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成名病的事,实际上,还有比杀人和开飞机更简单的方法,而且还有关于死后名声的附录。那就是写出一部杰作。这个就是!”
我在他长篇大论的背后,又嗅出了某种遮羞的味道,我不经意地发现,在厨房门口有一个女人正在向这边窥视。她显然不是那个少女,而是一个肤色微黑、梳着日本发髻[16]的瘦瘦的陌生女人。
“那么,您就把这杰作写出来吧。”
“您这就回去吗?再喝一样薄茶吧。”
“不了。”
我在回家的路上又烦恼起来。看来,渐渐演变成灾难了。世上居然有这种胡搅蛮缠的人。如今我已经绝望,早已没有责怪他的心思了。猛然间,我想起了他说的有关候鸟的事。我突然发现我和他非常相似。我说的相似并没有具体的地方,而是感受到了相同的体臭。我觉得他好像在说,你和我都是候鸟,这令我感到十分不安。不知是他影响了我,还是我影响了他,总之有一个人是吸血鬼。我们当中的一个人不知不觉地潜入到了对方的心里。他觉察到我每次来访都是期待他的豹变,而我的期待又紧紧地束缚着他,因此他必须努力地寻求各种变化。想来想去,我越发感到仿佛青扇和我的体臭纠缠在一起,互相影响,从而促使我对他更加关注。青扇这回能写出杰作吧。他的关于候鸟的小说引起了我浓厚的兴趣。我让花木店的人在他的门旁载上南天竹就是在那个时候。
八月我去房总[17]的海边待了大约两个月,到了九月底我才回来。回到家的当天下午,我就带了一点儿当地的特产比目鱼干儿去了青扇家。这样一来,使他感受到我对他不同寻常的亲密友好,从而会倾尽全力。
我一走进院子,青扇就高兴地迎了出来。他头发剪得很短,因而越发显得年轻。不过,他的脸色却显得有些阴沉。他穿着一件藏青地碎白花单衣。我亲密地扶着他瘦削的肩膀随他一起走进了房间。屋子的中央放着一张矮桌,桌上摆着一打啤酒和两只杯子。
“真是不可思议,我猜您今天就会来。哎呀,太不可思议了!所以我一大早就做好了准备等您光临。真是不可思议。来,请坐。”
于是,我们悠闲地喝起啤酒来。
“怎么样?写完了吗?”
“写不下去呀!这里的紫薇上落满了秋蝉,从早到晚吵得我都快疯了。”
我被他逗笑了。
“真的,没骗您。我实在受不了,就把头发剃得这么短,还想了各种办法。今天您来得太好了!”他像滑稽演员似的噘起发黑的嘴唇,将杯里的啤酒一饮而尽。
“您一直待在这儿哪儿也没去吗?”我把贴在嘴边的啤酒杯又放下了。杯子里漂着一只像蠓虫似的小虫子,在泡沫上拼命地挣扎着。
“没有。”青扇将胳膊支在桌子上,把杯子举到眼前,呆呆地望着泛起的泡沫喃喃地说道:“我没地方可去。”
“噢,对了,我给您带来了特产。”
“谢谢。”
他仿佛在思索着什么,没有看我拿出的鱼干儿,仍然愣愣地望着自己的杯子。他的眼珠一动不动,好像是喝醉了。我用小指尖挑去泡沫上的小虫子,然后默默地喝干了杯子里的啤酒。
“有人说贫者必贪。”青扇喃喃地说道,“我认为完全正确。没有人甘于清贫,只要有钱……”
“怎么了?又在说醉话。”
我伸了伸腿,目光转向院子。我觉得这样你一句我一句没什么意思。
“紫薇树的花还在开着吧?真没意思,已经开了三个月了。该谢的时候不谢,这树真是不通人情世故。”
我佯作不知,拿起桌上的扇子,啪啦啪啦地扇起来。
“告诉您,我又变成一个人了。”
我转过头来。青扇给自己倒满啤酒,兀自喝着。
“其实我早就想问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您怎么总是换来换去的呢?”
“不是我,是她们都跑了。我有什么办法?”
“是不是您压榨得太厉害了?您自己以前也说过吧。我说一句失礼的话,您是靠女人生活吧?”
