用,那就真的没辙了。”
“只怕先生如此要冒着极大的风险。近来爵爷情绪不稳。”
“咳,为了兄弟,咱们伍斯特奉献一只黑眼圈又有什么。行了,吉夫斯,讨论到此为止,我意已决。接下来就是安排一下时间表。估计他们两点半左右吃完午饭……对了,我一会儿不上桌了。”
“是吗,先生?”
“不错。我没法对着那帮人。我就在这儿待着,替我弄点三明治,还有半瓶佳酿。”
“遵命,先生。”
“哦,对了,这种天气,餐室的落地窗应该会开着。你三不五时就悄没声地凑过去,听一耳朵。可能会谈到什么重要话题。”
“遵命,先生。”
“三明治多放点芥末酱。”
“遵命,先生。”
“还有,二时三十分整,传话给斯托克小姐,说我找她有事。二时三十一分,传话给扎福诺勋爵,说斯托克小姐找他有事。剩下的就看我的吧。”
“遵命,先生。”
6 好事多磨
等了好一会儿,吉夫斯才端来食物。我立刻放下矜持,一个饿虎扑食。
“你还真能磨蹭。”
“我刚才遵照先生的指示,在餐室窗外探听情况。”
“哦?有什么收获?”
“对于斯托克先生对购买公馆有什么打算,我没能查探到任何蛛丝马迹,不过他兴致很高。”
“听着有希望。意气风发,啊?”
“是,先生。他邀请在场的所有人去游艇参加聚会。”
“这么说,他要在这儿住下了?”
“据我所知,是要待上一段日子。听说是船舶的螺旋桨出了问题。”
“大概是他的白眼给吓的。那聚会呢?”
“原来明天是德怀特·斯托克小少爷的生日,先生,因此这其实是一场生日宴。”
“大家都表示却之不恭?”
“的确,先生。只不过西伯里小少爷略有些气恼,因为德怀特小少爷有些傲慢地断言,说他敢打赌,西伯里小少爷不仅没登上过游艇,而且连闻都没有闻过。”
“那西伯里怎么说?”
“他反驳道,自己登过的游艇何止千百万。确切地说,如果没记错的话,他当时说的是‘万亿’。”
“然后呢?”
“之后德怀特小少爷口中发出一种怪声,想是他对上述说法抱有怀疑。但此时斯托克先生急忙息事宁人,说打算聘请一班黑脸艺人到聚会上表演助兴。应该是爵爷提到这班艺人在扎福诺·里吉斯。”
“这个消息同样大受欢迎?”
“的确,先生。但西伯里小少爷说,他敢打赌德怀特小少爷从来也没听说过‘黑脸艺人’。不一会儿,只听老夫人训斥了一句,据推断,应该是德怀特小少爷冲西伯里小少爷扔了一只土豆。之后气氛有些不愉快。”
我忍不住咋舌。
“怎么没人给这两个孩子套上口套,用链子拴起来。事情要叫他们给搅黄的。”
“幸而很快雨过天晴了,先生。我离开的时候,大家一派和乐融融。德怀特小少爷解释说自己手滑没有拿稳,对方也大方地接受了道歉。”
“那,速速回去,看能不能再收集点信息。”
“遵命,先生。”
我吃掉三明治,喝光那半瓶酒,然后点了支烟,后悔自己没吩咐吉夫斯端些咖啡来。不过这种事根本不劳我吩咐,不一会儿,他就端来了香气氤氲的杯盏。
“午餐刚刚结束,先生。”
“啊,你见过斯托克小姐了?”
“是,先生。我转告说先生有事找她,她稍后就来。”
“怎么没马上来?”
“我刚刚转达完消息,爵爷就过来找她叙话。”
“那你也跟爵爷说了要他过来?”
“是,先生。”
“不妙啊,吉夫斯。百密一疏,他们要一块儿过来了。”
“先生不必担心。若是看到爵爷朝这个方向过来,我有办法拖延片刻。”
“比如——”
“我早想问问爵爷,如何看待购买一些新袜子的问题。”
“嗯!你知道一说起袜子你总是没完没了,吉夫斯。可别一时忘情,跟他聊上一个小时。我这事儿得速战速决。”
“先生放心。”
“你跟斯托克小姐传话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一刻钟前,先生。”
“怪了,她怎么还没来。不知道他们俩说什么呢?”
