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默默行动才是实实在在的。学歌德不如学拿破仑。学高尔基不如学列宁。”还是有些文学味儿。这部分文章连文学的“文”字也都去掉了。会慢慢好起来吧。如果想得太多,就又写不出来了。即是说,这个主人公想变成一尊铜像。假如抓住这个重点去写的话,肯定不会失败。另外,这个主人公还要在牢里收到一封信,这封信要写得很长很长。这是一条妙计。即使是一个极度绝望的人,只要读了这封信,就一定会唤起东山再起的雄心。顺便补充一句,这封信是女性的笔迹。
“对了,他对‘样’[4]这个字的潦草写法有些眼熟,令他想起了五年前收到的那张贺年片。”
第三封信这样吧,既不用明信片也不用普通的信,而是采用不同寻常的风信。我写信的功力已经展示过了,所以这次就来一个令人耳目一新的吧。没有变成铜像的主人公不久就正常结婚了,成了一名公司职员。这个部分按照做政府职员的房东一家的生活去写就可以了。那是主人公开始对家庭生活产生倦怠的时候。在那年冬天的一个星期天下午,主人公走到外廊,悠闲地抽着烟。忽然,随风飘来一页信纸,缓缓地落在他的手上。“他的目光落在信纸上,原来是妻子给他父亲写的一封回信,说寄来的苹果收到了。他不满地嘟哝着,别随便乱投,赶快寄出去!忽然,他感到有些不对劲,对了,信上的‘样’字他十分眼熟。”要自然地写出这种空想的故事需要如火的热情,作者自身必须要相信这种奇遇的可能性。不管可能与否,总要试一下。他大步走进了旧书店。
这个旧书店里肯定有《契诃夫书简》和《奥涅金》这两本书,因为是这个男人卖到这里的。他现在想要重读这两本书,所以才来到这个旧书店。《奥涅金》里有达吉雅娜写的优美的情书。这两本书还都没有被人买走。他先从书架上拿出《契诃夫书简》随便翻了翻,觉得没什么意思,里面净是一些剧场啦、疾病啦一类的词语,这不能成为《风信》的参考文献。这个傲岸不逊的男人接着又拿起《奥涅金》,在里面寻找着情书的部分,结果很快就找到了。因为这是他的书。“奥涅金先生:我给您写这封信时还要多说几句。”不错,就是这个,简单明了。达吉雅娜接着又落落大方地使用了上帝的心、梦、面容、絮语、忧愁、幻影、天使、孤零零一个人等词来表达自己的情意。信的结尾是这样写的:“就写到这里。我没有勇气重新读一遍,羞耻之念和恐怖之心甚至令我想从您的面前消失。可是,我了解您高洁无比的内心,一心想把自己的命运交到您的手里,由您定夺。达吉雅娜。”我想要的就是这样的信。突然,他又把书合上了。他醒悟到了什么。好危险。我被影响了。现在读这个是有害的。最终,似乎又写不下去了。他匆忙回家去了。
回到家后,他赶忙摊开了稿纸。放松心情去写吧。不再担心写得不成熟或通俗,轻轻松松地写。特别是他的旧稿《通信》这个短篇,正如先前说过的那样,是所谓新作家的成名故事,所以直到收到第一封信之前的描写可以直接使用旧稿。他连着抽了两三支香烟后,又自信地拿起笔,暗自得意地笑起来。据说这是他在最困难的时候做出的表情。他弄清了一个难点,是关于文章方面的。旧稿是在感情冲动之下写出来的,所以无论如何也要重写。以目前这种状态,既不能给别人快乐,自己也不快乐。最主要的是没有面子。虽说很麻烦,但还是重写吧。虚荣心极强的他这样想着,不情愿地重新开始写了。
任何人年轻时都应该经历一次这样的黄昏。那天黄昏,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着,突然眼前的现实令他惊呆了。他发现在街上走过的每一个人都是熟人。临近师走[5],铺满积雪的街道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他不得不一边走一边不停地跟街上过往的每一个人点头致意。当他走到一个胡同口时,忽然从里面走出一群女学生,他忙着打招呼几乎把帽子都摘掉了。