“那是骗人的。”他从桌子下面的镍制烟盒里拿出一支香烟,一口一口地吸起来。“其实,我乡下老家每月都给我寄生活费。我并不否认,我经常换老婆这是事实。我告诉您,从衣柜到镜台都是我的。我的老婆都是只穿着一身衣服到我这儿来,然后可以随时离去。这是我的发明。”
“傻瓜!”我难过地喝了一大口啤酒。
“要是有钱的话……我渴望得到金钱。我全身都臭了。我想到五六丈高的瀑布下冲洗个干干净净。那样的话,我就能和您这样的好人更加平等地交往了。”
“请您不要在意那些。”
我本想告诉他不必担心房租的事,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我忽然想到他吸的是希望牌香烟。看来他并非完全没有钱。
青扇知道我注意到了他抽的烟,而且马上猜出了我的心思。
“希望牌的很好抽,既不淡也不辣,又没有怪味,所以我非常喜欢抽。首先名字就不错。”他自己辩解了一番之后,忽然语气一转。“小说我写了,大约有十页左右,然后就写不下去了。”他用夹着香烟的那只手慢慢地擦去鼻翼两侧的油脂。“我认为没有刺激是写不出来的,于是就做了一些尝试。我拼命攒钱,攒了十二三圆以后,就带着钱去咖啡馆,胡乱花个精光,借此体会悔恨之情。”
“写出来了吗?”
“没有。”
我听了忍俊不禁,青扇也笑着把烟扔到了院子里。
“写小说其实挺无聊的,无论你觉得自己写得多么好,可是在一百多年前早已有人写出更好的作品了。更新的、更前卫的作品其实在一百多年前就有人写出来了。你写的顶多是模仿。”
“不会吧。我认为前人不会比后人更高明。”
“您凭什么说得那么肯定?不要轻易就下结论。您不要说得那么肯定。好的作品都有自己鲜明的个性,写作品就要写出个性。写候鸟就无法写出个性来。”
天快黑了。青扇用团扇不停地拍打着小腿驱赶蚊子,由于附近有草丛,所以蚊虫很多。
“不过,有人说没有性格是天才的特质。”
我试探着说道。青扇一听,不满地噘起了嘴,可是却暗暗地露出了狡黠的微笑。我捕捉到了他的这个细微变化。顿时,我的酒醒了。果真如此。他肯定是在学我。记得我曾经对他的第一个太太说过不靠谱儿的人是天才,这件事青扇也一定听说了。结果这成了一种暗示,一直不断地作用于青扇的内心,左右着他的行动。青扇到目前为止的异于常人的态度似乎都源于不想辜负我在言语中随意对他的评价。这个男人下意识地依赖着我,极力讨我的欢心。
“您也不是小孩子了。不要再做傻事了。我的这个房子也不是闲着没用,土地的租金从上个月开始又涨了,而且税金、保险费、修缮的费用等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给别人添了麻烦还那么心安理得,究竟是举世罕见的傲慢精神[18],还是乞讨本性?到底是哪一个?不要老是指望别人!”说完以后,我就站了起来。
“啊……这样的夜晚我要是能吹笛子就好了。”青扇自言自语地说着,把我送到了檐廊。
我要下到院子里时,因为太黑一时没找到木屐。
“房东先生,电灯被停了。”
我好不容易找到木屐穿上,然后偷偷地瞧了青扇一眼。清澄的星空下,远处新宿一带灯火辉煌,宛如烧起了一场大火。青扇站在檐廊前,呆呆地望着那边。我想起来了。从一开始我就觉得青扇的面孔似乎在哪里见过。现在我想起来了,不是普希金。青扇的面孔跟从前的房客——那个啤酒公司技师的老婆一模一样。她一头白发,留着短短的平头。
十月、十一月、十二月,我一连三个月都没有去青扇那儿。青扇当然也不会来我这儿。我们只是在澡堂遇见过一次。当时已将近半夜十二点,澡堂也快关门了。青扇赤条条地坐在榻榻米上剪着脚指甲。他好像刚从澡堂里出来,从瘦削的肩膀上不断地冒着热气。他看到我,脸上并未显出惊慌的神色。
“听说夜里剪指甲死人就会出来。房东先生,这个澡堂里曾经死过人呢!最近,我光长指甲和头发。”
他咧嘴笑着,一边说一边剪着指甲。一剪完指甲,他就匆忙穿上和式棉袍,顾不得照镜子就慌慌张张地回去了。由此我更加感觉到他心里有鬼,因而对他的鄙视有增无减。
今天的新年,我趁走亲访友顺便去了青扇那儿一趟。我一推开大门,突然一只红褐色的板凳狗冲我狂吠起来,把我吓了一跳。青扇立刻出来拉住了狗。他穿着一件蛋黄色衬衫,戴着睡帽,看上去年轻多了。他说,去年年底,这只狗不知从哪儿流浪到这里,喂了它两三天,它就跟自己熟了,见了外人就叫。还说打算过几天就把它送走。他也没跟我寒暄一下就喋喋不休地说起来。依我的经验判断,他一定又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不顾青扇的一再挽留,立刻就告辞了。可是,青扇却从后面追了上来。
