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
诹访咬啮着手中的芒草叶说道:
“还不如去死。”
父亲扬起巴掌要打下去,可是犹豫了片刻又放下了。他早就看出诹访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可是转念一想,诹访已经长成一个大姑娘了,所以也就忍下了。
“对,对。”
诹访觉得父亲顺从的回答实在无聊,于是吐掉口中的碎草叶大叫道:
“浑蛋!浑蛋!”
三
过了盂兰盆节关了茶馆之后,就进入了诹访最难熬的季节。
从这时开始,父亲每隔四五天就背上木炭去村里叫卖。其实也可以交给别人去卖,可是那样一来就得付出十五至二十钱的费用,所以他宁可把诹访一个人留在家里,自己去山下的村里卖。
遇上晴天时,留在家里的诹访就出去采蘑菇。父亲烧的木炭一草包最多只能赚五六分钱,靠这点儿钱是无法维持生活的,所以父亲就让诹访采蘑菇,然后自己拿到村里去卖。
滑子菇这种滑溜溜的小蘑菇可以卖上好价钱,它成片地生长在蕨类植物丛生的朽木上。每当诹访看到苔藓,就会想起自己唯一的一个朋友。诹访喜欢在装满蘑菇的篮子上撒上青苔,然后带回家。
无论是木炭还是蘑菇,只要卖上好价钱,父亲回来时肯定是满口酒气,偶尔也会给诹访买个带有小镜子的纸钱包什么的。
这一天,一大早山上就刮起了秋风,小屋的竹门帘被刮得啪啪作响。父亲早早地就下山进村了。
诹访一整天没有出屋。她今天难得把头发盘起来,并把父亲送给t她的绘有波浪的宽发带系在发根上,然后烧旺篝火等父亲回来。树木的沙沙细语声中间或传来几声野兽的嚎叫。
天快黑时,诹访独自吃了晚饭。她吃的是黑米饭拌烤味噌酱。
到了夜里,秋风渐偃,寒气袭来。在这格外寂静的夜晚,山里一定会发生不可思议的事情。或者会传来天狗[4]伐木的吱吱声;站在小屋的门口也许会听到有人淘洗红小豆的沙沙声;甚至远处山人的笑声也会清晰地传过来。
等父亲等得有些不耐烦的诹访盖着稻草被在火炉旁睡着了。朦胧中,诹访时而会悄悄地向门口的竹帘张望。她担心有山人偷看,所以就一直装睡。
借着燃剩下的篝火的光亮,诹访隐约看见有白色的东西从门口星星点点地飘进来。是初雪!蒙眬中她感到有些兴奋。
好痛!诹访感到身体重得几乎动弹不得,紧接着她闻到了一股酒气。
“浑蛋!”
诹访大叫了一声。
她不顾一切地跑了出去。
暴风雪!雪花扑面而来,诹访不由得瘫坐在地上,头发和衣服顷刻之间就变白了。
诹访站起身,喘着粗气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暴风撕扯着她的衣服,她漫无目的地走着。
瀑布声越来越大,诹访加快了脚步。她多次用手掌抹去流下来的鼻涕。瀑布声几乎就响在脚下。
咆哮的枯树林间传出了一个微弱的声音:
“爸!”
一个瘦小的身影一跃而下。
四
她醒来时,四周一片昏暗,隐约可以听见瀑布的轰鸣声,这声音是从头顶传来的。她的身体随着轰鸣声摇晃着。她感到全身冰冷刺骨。
啊,我到了水底。她感到无比的轻松、舒畅。
她随意地伸了伸双脚,居然无声地向前冲了出去,鼻尖差点撞上岸边的岩石。
大蛇!