那时,他在北方一座城市的近郊上高中,主攻英语和德语。他的英语作文写得很好。入学以后不到一个月,他的英语作文令班上的同学惊叹不已。刚入学不久,一个名叫布鲁尔的英国教师就以What is Real Happiness?[6]为题让学生们写出自己的观点。上课之初,布鲁尔先生以My Fairyland[7]为题讲了一个新颖的故事。第二个星期又就The Real Cause of War[8]讲了整整一节课,老实的学生被吓得战战兢兢,而有进步思想的学生则欣喜若狂。雇用这样一名教师是文部省的功劳。布鲁尔先生的长相颇似契诃夫,戴着一副夹鼻眼镜,留着短胡须显得十分沉静。他平时总是笑眯眯的。据说他是英国的一名军官,而且还是著名的诗人,虽然长得有些显老,但听说其实才二十多岁,还有人说他是间谍。这层神秘的光环更增添了布鲁尔先生的魅力。新生们都暗中祈祷能够获得这个英俊的异国人的青睐。第三个星期上课时,布鲁尔先生默默地在黑板上潦草地写下的文字是What is Real Happiness?这里的学生在老家都是出类拔萃、百里挑一的才子,初次上阵,他们都跃跃欲试,准备大显身手。他也悄悄地吹去横格纸上的灰尘,笔尖在纸上静静地划动起来。Shakespeare said,[9]“——这样写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小题大做,于是又轻轻擦掉了。前后左右传来了沙沙的笔尖游走声。他手托着腮陷入了沉思。他非常重视文章的开头。他深信任何大作在开头的一行就已决定了整个作品的命运。一旦写出一行漂亮的开头,他就如同写完全篇一样表情发呆像傻了似的。他将笔尖插进墨水瓶又思考了一下,然后挥笔疾书起来。Zenzo Kasai,one of the most unfortunate Japanese novelists at present,said,[10]——葛西善藏当时还在世,但不像现在这么有名。过了一个星期,又到了布鲁尔先生上课的时间。教室里,互相之间尚未熟悉的新生们各自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透过抽烟吐出的烟雾偷偷地将充满敌意的目光投向对方。冻得缩起肩膀的布鲁尔先生走进了教室。他脸上挂着苦涩的微笑,用怪怪的发音咕哝着一个日本人的名字。是他的名字!他慢吞吞地站起来,满脸通红。Most Excellent![11]布鲁尔先生在讲台上来回踱着步子,低头继续说着。Is this essay absolutely original?[12]他扬起眉头简短地答了一句。Of course.[13]同学们一下怪叫起来,布鲁尔先生看着他,苍白的额头刷的一下红了。先生马上垂下目光,用右手轻轻地按了一下夹鼻眼镜。If it is,then it shows great promise and not only this,but shows some brain behind it.[14]布鲁尔先生一字一句清楚地说道。他想说的意思是,真正的幸福不是从外面得来的,只有时刻准备着自己成为英雄或成为受难者,才是真正接近幸福的关键。他首先写出了自己心中对同乡前辈葛西善藏的追忆,然后将文章展开。他从未见过葛西善藏,而葛西善藏也不知道有人追忆自己。就算不是真的,假如葛西善藏知道的话,恐怕也会原谅他的吧。他一跃成为了全班的宠儿。年轻的群体对于英雄的出现是十分敏感的。此后,布鲁尔先生尝试着经常给学生们出一些好的课题。Fact and Truth. The Ainu. A Walk in the Hills in Spring. Are We of Today Really Civilised?[15]他努力发挥出自己所有的才能,并且总是得到丰厚的回报。年轻时对于名誉的渴求是永不满足的。那年的暑假,他作为一个有着光明前途的男人,满载荣誉回到了故乡。他的故乡在本州北端的大山里,他家里是当地有名的大地主。父亲是个心慈面冷的人,对于独生子的他,父亲也总是恶语相向。无论他犯了多么严重的错误,父亲都是冷笑着原谅他,而且说话时还侧对着他。那么大个人,净干傻事!说完之后,精明的父亲马上又把话题转移到别处。他一直就不喜欢父亲,打心眼儿里不喜欢。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从小就老闯祸。母亲对他十分溺爱,相信他一定会有出息。他上高中第一次回家时母亲对于变得性格乖张的他也感到很吃惊,但是她却认为这是因为受到了高等教育。他回到家里也没有放松自己。他从库房里找出父亲的那本很旧的人名辞典,查了许多世界文豪的简历。拜伦十八岁就出版了处女诗集;席勒也是十八岁动笔写《强盗》;但丁在九岁时就构思了《新生》。