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可怜的一小部分,街上过往的人们当然也不会认识他。他每天夜里都去街上的各个路口悄悄揭下小广告。
长篇小说《仙鹤》与其故事内容一样,以悲剧的结尾告终。可是盘踞在他内心的那只充满野性的仙鹤却仍然张开翅膀,叹息艺术的不可捉摸,抱怨生活的艰辛,在残酷的现实中痛苦呻吟。
过了不久,寒假来临了。他的脾气变得越来越古怪。回到老家后,他总是紧锁眉头,眉头的皱纹看起来也非常适合他。母亲还是一如既往地相信受到高等教育的儿子,总是以欣赏的目光望着自己的儿子。父亲则是阴沉着脸迎接他。善人之间似乎总是互相憎恨。他从父亲那无言冷笑的背后感受到了报纸读者的态度。父亲肯定读过报纸了。当他发现短短十行二十行的批评文字居然毒害到这穷乡僻壤时,羞愧得恨不能变成一块岩石或一头牛。
面临这样的窘境时,如果他能收到下面那样的风信的话,又会怎样呢?过了不久,他在乡下送走了十八岁。在进入十九岁的元旦那天,他一早醒来忽然发现枕边放着大约十张贺年片,其中一张没有寄信人的名字,是一张明信片。
——为了表示我并无恶意,所以我特意用明信片来写这封信。我想,您又一蹶不振了吧。您稍微受到一点儿挫折,马上就会灰心丧气,我不太喜欢这样。我认为,没有比失去自信的男人的样子更不堪入目的了。不过,请您千万不要苛责自己,其实您的内心十分渴望一个敢于反抗一切丑恶事物的世界。这一点即使您不说,在遥远的地方一定会有人知道的。您只是有些软弱。我觉得,对于软弱而有正义感的人,大家都应该去保护他、珍惜他。您默默无闻,而且没有任何地位。不过,我前天看了二十几个希腊神话,从中找到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故事。在很久很久以前,世界上的陆地还没有变硬,海洋不流动,空气污浊,所有的一切混杂在一起,世界处于混沌状态。可是太阳每天早晨照常升起,因此有一天早晨朱诺的侍女彩虹女神伊里斯就嘲笑说,太阳殿下、太阳殿下,每天早晨辛苦了,下界还没有敬仰您的一草一木、一口泉眼。太阳回答说,我是太阳,是就要升起来,谁能看到谁就看。我既不是学者也不是别的什么?我写这些经过了了很长时间的思考,写了无数张草稿。我努力写这封信就是为了告诉您,我祝愿您在新年伊始做一个好梦,看到一个灿烂的日出,对自己的人生怀有更坚定的自信。我冒昧地给一个男人写这封信,感到自己很轻浮,很不好。但是,我没有写任何羞于出口的话。我有意隐去了自己的名字。我想,您很快就会把我忘记的。忘了也没关系。对了,我差点忘了,祝您新年快乐!写于元旦。
(风信到此并未结束)
您欺骗了我。您曾决定还要让我写第二封、第三封风信,但是您只让我写了一个密密麻麻相当于两张明信片的奇怪的贺年片,显然是打算让我死掉。您又开始了高深莫测的思索吧。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不过我还一直在为您祈祷呢,万一闪现出什么灵感,或许能把我的作用发挥得淋漓尽致也未可知。看来终究是行不通。也许是您太年轻了。不,您什么也别说。据说败军之将不可言勇。听人说,《赫尔曼与窦绿苔》、《野鸭》[18]、《暴风雨》[19]都是作者在晚年写出来的。要写出让人得以休憩、给人以光明的作品,并非只靠才能。如果您今后十年二十年在这个万恶的社会中能够高举火炬生存下去,并且不忘再叫上我,那我会感到无比高兴。我一定会来的。再见。咦?您打算毁掉书稿吗?请不要这样做。假如让这个被文学所毒害、像双关诗般的男人写小说的话,您也不用多想,把这些都加进去。说不定世人都会为您杀我的举动喝彩叫好呢!您冥思苦想的形象想必会大受欢迎的。这样一来,我从指尖到脚底会在不到三秒之内渐渐变冷。我真的不生气。因为您不是坏人。不,没有理由,就是喜欢。啊……我问您,幸福是别人给的吗?再见,小少爷。变得再坏一些。
这个男人目光落在尚未完成的书稿上,考虑许久之后,将书命名为“猿面冠者”。他觉得这是一个合适得无以复加的墓碑。
[1] 猿面冠者意为面似猴子的年轻人。特指丰臣秀吉年轻时的绰号。
[2] 《赫尔曼与窦绿苔》是歌德于1798年出版的叙事长诗。
[3] 日本人习惯用榻榻米的数量表示房屋的面积。一般一叠约1.65平方米。
[4] 日本人写信时,在收信人后加一个“样”字表示尊敬。
[5] 师走,即腊月,阴历十二月的异称,在日本也表示阴历十二月。
[6] 什么是真正的幸福?