她发现自己变成了大蛇。太好了!我不用回小屋去了!她自言自语地说着,摆动了一下须子。
其实她只是一条小鲫鱼,刚才只是张了张嘴,动了一下鼻头而已。
小鲫鱼在崖下的瀑布潭里自由自在地游来游去。它本想划动胸鳍浮上水面,没想到竟猛摆了一下尾鳍潜入了水底。
它一会儿追逐睡着的小虾,一会儿藏进岸边的芦苇深处,一会儿又去啃食岩石上的青苔,玩得开心极了。
后来,小鲫鱼就一动不动了。它只是偶尔摆动一下胸鳍。它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就这样静静地待在那里。
过了不久,它忽然摆动身体直向瀑布潭冲去,转眼之间就像树叶一样被吸了进去。
[1] 日本的一丈约为3.03米。
[2] 土用,即立春、立夏、立秋、立冬前18天。一般多指立秋前的暑伏。
[3] 弹珠汽水是一种以玻璃珠为瓶塞的清凉饮料。
[4] 天狗是一种妖怪,以修验道行者的打扮出现,高鼻、红脸、爪长、有翼,持金刚杖、长刀、羽毛团扇。据说神通广大,可自由飞翔。
列车
梅钵工厂1925年制造的C-51型蒸汽机车牵引着该工厂在同一时期生产的三节三等客车和餐车、二等客车、二等卧铺车各一节以及用于邮政和货运的三节货车共九节车厢,装载着约二百名旅客和逾十万封的信件以及围绕着这趟列车的悲欢离合,风雨无阻地准时于下午两点半轰鸣着从上野奔向青森。站台上常常会看到有高呼万岁相送的,有挥动手帕依依惜别的,还有以哭哭啼啼这种不吉利的方式饯别的。这趟列车的编号是一〇三。
从列车的编号来看就会令人感到不舒服。自1925年开通到现在,已经过去八年了,期间这趟列车不知撕裂了多少万人的爱情。实际上,我就因为这趟列车遭受到了痛苦的折磨。
那是去年冬天汐田送苔慈回国元时发生的事。
苔慈跟汐田是老乡,两个人青梅竹马。我跟汐田是上高中时住在一个宿舍的同屋。一有时间汐田就给我讲他们两人的恋爱故事。苔慈是穷人家的女儿,所以,富不外露的汐田家坚决不同意这门亲事,汐田为此与家人发生了多次激烈的争吵。第一次吵架时,汐田的情绪过于激烈,甚至流出了鼻血。这些生动的小插曲极大地震动了年轻的我。
高中毕业后,我和汐田一起上了东京的大学。三年过去了,这期间对我来说是一段艰难的岁月,可是对汐田并非如此,他每天过着悠闲的日子。我起初租的房子离大学很近,所以刚上学那会儿汐田去过两三次。然而随着环境的变化,两个人的想法也渐行渐远,我们已经不能像从前那样无话不谈了。也许是我的偏见,假如不是苔慈来东京,汐田肯定永远也不会理我了。
汐田跟我疏远后的第三年冬天,有一天他突然来到我位于郊外的住处,告诉我说苔慈来东京了。苔慈不及汐田毕业,一个人跑到东京来了。
当时我已与一个胸无点墨的乡下姑娘结婚,年轻人的热情几乎消磨殆尽,如今我已不再关注汐田的事情,因此他的突然造访令我感到有些措手不及。尽管如此,我还是一眼就看透了他的来意。向自己的朋友炫耀一个少女为自己离家出走,他的自尊心由此获得了极大的满足。我对他的兴高采烈感到很不愉快,我很怀疑他对苔慈的真实感情。果然,我的怀疑不幸变成了事实。他一阵狂喜、激动之后,便眉头紧锁,小声问我该怎么办。对于这种无聊的感情游戏我早就没有了同情心,所以便直截了当地说出了汐田的心思。你也学聪明了。你要是不再爱苔慈的话,只有跟她分手。汐田嘴角露出微笑,做出沉思的样子。
四五天以后,我收到了汐田寄来的一封快递信。那是一张明信片,上面的大致内容是:听了朋友们的忠告,为双方的将来着想,我决定让苔慈回老家,她将坐明天下午两点半的火车回去。他虽然没有求我,但我立刻决定明天去送苔慈。我就是改不掉容易轻率行事的坏毛病。
第二天,从早晨就下起雨来。
我叫上满心不情愿的妻子,两个人一起去了上野火车站。
