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我这个人宽宏大度,不过说实话,我对青扇也有些发怵。一想到青扇,我就感到一种无名的畏惧。我不想见到他。我知道早晚要见面谈这个事情,可是我怀着逃避的心理,就一天天地拖下来了。这都是我意志薄弱造成的。
到了五月底,我终于决定硬着头皮去一趟青扇家。那天我一大早就出门了。我总是这样,一旦下定了决心,就非要尽早把事情办完不可。我到他家一看,大门紧锁。他们好像还没有起床。我不愿意把人家小夫妻从睡梦中吵醒,于是就回去了。我心情十分焦躁,修剪了一下院子里的树木,又干了些别的。好不容易捱到中午我又再次出来。可是到了那里,依然大门紧闭。这次我绕到了院子里。院子里的五棵朱砂杜鹃花含苞待放,红梅的花朵已经凋谢,枝条上长出了嫩绿的树叶,紫薇树枝的分杈上冒出了宛如毛刺的嫩芽。防雨窗也都关着。我轻轻地敲了两三下,低声叫着,木下先生,木下先生。里面悄无声息。可是,我能感觉得到有人睡在六叠的客厅里。我离开防雨窗,考虑要不要再叫一次,不过最终还是回家了。偷窥人家令我感到后怕,这恐怕是让我灰溜溜返回的理由吧。刚一回到家,恰好有客人来访。我们商定了两三件事以后,天也黑了。我送走了客人,打算再去第三次。我想,他们不会还没起来吧。
青扇的家里亮着灯,大门也敞开着。我叫了一声。谁呀?里面传来了青扇嘶哑的声音。
“是我。”
“噢,是房东先生。快请进。”他好像在六叠的客厅里。
屋内的气氛十分压抑。我站在门口歪头向客厅张望,只见青扇穿着一件和式棉袍正在匆忙地收拾着被褥。昏暗的灯光下,青扇的面容竟显得十分苍老。
“准备休息了吗?”
“嗯,不,没关系。我睡了一天了。说真的,这样睡一天最省钱了。”他边说边收拾好了房间,然后跑着来到了门口。“您好!好久不见。”
他看了我一眼,立刻就把头低下了。
“房租我暂时付不了。”他突然冒出一句。
我一听立刻就火了,故意不去理他。
“我太太跑了。”他倚着拉门慢慢地蹲了下去。由于他背对着灯光,脸看上去乌黑。
“为什么?”我不由得暗暗吃了一惊。
“我被她抛弃了。也许她有了别的男人。她就是这样的女人。”青扇一反常态,说话的语气很干脆。
“是什么时候?”我坐在了门口的地台上。
“大概是上个月的中旬。进来吧。”
“不了,我今天还有别的事情。”我感到心里有点发慌。
“说起来丢人,其实我每月的生活都是靠那个女人的父母寄钱。可是落到这个地步……”
见青扇不停地诉苦,我一眼看透了他的心思。他这是在下逐客令。于是我故意从袖兜里掏出香烟,问他有没有火。他默默地走到厨房,取来了一大盒廉价火柴。
“您为什么不工作?”我点燃香烟,暗下决心,今天一定要问个水落石出。
“我没有能力,干不了工作。”他说话的语气还是刚才那么干脆。
“别开玩笑了。”
“真的,要是能干的话我早干了。”
我意外地发现青扇的为人竟然很老实。我有些心酸,可是如果同情他,房租就没有着落了。我告诫自己不能心软。
“这可就难办了。我也有我的难处,而且您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我把抽了半截的烟扔向了土间。火星散落在水泥地上,旋即又消失了。
“是的,我会想办法的。现在已经有眉目了。谢谢您。请您再坐一会儿吧。”
我叼起第二支烟,擦着了火柴。借着火柴的光亮,我偷偷看了一下刚才一直没有看清的青扇的脸,结果吓得我把火柴掉到了地上。我看见了一张恶鬼的面孔。
“那我以后再来。我不会逼你的。”我恨不得立刻逃离这里。
“知道了。还麻烦您特意跑一趟。”青扇恭恭敬敬地说着,站起身来。然后,他又自言自语地嘟哝了一句。“四十二岁的一白水星,流年不利丢了老婆。真倒霉。”
我跌跌撞撞地离开了青扇的家,匆匆地走在回家的路上。随着渐渐冷静下来,我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看来我又上当了。青扇自暴自弃似的干脆的语气、念念有词叨咕的四十二岁,这些都是故意给我演的一场戏。我真是太天真了。像我这样心慈手软的人恐怕不适合做房东。
此后两三天,我满脑子想的都是青扇的事。我有幸继承了父亲留下的遗产,所以才能过上悠闲自在的日子。我也不想出去工作,对于青扇感慨自己不能工作,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是假如青扇现在真的没有生活来源的话,仅凭这一点就可以说是一种少见的精神。不,精神听起来很美好,应该说是厚颜无耻的劣根性。我想,到了这个地步,要是不想办法查清那家伙的底细,自己就无法安心。