“房东先生,大过年的也许我不该跟您说这个,我现在真的快要疯了。我家客厅有许多小蜘蛛,弄得我毫无办法。前几天我闲着没事,想把弯了的火筷子弄直,于是就在火盆边上敲打了几下,没想到我老婆扔下正在洗的衣服,大惊失色地跑到我的房间来,说我一定是疯了。结果把我吓了一大跳。不好意思,您有钱吗?不,还是算了吧。这几天我心情不好,过年家里也没做什么准备。您特意来看我,我们却没什么可招待您的。”
“又有新太太了?”我故意用尖酸刻薄的语气揶揄他。
“嗯。”他像孩子似的显得有些羞怯。
我基本上可以断定,青扇一定是和一个歇斯底里的女人住在了一起。
就在前几天的二月初,一个意想不到的女人突然在深更半夜前来造访。我走出大门一看,原来是青扇最初的那位太太。她裹着一条黑色的羊毛披巾,身上穿着一件粗飞白花纹的外套,白皙的脸颊冻得有些发青。她说想跟我谈谈,让我跟她出去一下。外面下了霜,一轮清冷明亮的圆月悬在天空中。我们默默地走了一会儿。
“我是去年年末回来的。”她直盯着我说,眼神里仿佛充满了怨气。
“这个……”我无言以对。
“是我想他了。”她喃喃地说道。
我陷入了沉默。我们缓步向杉树林走去。
“木下先生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实在对不起。”她戴着黑色毛线手套的双手几乎垂到了膝盖。
“真是没办法。前一段时间我还跟他吵了一架。他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他没救了,简直就像个疯子。”
我听了微微一笑,旋即想起了火筷子的事。看来那个神经过敏的老婆,恐怕说的就是这位太太吧。
“不过,他一定在思考着什么。”我还是想先表达一下不同意见。
她哧哧地笑着回答说:“是的。他说要成为华族[19],然后做一个有钱人。”
我感到有点儿冷,于是悄悄加快了脚步。地上结了厚厚的一层霜,我每走一步,脚下就会发出好似鹌鹑或猫头鹰低鸣的奇怪的声响。
“不。”我故意笑了一下,“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是说,他现在开始做什么工作了吗?”
“他这个人已经懒到家了。”她回答得十分干脆。
“为什么会这样呢?抱歉,他多大了?他自己说是四十二岁。”
“我也说不好。”这次她没有笑,“也许还不到三十岁。他其实很年轻,但总是变来变去,连我也搞不清楚。”
“不知他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好像也不努力学习。他看书吗?”
“不,只看报纸。他只看三种报纸,而且看得很仔细。政治版要反复看好多遍。”
我们来到了一片空地。地上的冰霜晶莹剔透,在明亮的月光下,石子、细竹的叶子、木桩,甚至连放扫帚的地方都泛着白光。
“他好像没什么朋友。”
“是的。听他说做了对不起朋友的事,没脸再跟人家做朋友了。”
“他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我以为跟金钱有关。
“都是一些无聊的事情,根本不值一提的小事。他说那也算是不好的事情。他那个人好坏不分。”
“对了,说得对。他把好事和坏事颠倒过来了。”
“不。”她将下腭深深地埋进披巾里,微微摇了摇头。“要是完全颠倒那倒没什么,问题是乱成一团了,所以人家才害怕。就他那个样子,人家不离开才怪呢!他还以为自己做的事都是在讨好人家。听说我走以后又来过两个人?”
“嗯。”对于她说的话,我没太注意听。
“每个季节都在换。他在学人家吧?”
“什么意思?”我一时没弄明白。
“他在学人家嘛!他这个人没有主见,总是受女人的影响。跟文学少女学着搞文学,跟市井女人就学着赶时髦。我早就看透他了。”
“不会吧。那不就像契诃夫那样吗?”
我虽然嘴上说笑着,可是心里却很难过。假如现在青扇在场的话,我会紧紧地抱住他瘦削的肩膀的。
“照这样说,现在木下之所以懒到家了,那都是在学您呀!”说完之后,我感到有些心荡神摇,几乎把持不住自己。
“对,我就是喜欢那样的男人。谁让您早不知道他是那样的男人呢?不过,现在已经晚了。这是对您不相信我的惩罚。”她轻笑着一口气说道。
我将脚下的一个土块一脚踢飞。我抬起头,猛然发现一个男人悄无声息地站在草丛里。他身穿和式棉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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