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帅吗?嘿,我说,别闹了!”
“我是说,和某些人相比。”辛西娅说。
吃过饭,威克哈默斯利夫人示意女士们先撤,她们很本分地一哄而散。我一直没找到机会和炳哥说话,后来在起居室也没见着他人,不过最终总算叫我在卧室里逮到了他。只见他双腿搭在床栏上躺着,吸着烟袋,身边还摆着一本笔记本。
“嗨,滑稽鬼。”我说。
“嗨,伯弟。”他显得闷闷不乐、心不在焉的。
“想不到你跑这儿来了。看来是古德伍德狂欢节以后你叔叔断了你的生活费,所以你只好接了家教的活儿,免得食不果腹?”
“不错。”炳哥生硬地回答。
“那,你也该跟大伙说一声啊。”
他脸色一沉,眉头一皱。
“我就是不想叫他们知道,我只想偷偷躲起来,谁也不见。伯弟,这几个星期里我很不好受。阳光不再普照——”
“奇怪了。伦敦天天大晴天。”
“鸟儿不再歌唱——”
“什么鸟儿?”
“什么鸟儿,有什么鬼关系?”炳哥挺粗暴地说,“随便什么鸟儿。附近的鸟儿。你以为我叫得出人家小名还是怎么着?跟你说,伯弟,头几天我心如刀割,刀割呀。”
“什么割的?”我完全摸不着头脑。
“夏绿蒂见利忘义,麻木无情。”
“哦,啊!”我目睹炳哥无数次恋爱失败,差点忘了古德伍德一役还牵涉了一个姑娘。可不是!夏绿蒂·科黛·罗博瑟姆是也。我想起来了,她甩下炳哥,跟巴特同志跑了。
“我饱受煎熬啊。不过,最近呢,呃,算是振作了一点。告诉我,伯弟,你怎么会来这儿?我没想到你也认识这家人。”
“我?嗨,我打小就认识他们了。”
炳哥“砰”的一声撂下双腿。
“你是说,你一直认得辛西娅小姐?”
“可不!我们认识那会儿她七岁还不到呢。”
“老天!”炳哥望着我,好像觉得我很了不起,这种情况还是头一遭。他呛了一口烟。“我爱她,伯弟。”他咳嗽够了开腔道。
“是啊,她人很不错,自然。”
他瞪着我,满脸鄙视。
“不许你用这么随随便便的口气提她。她是天使,天使啊!吃饭那会儿她究竟有没有提到我?”
“哦,有啊。”
“她说什么了?”
“我记得一句。她说觉得你挺帅。”
炳哥合上双眼,一阵陶醉。然后他抓起笔记本。
“老兄,你快走,大好人。”他哑着嗓子,声音像从远处传来的,“我要写点东西。”
“写东西?”
“写诗,实话告诉你吧。该死的。”炳哥口气中不乏苦涩,“家里怎么给她取了辛西娅这个名字,根本没法押韵嘛。神啊,我文思泉涌,可惜她不叫简!”
第二天一大早,阳光灿烂。我躺在床上,对着梳妆台上晃眼的阳光直眨眼。我琢磨着吉夫斯不知什么时候能端茶进来,这时一件重物突然压在我脚上,随即炳哥的声音破坏了这清新的空气。这臭小子准是和云雀一个点儿起来的。
“别烦我。”我说,“我要一个人待着。没喝早茶我谁都不见。”
“辛西娅一笑,”炳哥念,“天空湛蓝蓝,世界红灿灿,鸟儿枝头唱,万物乐开颜;辛西娅一笑。”他轻咳一声,调子一转,“辛西娅一颦——”
“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在念我写的诗啊,昨晚写好献给辛西娅的。我接着念,好吧?”
“不好。”
“不好?”
“不好。我还没喝茶呢。”
正好这时吉夫斯端着老好的热饮进来了。我一声欢呼扑将过去。几口茶下肚,精神状态恢复了一点,就连炳哥看着也没那么碍眼了。等一杯饮尽,我已经焕然一新,不仅允许而且鼓励这可怜虫念完这首破玩意儿,甚至还兴致勃勃地批评其第五节第四行的韵律。我们争论不休,这时门“嘭”的一声开了,克劳德和尤斯塔斯冲了进来。田园生活有个缺点一直叫我望而却步,那就是各种活动都安排在一大早。有两回我在乡间小住,他们六点半就把我从睡梦中揪起来,要一起去湖里游两圈。幸好,特维的人知道我的脾气,让我早餐在卧室里吃。
这对兄弟见到我显得很高兴。
“亲爱的伯弟!”克劳德说。
“够意思!”尤斯塔斯说,“牧师说你来了,我就猜到你读了那封信准来。”
“伯弟绝不会叫咱们失望。”克劳德说,“浑身上下都是体育精神。那,炳哥都跟你说了?”