“恕我不清楚,先生。”
“啊!”
我瞥见灌木丛中白影一晃,接着玻琳就现身了。她比平时还要妩媚动人,尤其是那对眸子,如同一对熠熠生辉的星辰。尽管如此,我的想法并没有动摇:一切顺利的话,跟她喜结连理的人是扎飞,而不是我,这是万幸。说来也怪。对方明明是绝色佳人,但你还是觉着娶到家里绝对不是赏心乐事。这就是人生吧,我琢磨。
“嘿,伯弟,”玻琳说,“你说头疼是什么名堂?我看你疼归疼,也没亏待自己嘛。”
“我随便吃两口。吉夫斯,你把这些撤了吧。”
“遵命,先生。”
“别忘了,要是爵爷找我,我就在这儿。”
“先生放心。”
他收好碟子杯子瓶子,转身离去。看到他离开,我真说不上是高兴还是遗憾。我这会儿紧张得要命,如惊弓之鸟,这么说大家懂吧。如坐针毡,蓄势待发。要说我此时此刻的心理活动嘛,这么说吧:我仿佛再次站到了大牛·宾厄姆在东区举办的那场教堂兄弟娱乐表演的舞台上,开始唱《阳光少年》。
玻琳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好像打算交流一下。
“伯弟。”只听她说……
但我突然瞧见一丛灌木后边露出了扎飞的脑瓜,刻不容缓,这种事必须当机立断,不容犹豫。说时迟那时快,我将玻琳一把搂进怀里,正中她右边额头。我承认这回没有发挥最佳水平,不过吻得还算恰到好处,我估计应该能收到效果。
效果无疑会有的,如果这个节骨眼上从左侧登场的人是扎飞。可惜不是。刚才我透过枝叶只瞄到洪堡帽一晃而过,很不幸,我栽了个跟头。眼前出现的人是斯托克老爹,实话实说,我发觉自己颇有点尴尬。
这还真有点解释不清,这大家得承认吧。话说这位父亲夙夜忧叹,不仅对伯特伦·伍斯特深恶痛绝,同时又深信闺女对人家神魂颠倒。这不,刚吃完饭出来散散步,就撞见我们俩搂抱在一起。换成哪位家长都免不了神经过敏。他的表情就像科尔特斯凝视着太平洋,那也就不足为奇了。腰缠五千万的人不需要跟谁客气,他要是想瞪谁,那就随便瞪。他这会儿就在瞪我。那目光中既有惊慌失措,又夹杂着痛心疾首。我意识到,玻琳之前说他那些话一点不错。
所幸,事情到瞪就为止了。不管大家对文明有什么意见,反正遇到这种危机情况,文明就派上用场了。做父亲的之所以没有对吻他闺女的臭小子飞来一脚,或许纯粹是碍着不成文的规定,考虑到做客时对另一位客人出手有失体统。总之,此时此刻,我觉着不成文的规定真是多多益善。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脚抖了抖,好像原始人版的J.沃什本·斯托克在蠢蠢欲动。不过,最终还是文明占了上风。他又瞪了我一眼,然后带着玻琳扬长而去,很快,周围就只剩下我孤单一人,让我有空梳理一下头绪了。
我借着凝神静气的香烟梳理开去,这时扎飞突然闯进了我这片小小的世外桃源。从他那双鼓鼓的金鱼眼推断,他好像也有心事。
“听着,伯弟,”他开门见山,“我听说了。你怎么解释?”
“你听说什么了,老兄?”
“你跟玻琳·斯托克订过婚,你为什么瞒着我?”
我挑起眉毛。我觉着此时亮出铁腕不失为明智之举。要是你觉着某人来势汹汹,那最好先声夺人,跟他去势汹汹。
“这我就不懂了,扎福诺,”我不客气地说,“你还指望我寄明信片给你吗?”
“你上午就该告诉我。”
“我看不出有理由要告诉你。你究竟听谁说的?”
“罗德里克·格洛索普爵士随口提到的。”
“哦,是他,啊?哼,他在这个问题上倒是专家。就是他从中作梗。”
“什么意思?”
“当时他正好在纽约,才一眨眼的工夫,他就跑去点着斯托克的胸口,敦促他把我打发了。所以整件事从事发到结束还不到四十八小时。”
扎飞眯着眼睛打量我。
“你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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