[7] 我的仙境。
[8] 战争的真正原因。
[9] 莎士比亚说。
[10] 当今日本最不幸的小说家中的一位,葛西善藏说。
[11] 太棒了!
[12] 这篇文章肯定是原创的吗?
[13] 当然。
[14] 如果这是原创的,那么这表现出极大的潜力,不仅如此,还表明这作品的创作者颇有头脑。
[15] 事实与真理。阿依努人。春季的一次山间漫步。今天的我们真是文明的吗?
[16] 菊半截本是书籍的开本类型之一,略大于A6开本。
[17] 克莱斯特(1777—1811),德国剧作家、小说家。代表剧作有《破瓮记》、《安菲特律翁》,小说代表作有《米夏埃尔·科尔哈斯》、《智利地震》等。
[18] 《野鸭》是易卜生1884年出版的戏剧作品。
[19] 《暴风雨》是纪伯伦(1883—1931)于1920年出版的散文诗集。
逆行
蝴 蝶
他不是一个老人,今年刚过二十五岁。然而他就是一个老人。这个老人每过一年,相当于普通人的三年。他两次自杀都没有成功,其中一次是殉情。他曾三次被关进拘留所,罪名是政治犯。他写了一百多篇小说,最终一篇也没有发表。但是,干这些事都不是出于老人的本意,可以说是顺便做的。至今能让老人被压扁的胸口怦怦乱跳、瘦削的面颊泛起绯红的原因只会有两种,一是喝醉酒;二是看着别的女人想入非非。不过,这两种情况已经成为了回忆。被压扁的胸和瘦削的面颊都是真的。老人在这一天去世了。在老人漫长的一生中,真实的只有出生和死去这两件事。直到临死的时候,他都在说谎。
老人躺在病床上,身上的病是玩女人染上的。老人的生活衣食无忧,不过,到处玩女人还是玩不起的。老人对于自己的死并不感到遗憾。老人想象不到贫困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一般人在临近死亡时常常反复地看自己的双掌,或者目光迷离地仰视亲人的目光,然而这个老人却一直闭着眼睛。一会儿把眼皮闭紧,一会儿又慢慢睁开,眼珠在里面转来转去。他只是安静地重复着这些动作。据他说能看见蝴蝶。深蓝色的蝴蝶、黑蝴蝶、白蝴蝶、黄蝴蝶、紫蝴蝶、天蓝色蝴蝶,成千上万只蝴蝶在他的头上飞来飞去。他特意这样告诉别人。绵延十里的蝴蝶宛如一道霞光。百万蝴蝶的振翅声如同正午的牛虻在低鸣。这也许是一场大混战。翅膀上的粉末、折断的腿、眼珠、触角、长舌等如雨点般落下来。
当被问到想吃什么时,回答是小豆粥。老人从十八岁开始写小说,小说中一个即将临终的老人念叨说想喝小豆粥。如今,他实践了自己描写的情节。
小豆粥做好了。实际上只是在粥上撒了一些煮熟的小豆,再加点儿盐调了一下味儿。这是老人在乡下老家的美食。他闭着眼睛张嘴喝了两匙,然后就不喝了。当被问到还需要什么时,老人咧嘴一笑:想找女人。老人的妻子虽然没上过学,但是聪明贤惠、年轻貌美。此刻当着众亲属的面羞红了脸,但那并非出于忌妒。他握着汤匙,低声啜泣起来。
盗 贼
今年的考试肯定不及格。尽管如此,还是得去参加考试。这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美。这种美令我十分神往。今天我特意起了个大早,穿上了整整一年都没穿的学生服,忐忑不安地走进了高悬着金光闪闪的菊花徽标的大铁门。进门就是一条银杏树林荫道,左侧和右侧各有十棵,而且都是参天大树。银杏树枝叶繁茂时,这条路光线很暗,仿佛进入了一条地下道。眼下这个时节则一片树叶也没有。林荫道的尽头是一座正面贴着红色装饰砖的大建筑物,那是礼堂。我只是在参加开学典礼时进去过一次,里面给我的印象宛如一座寺院。现在,我正仰望着礼堂钟塔上的电钟。距离考试还有十五分钟。我注视着侦探小说之父的铜像那慈祥的眼神,走下右手长长的坡道,来到了庭院里。这里是从前一个大名[1]的宅院,池塘里养着鲤鱼、锦鲤和甲鱼。直到五六年前,这里还曾有过一对仙鹤。如今,这里的草丛中仍然有蛇出没。大雁和野鸭等候鸟也来这池塘休息,庭院的面积实际上不足二百坪,但是看起来仿佛有一千坪那么大。这是巧妙的庭园艺术所产生的效果。我坐在山白竹上,背倚着栎树古老的树墩,双腿伸向前方。隔着小径,对面排放着大大小小、奇形怪状的岩石,岩石的后边是一片开阔的水塘。阴沉的天空下,池水波光粼粼泛着涟漪。我将右腿轻轻地搭在左腿上,自言自语着。