“什么也没说啊。他刚才——”
“我们在说别的事。”炳哥匆忙打断。
克劳德不客气地拿起最后一片黄油面包,尤斯塔斯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
“是这样的,伯弟。”尤斯塔斯舒舒服服地坐下了,“信里我都交代了。我们总共九个人,困在这片荒岛上,由赫彭斯托尔领着念书。当然啦,太阳照不到的地方都38摄氏度,埋头苦读古典文学完全是赏心乐事嘛。不过有时候还是觉得需要放松一下,老天,这地方的娱乐设施从何谈起?后来施特格斯有了主意。他也是读书会的,私下跟你说吧,他是卑鄙小人一个。不过呢,他这主意不错,这还是得承认的。”
“什么主意?”
“嗯,你也知道这附近牧师特别多,方圆六英里内有十几个村子,每个村子有一座教堂,每座教堂配着一位牧师,牧师每逢星期天都要讲道。下周的明天,也就是23号星期日,我们要举行讲道让步大赛。施特格斯坐庄。每个牧师都派了一个忠实可靠的干事计时,谁讲的时间最长谁就获胜。我寄的那张赛程单你研究过没有?”
“我压根就没看懂。”
“嘿,笨蛋,就是让步条件和每个参赛选手目前的赔率呀。你那张丢了也没事,我这儿还有一份。那,仔细瞧瞧,一目了然。吉夫斯,好兄弟,你也试试手气?”
“先生?”吉夫斯刚端着早餐飘进来。
克劳德解释了一番来龙去脉。吉夫斯一下子就懂了,真有他的。只见他如慈父般微微一笑。
“多谢先生,我就不必了。”
“那,你会跟我们参加吧,伯弟?”克劳德说着,顺了一个面包卷和一条熏肉,“赛程单你研究好了没有?那,说说看,你有什么意见?”
当然有。我第一眼就发现了。
“嘿,肯定是赫彭斯托尔啦。”我说,“这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吗。全国上下有哪个牧师敢让他八分钟的?你那个施特格斯同学准是个笨蛋,给他设了这么个让步条件。嘿,当年我跟赫彭斯托尔念书的时候,他有哪场布道少于半个钟头的?有一篇讲‘手足之爱’的,足有四十五分钟呢。他最近是精力不济还是怎么了?”
“才没呢。”尤斯塔斯说,“克劳德,跟他讲讲事情经过。”
“这个嘛。”克劳德开口,“我们刚到这儿的那个星期天,大伙都去了特维教堂。老赫彭斯托尔那天讲了快二十分钟。是这样的。施特格斯没注意,牧师自己也没注意,但是我和尤斯塔斯都发现,他走上布道台的时候,手提箱里掉了至少十几页稿子。他讲到缺东西那一段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不过还是继续念了,所以施特格斯就以为他的通常水平就是二十分钟或者不到。第二个星期天,我们去听了塔克和斯塔基,这两个人都讲了三十五分多钟。施特格斯就是这么安排的让步规则。伯弟,你一定得加入。瞧,问题就是我一个子儿没有,尤斯塔斯一个子儿没有,炳哥·利透一个子儿没有,所以你就是‘辛迪加’的资金来源。别灰心!不过就是替咱们大伙赚钱了。行了,我们得回去了。再好好想想,待会儿给我打电话。而且伯弟,要是你叫咱们失望,就愿堂弟的诅咒——走吧,克劳德,好兄弟。”
我琢磨着计划,越想越觉着有门儿。
“你觉着呢,吉夫斯?”我问。
吉夫斯笑而不语,翩然而去。
“吉夫斯没一点冒险精神。”炳哥说。
“那,我有。我入伙。克劳德说得对,这就跟在路边捡钱似的。”
“好家伙!”炳哥赞道,“现在我可看到曙光啦。这么算吧,我在赫彭斯托尔身上押十镑,赢了;有了这笔小小的收入,下下星期去盖特威克赶下午两点那场,押‘粉球’;又赢了,这堆票子呢,就去刘易斯赶一点半那场,都押‘麝鼠’,这样我就有不小的一笔进账,九月十号好去亚历山德拉公园。我在驯马场有内部消息。”
听着有点像斯迈尔斯的《成事在己》。
“然后呢,”炳哥说,“我就有底气去找我叔叔,在他的老巢跟他公然对峙什么的。你知道,他是个大势利眼,要是他听说我马上要娶伯爵家的千金——”
“我说,老兄。”我忍不住插嘴,“你这想得也太远了吧?”
“哦,没事。虽然现在还没定下来,不过前两天她等于亲口跟我说她看好我。”
“什么?”