五月过去了。进入六月以后,仍然不见青扇有什么动静。我又不得不再去他家。
那一天,青扇穿得像个运动员,上穿带领汗衫,下面是一条白色的裤子。他显得有些羞涩地走出来。家里给人的总体感觉是明亮多了。他把我让进六叠的客厅。在房间的一角、靠近壁龛的地方放着一个不知何时购进的旧沙发,沙发的表面裹着灰色的天鹅绒,而且在榻榻米上面还铺上了淡绿色的地毯。房间的整体风格为之一变。青扇把我让在沙发上。
院子里的紫薇正在陆续绽放出猩红色的花朵。
“总是让您费心,实在是对不起。这回没问题了,我已经找到工作了。喂,小贞!”青扇挨着我坐在沙发上,然后朝旁边的屋子叫了一声。
一个身穿水兵服的娇小女子突然从四叠半的房间里冒了出来。那是一个脸蛋红扑扑的圆脸少女。她茫然地瞪起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眼神里透出几分天真。
“这位是房东先生,快打个招呼。这是我的女人。”
我惊得目瞪口呆。我这才明白,怪不得青扇刚才笑得那么不自然。
“找的是什么工作?”
少女又躲进旁边的房间后,我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又问起了工作的事。今天绝不能再上他的当了。
“写小说。”
“什么?”
“是这么回事。我从很早以前就开始学习创作了。现在终于等到了机会。我打算根据真人真事写一篇小说。”他若无其事地说道。
“真人真事?”
“也就是说,把没有的事作为事实写出来。没什么可担心的。开头一定要这样写,大正[11]某年某月某日,在某县某村某街发成了某事,看了当时的报纸相比都会知道。接下来写的都是根本没有发生过的事情,也就是小说。”
青扇似乎为新婚妻子的事有几分心虚,总是躲避我的视线。他时而掸掸长发上的头屑,时而伸伸腿,渐渐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真的没问题吗?可别给我带来麻烦。”
“没问题,没问题,肯定的。”他连说没问题,不让我再说下去,然后又爽朗地笑了。我相信了他的话。
这时,刚才的那个少女端着一个放着红茶的银盘进来了。
“来,请您看一下。”青扇接过红茶杯递给我,在接过自己的红茶杯时这样说着回过头去。壁龛上的北斗七星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尊高约一尺的石膏胸像。胸像的旁边摆着一束盛开的鸡冠花。小女的脸上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她立刻用锈迹斑斑的银盆遮住胸像的半边,并睁大褐色瞳仁的大眼睛瞪着青扇。青扇挥起一只手仿佛要拂去那道视线。“您看看胸像的额头,被弄脏了吧?真拿她没办法。”
少女眨眼之间就跑出了房间。
“怎么了?”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没什么,听说是贞子以前的那个人的胸像。这是她唯一的嫁妆,她总要亲一下。”青扇无奈地笑了笑。
我心里感到很不舒服。
“您好像很难接受,可是世界就是这个样子,没有办法。看到这个会令她很感动,所以每天都要换花。昨天是大丽花,前天是鸭跖草,不,大概是朱顶红,也可能是大波斯菊吧。”
又在耍花招!要是就这样糊里糊涂上了圈套的话,又会像以前一样空手而归。我识破了他的诡计之后,便故意不搭他的话茬。
“我想知道,您已经开始工作了吗?”
“啊,这个嘛……”他喝了一口红茶。“马上就要开始了,没问题。说实话,我是学文学的。”
我想找一个地方放下自己手中的红茶杯。
“可是,您这个实话靠不住!实话的后面也还是个假话。”
“哎呀呀!您太狠了!请不要揭人家的伤疤好不好。森鸥外,您知道吧。我跟随过那位先生。《青年》那本小说的主人公就是我。”
这令我大感意外。很早以前我也读过那本小说,那淡淡的浪漫主义紧紧地攫住了我的心久久不能离去,我不知道小说中的那个俊俏的主人公居然还有原型。我原以为是老人家随意想象出来的青年,所以才会俊俏无比。可是现实中的青年却工于心计、斤斤计较,更令人感到痛苦,我对他有一肚子的怨气。没想到这个人居然是那个莲花般洁净的青年的原型。我虽然有些兴奋,但立刻又不得不提高警惕。
“我这还是第一次听说。不过说句失礼的话,我觉得小说中的青年似乎是一个更加稳重成熟的少爷。”
“您说话太不客气了。”青扇随手接过我拿在手上无处可放的红茶杯,和自己的一起放到了沙发下。“那个时代就是那样。不过那个青年也变成了我现在这个样子。我想不只是我自己。”
我重新打量了一下青扇。
“您是说这是一种抽象?”