他也是,从上小学起作文就颇受好评,如今连知识渊博的异国人都赞赏他很有头脑。他将桌椅搬到自家前庭的大栗子树下,又埋头写起了长篇小说。他的这种行为是非常自然的。对此,诸君不能说不知道。长篇小说的书名是《仙鹤》,讲述的是一个天才从诞生到走向悲剧的末路的全过程。他喜欢这样通过自己的作品预言自己的命运。书的开篇破费了一番心思,他是这样写的。——有一个男人,在他四岁的时候心里就住进了一只充满野性的仙鹤。仙鹤高傲得近乎狂妄。云云。暑假结束后,到了十月中旬,在一个雨雪交加的夜晚,小说终于脱稿了。他立刻送到了印刷所。父亲按照他的要求,什么也没说寄来了两百圆钱。他收到用挂号信寄来的钱时,心里依然憎恶父亲的坏心眼儿。要骂就骂,他不满意父亲假装大度,一声不吭地把钱寄来。十二月底,《仙鹤》印成了装帧精美、百余页的菊半截本[16],高高地堆在他的桌子上。封面是一只如似大雕的鸟,张开的翅膀几乎占满了整个封面。他首先将签有自己的名字的书向县里的几家主流报社各赠送一本。或许一觉醒来自己就成了名人,他觉得时间像千百年那样漫长。他走到了所有的书店,每家书店都放上五本十本的。他还到处贴小广告,五寸见方的小广告上印满了激情四射的语句,快读《仙鹤》!快读《仙鹤》!年轻的天才拎着满满一桶浆糊,抱着一大摞小广告,走遍了大街小巷。
由于这个原因,到了第二天他和全镇的人都互相认识也没什么奇怪的。
他漫步在主要大街上,跟遇到的每一个人用目光打着招呼。不凑巧对方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时,或者发现昨天刚刚辛辛苦苦贴在电线杆上的小广告被人无情地揭掉时,他会夸张地锁紧眉头。不久,他走进了街上最大的一家书店,问店员《仙鹤》卖完了没有。店员爱答不理地回答说,一本也没卖出去。店员似乎不知道他就是作者。他毫不气馁,若无其事地预言说,很快就会卖光的,然后离开了书店。那天晚上,向路人点头致意终于令他感到有些厌倦,于是他回到了学校的宿舍。
踏上辉煌人生的第一夜,仙鹤就蒙受了莫大的屈辱。
他去吃饭时,一只脚刚踏进宿舍的食堂,就听到同学们发出了一片异样的喊叫声。《仙鹤》肯定成为了他们餐桌上的话题。他怯怯地垂下眼皮,走到食堂的一个角落里坐下,然后轻咳了一下,搛起了盘子里的炸肉排。坐在他右边的一个同学把一张晚报送到了他的面前。这张报纸好像是五六个同学手递手传过来的。他慢慢地嚼着肉排,将迷离的目光转向了晚报。“仙鹤”这两个字顿时射入他的眼中。啊,第一次听到对我的处女作的评论,这令我感到刺痛的战栗!然而,他并没有马上把晚报接过来。他一边用刀叉切割着肉排,一边镇定地浏览着评论。评论占了报纸右边的一个小角。
——这部小说是彻头彻尾的唯心主义的产物。小说没有描写任何一个活生生的人物,所有的一切都是透过磨砂玻璃看到的扭曲的人影。尤其是主人公那些自鸣得意的奇奇怪怪的言行,完全像是缺了很多页的百科事典。小说的主人公早晨冒充歌德,晚上却把克莱斯特[17]当作唯一的教师,俨然集全世界文豪的精华为一身。主人公在少年时代对一个少女一见钟情,青年时代又与少女再度相逢。描写令人恶心作呕,显然是从拜伦那里照搬过来的,而且手法稚拙生硬。这盖因作者对歌德和克莱斯特只是一知半解所致。作者恐怕连浮士德的一页、彭忒西勒亚的一幕也未看过吧。言语不当之处请原谅。尤其是在小说的末尾,描写了被拔光羽毛的仙鹤扑打翅膀的声音,作者或许是想通过这样的描写给读者一个完美的印象,令人感到杰作的炫惑,然而我们对这畸形的仙鹤的丑陋形象连看都不想看。
他切着肉排,心里越是想着镇静、镇静,手上的动作就越发显得僵硬。完美的印象,杰作的炫惑,这些词语深深地刺痛了他。大笑一下自我解嘲吧。啊,他低头不语。就在这十分钟里,他老了十年。
这尖酸刻薄的批评到底是何人所为他无从知晓,可是这次却成为了一个楔子,从此开始,一个又一个不幸接踵而至。其他报纸对《仙鹤》也没有好评,同学们也学着外面的评论,用鸟类的名字仙鹤来称呼他。年轻的群体对于失意的英雄也很敏感。书只卖出了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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