“唉,她说她理想的类型是自强自立、充满男子气概、英俊潇洒、魅力不凡、志向远大、积极果断。”
“饶了我吧,兄弟。”我说,“我想静静地享用煎蛋。”
我一起床就直奔电话,把尤斯塔斯从早课上拉出来,指示他以目前的赔率押特维飞毛腿,“辛迪加”每人十镑。午饭后,尤斯塔斯打来电话,说任务已经完成,赔率降到赢七赔一,因为据知情人士透露,牧师花粉过敏,还大清早地跑到牧师宅子后面的围场散步,叫人捏一把冷汗。不过第二天我发现自己交了好运,感叹押得正是时候,因为星期天上午,老赫彭斯托尔如脱缰的野马,直讲了三十六分钟的“某些大众迷信”。我挨着施特格斯坐,看到他的脸明显白了。这家伙贼眉鼠眼,一看就知道靠不住。他一走出教堂就正式宣布,现在押牧师的只接受十五赔八的赔率,此外还恶狠狠地加了一句,说要是他能做主,一定把这种买进卖出的行为提请赛马总会注意,然后又感叹说自己也无能为力啊。这个杀人的赔率立刻叫赌客们望而却步,基本不见谁掏钱,所以行情一直没什么变化。星期二吃过午饭后,我正在公馆门口吸着烟踱来踱去,这时克劳德和尤斯塔斯蹬着自行车从车道冲了上来,明显有惊天的情报。
“伯弟。”克劳德激动得一塌糊涂,“咱们必须立刻采取行动,马上开动脑筋,不然麻烦可大了。”
“怎么回事?”
“是海沃德的事。”尤斯塔斯沉着脸,“下宾利的选手。”
“我们根本都没把他当回事。”克劳德说,“也不知怎么着,反正把他给漏下了。老是这样。施特格斯把他漏下了,咱们全都把他给漏下了。这完完全全是碰巧,今天上午,我和尤斯塔斯骑车经过下宾利,碰巧教堂正在办婚礼,我们俩突然灵光一闪,想着不如趁机探探海沃德的底,免得杀出个黑马。”
“幸好我们去了。”尤斯塔斯说,“用克劳德的秒表一算,他讲了足有二十六分钟,而且这还只是主持村里的婚礼!他要真放开了讲可怎么了得!”
“伯弟,咱们只有一个办法。”克劳德说,“你得再拨点款子押在海沃德身上,好保住咱们大伙。”
“可是——”
“这是唯一的出路了。”
“可我说,你知道,咱们押在赫彭斯托尔身上的钱就这么打了水漂,我不忍心啊。”
“那你还有别的办法吗?你以为他按目前的让步差距能胜过这个奇人?”
“有了!”我说。
“什么?”
“我想有个办法能保证咱们的候选人胜出。我今天下午登门拜访,请他做个顺水人情,星期日布道讲那篇‘手足之爱’。”
克劳德和尤斯塔斯面面相觑,好像诗里说的,带着狂热的臆猜。
“是个计谋。”克劳德说。
“简直足智多谋啊。”尤斯塔斯说,“真没想到你还有两下子,伯弟。”
“即便如此,”克劳德说,“那篇讲道纵然厉害,但加上这四分钟的让步劣势,他有把握吗?”
“放心!”我说,“之前我说四十五分钟,大概是低估了。更正一下,据我的回忆,将近五十分钟。”
“那放手去吧。”克劳德说。
当天晚上,我晃荡过去把事情搞定。老赫彭斯托尔十分谦虚,听说我这么多年后还记得那篇讲道,显得很高兴也很感动,还说他偶尔也想要再讲一次,但三思之后,觉得对于质朴的乡下会众不免冗长。
“如今时代人心浮躁,亲爱的伍斯特。”他说,“我只怕教民都孜孜以求讲道以简短为上,即便是久居田园的礼拜者也不例外,大都市的居民每日奔波劳碌,神短气浮,本以为他们的乡下兄弟并未受到这种精神的浸染。对于这个问题,我和小侄贝茨争论过数次,他现在在山边甘德尔给我的老朋友斯佩提格当助理牧师。在他看来,如今讲道应该简练明快、直截了当,不应超过十分钟,最多十二分钟。”
“冗长?”我说,“老天!你不会是说那篇‘手足之爱’冗长吧?”
“整篇下来足足五十分钟。”
“怎么可能?”
“亲爱的伍斯特,你的惊讶让我受宠若惊,当然,我担当不起。无论如何,情况如我所说。你确定不必适当地做些删减?你认为没有必要删繁就简、去冗存真?比如说,或许我应该删掉对早期亚述人家庭生活那一段不厌其详的补论?”
“一个字也别动,不然就全乱了。”我情真意切地说。
“听你这样说,我由衷地欣慰,那么下星期日我就讲这一篇。”
我以前一直相信,以后也会继续相信,预先下注这东西是个错误、失策、骗傻瓜的玩意儿。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要是大伙坚持从前的起跑投注,那就不会有这么多年轻人失足了。星期六上午,我刚吃完早餐不久,吉夫斯走进来说,尤斯塔斯打来了电话。
“老天,吉夫斯,你看是什么事?”
不得不承认,我这会儿有点风吹草动就坐不住。
“尤斯塔斯先生并未向我透露详情,少爷。”
“他是不是慌了神?”
“听声音,的确有些失魂落魄。”
“你猜我怎么想,吉夫斯?一定是大热门出了岔子。”
“大热门是哪一位,少爷?”
“赫彭斯托尔先生,是亏额赔率。他定好要讲‘手足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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