“不。”青年诧异地看了我一眼。“我说的是我自己。”
我心底里又泛起了一丝怜悯。
“算了,今天就这样吧。我回去了。请您一定要抓紧开始工作。”我扔下这句话,转身离开了青扇的家。回去的路上,我不得不在心里祈祷青扇取得成功。那是因为青扇关于青年的一番话令我感同身受,连我自己都奇怪地感到有些气馁。另外,我也想祝愿青扇新婚幸福。一路上,我想了很多。即使是没有催收到房租,我也不至于穷得生活不下去,顶多是手头的零花钱紧一点儿。就算是我为那个不走运的老青年忍耐一下吧。
我总是对艺术家怀有几分尊敬,这是我的一个弱点。特别是那个人在社会上没有受到公正对待的时候,我尤为感到心痛。倘若青扇现在确实处在将要崭露头角的关头,那决不能让房租一类的事情在他的心里蒙上一层阴影。这件事最好还是放一放再说。等着他出名的那一天吧。He is not what he was.[12]高兴之余,这句话不禁脱口而出。我上中学的时候,在英语语法书中看到的这句话令我心情激动,这句话在我接受中学教育的五年里是我至今不忘的唯一的知识。我每次访问都会给我带来惊异和感慨的青扇与我记下的这句语法范句联系在一起,使我开始对青扇怀有一种异样的期待。
但是,我犹豫着是否该把自己的这个决定告诉青扇。这可以说是一个房主本能的思维方式吧。我也许希冀青扇说不定明天就能把所有的房租如数交来。由于怀着这种默默地期待,所以我没有主动地告诉青扇自己不要房租。假如这样可以激励青扇的话,对双方不啻是一件好事。
到了七月底,我再次去访问青扇。这次不知他会有多少起色,有多大进步,发生怎样的变化。我怀着期待的心情走出了家门。可是到了那里一看,令我目瞪口呆。那里的一切何止是变化。
那天我到了那里以后,直接从院子里绕到了六叠房间的檐廊。只见青扇穿着一条短衬裤盘腿坐在檐廊上,将一只大碗放在两腿之间,用一个像芋头似的短棒在里面拼命地搅着。我向他打了一声招呼,问他在干什么。
“噢,是淡茶。我正在点茶[13]。这么热的天儿,正好喝这个。来一杯吗?”
我发觉青扇的说话方式有些许的改变,不过这时候也来不及多想。那个茶我不得不喝,因为青扇已经把茶杯硬塞到我的手上。他拿过放在身旁的一件雅致的双色方格日式浴衣,坐在原地迅速穿上。我坐在檐廊上,无奈地喝了一口茶。这茶的苦味恰到好处,果然很好喝。
“这又是怎么了?很风雅嘛!”
“不是,我只是觉得好喝而已。我已经决定不写真人真事了。”
“是吗?”
“我在写别的。”青扇系上宽布腰带,爬向壁龛。
上次放在壁龛里的石膏像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装在牡丹花图案的袋子里的三味线[14]。青扇在放在壁龛一角的竹制文卷匣里翻了半天,最后找出几张折叠起来的小纸片拿了过来。
“我打算写这个。现在正在搜集文献资料。”
我放下茶杯,接过那两三张纸片。纸片上印着的标题是四季候鸟,好像是从妇女杂志上剪下来的。
“您看,这张照片很不错吧。这上面是候鸟在海面上遭遇浓雾时迷失了方向,不顾一切地飞向亮光,结果撞上灯塔纷纷惨死的情景。据说尸骸有数千万。候鸟很悲惨,一生都在奔波,不能安稳地待在一个地方是它们的宿命。我想用一元描写法[15]来写这个。主题是‘我’这个年轻的候鸟一生只是从东到西、从西到东飞来飞去,直到老去。它的同伴都一个一个地死去了。有被枪打死的、被海浪吞没的、饿死的、病死的,悲惨得连自己的窝都没捂热就死去了。喂,您听说过《涨潮听鸥鸣》这首歌吧。我以前曾跟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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