——我是盗贼。
一群大学生排成一列鱼贯穿过前面的小径。他们个个都是自己家乡百里挑一的佼佼者。他们读着记在本子上的相同文章,而且每个大学生都力求全部背下来。我从口袋里掏出香烟,取出一支叼在嘴上。可是我忘带火柴了。
——借个火。
我叫住了一个相貌俊秀的大学生。这个大学生身穿一件淡绿色外套,停住脚步后眼睛也没有离开本子。他将叼在嘴上的金嘴香烟[2]随手递给了我,然后慢慢地向前走去。看来,大学生也有比得过我的人。我用那支金嘴的外国烟点燃了自己的廉价烟,然后缓缓站起身,将金嘴香烟狠狠地摔在地上,用鞋底碾得粉碎。不久以后,我来到了考场。
在考场里,一百多名大学生都拼命往后排挤,他们都怕坐在前面不能按自己的想法答题。我摆出才子的架势坐到了最前面,不过抽烟时,夹在指间的香烟微微有些颤抖。我没有放在桌子底下的本子,也没有可以互相小声商量的同学。
不久,一个红脸膛的教授提着一只鼓鼓的皮包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这个人是日本首屈一指的法国文学专家。我今天是第一次见到他。他体格健壮,我从他眉宇间的皱纹中不由自主地感到了一种威慑。听说在他的弟子中,有日本第一的诗人和日本第一的评论家。想到自己想当日本第一的小说家,我感到脸上有些发烧。趁教授在黑板上飞快地写考试题目的时候,我身后的大学生们小声聊起了满洲景气的话题,而不是学生上的问题。黑板上写了五六行法语。教授斜靠在讲坛的扶手椅上,板着脸发话了。
——这么简单的题目想不及格都很难。
大学生们都无奈地笑了笑,我也笑了。教授又嘟哝了两三句不知什么意思的法语,然后就在讲坛的桌子上写起什么来。
我不懂法语,不论什么题,我只写福楼拜是公子哥。我一会儿轻轻地闭上眼睛,一会儿掸掸短发上的头屑,一会儿又瞧瞧指甲的颜色,装模作样地思索了一阵儿,然后才拿起笔开始写起来。
——福楼拜是一个公子哥。他的弟子莫泊桑是个成年人。艺术之美归根结底是奉献给市民的美。这个令人悲哀的现实福楼拜不懂,而莫泊桑却了解得十分清楚。福楼拜的处女作《圣安东尼的诱惑》遭到了恶评,为了洗刷自己所受到的屈辱,他白白付出了一生。他呕心沥血数易其稿,每完成一稿,且不论评论如何,他屈辱的伤口就会撕裂一次,越发疼痛,他内心无法满足所出现的空洞也越来越大,越来越深,直至死去。他被杰作的幻影蒙住了双眼,为永恒的美所迷惑、陶醉。最终非但救不了一个亲人,就连他自己也无法拯救。波德莱尔才是公子哥。完。
我没有写请老师准予及格之类的话。我又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错误,于是左手拿上外套和帽子,右手拿起仅写了一页的答卷站起身来。我的起身令坐在我后面的才子慌了神。我的后背实际上成了他的防风林。啊,那个像小兔般可爱的才子的答卷上写着一个新作家的名字,我为这个有名的新作家的狼狈遭遇感到可怜。我向那位老气横秋的教授别有深意地施了一礼,然后交上了自己的答卷。我静静地走出考场,一出门就连滚带爬地跑下了台阶。
来到外面,年轻的盗贼有些伤感。这忧愁是怎么回事?到底来自何方?尽管感到疑惑,但年轻的盗贼还是挺起胸膛,大步走在银杏树中间的宽阔的沙石路上。对了,是饿了的缘故。自己找到了答案。二十九号教室的下面有一个大食堂,我转而向那里走去。
饥饿的大学生们被地下大食堂挤了出来,从入口排出了一列长长的队伍。队伍一直排到地上,队尾已经排到了银杏树附近。在这里,花十五钱就能吃上一顿丰盛的午餐。这长长的队伍就是为了一份饭。
——我是盗贼,是一个稀有的怪人。过去艺术家不杀人,过去艺术家不偷盗。我,是爱耍小聪明的那一类。
我推开那些大学生,好不容易挤到了食堂门口。门口贴着一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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