一〇三号列车在凄风冷雨中吐着黑烟等待发车。我们挨个看列车的每一个车窗,仔细地寻找着,最后发现苔慈坐在紧靠火车头的三等车厢里。三四年前,汐田介绍我们见过一次面,与那时相比,苔慈的面色更加白皙,下颚也丰腴了许多。苔慈也认出了我,我叫了她一声,她立刻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愉快地跟我打了个招呼。我向苔慈介绍了自己的妻子。我特意带妻子来是因为我妻子跟苔慈一样,也是穷人家的女儿。我想当然地认为,由妻子来安慰苔慈肯定比我更合适。然而,结果却是适得其反。苔慈和我妻子只是如贵妇人般礼节性地互相鞠了鞠躬,没有说一句话。我站在那里有些尴尬,于是就用伞柄无聊地敲打着写在车厢侧面的一行小字。那行小字是用白漆写的“斯哈夫134273”。
苔慈和我妻子寒暄了几句天气,然后就不说了。气氛愈加尴尬起来。苔慈双手扶在窗沿上,十指规规矩矩地并在一起,一会儿弯曲,一会儿又伸开,眼睛则一直盯在一个地方。我实在有些看不下去了,于是悄悄地离开苔慈的车窗,在长长的站台上踱着步子。列车下吐出的蒸汽变成冰冷的水汽,白茫茫地弥散在我的脚下。
我在电挂表附近停下脚步,望着列车。列车被雨淋得湿漉漉的,发出黝黑的光亮。
在第三节车厢,有一个人从车窗中把头伸出来,向五六个前来送行的人频频点头致意,那张脸看上去黑黑的。当时日本正在跟一个国家打仗,那人大概是被征召的士兵吧。我感到自己好像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紧张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数年前,我与一个思想团体发生了一点儿关系,后来又找了一个不那么光彩的理由跟那个团体分道扬镳了。现在望着眼前的士兵,再看看蒙羞受辱、不得不回乡的苔慈,我当初找那个理由本身就是不光彩的。
我抬头望了望上面的电挂表,距离发车时间还有三分钟。我实在是受不了了。谁都会这样吧。对送站的人来说,这发车前的三分钟是最难熬的。该说的都已经说尽了,剩下的只是互相看着。更何况眼下这种情况,我连一句该说的话也没想出来。倘若妻子多少有点才能的话,我还能轻松一些,可是你看,我妻子站在苔慈的旁边,板着脸一言不发。我顾不了许多,毅然向苔慈所在的窗口走去。
就要发车了。列车面对四百五十英里的行程已急不可待,站台上沸腾起来。我心里早已无暇顾及他人的感受,安慰苔慈时甚至使用了“灾难”这种不负责任的词语。可是此刻我那愚钝的妻子却凭着她刚认识的可怜的几个字,在那里断断续续地念着车厢上落满水珠的蓝贴牌上的文字,开……往……青……森。
地球图
伊万的朴树,这是传教士伊万·巴蒂斯塔·施劳特的墓碑。从天主教徒收容所的后门进去,右手就是这棵大树。距今两百年前,施劳特死于这座天主教徒收容所内的大牢中。他的尸体被埋在院子的一角,一名风雅的官员在那里种下一棵朴树。朴树生根发芽,历经数年长成参天大树,被后人称作伊万的朴树。
伊万·巴蒂斯塔·施劳特是意大利人,系出名门。他自幼信奉天主,苦学二十二年,期间师从十六人。三十六岁那年,恩师奇利门斯十二世命他去日本传教。那一年是西历1700年。
施劳特首先用三年的时间学习了日本的风俗和语言。他学了两本书,一本是记载着日本风俗的小册子《希塔桑托尔姆》,另一本是将日语单词一一翻译成意大利语的书籍《德奇肖纳廖姆》。《希塔桑托尔姆》这本书中有许多精美的插图。
经过三年的研究,施劳特有了自信。这时,他再领师命和前往福建的托马斯·泰德尔农各乘一艘单层甲板大帆船向东进发。经过热那亚到达加那利群岛之后,他们又分别换乘一条法国的海船最终抵达了吕宋。船在吕宋海边抛锚后,他们两人上了岸。托马斯·泰德尔农随后跟施劳特分手前往福建,施劳特则一个人留下做着各种准备。日本已经近在眼前了。
吕宋有三千多日本人后裔,对施劳特来说,这是依着便利的条件。施劳特将手里的货币换成了黄金,因为他听说日本人喜欢黄金。他买了一件日本人穿的衣服,那是一件棋盘格子图案的浅黄色棉布和服。他还买了一把刀,刀身长约两尺四。
不久,施劳特离开吕宋前往日本。可是海上突然狂风大作,波浪滔天,航行非常困难,三度几乎倾覆。此时已经是施劳特离开意大利的第三个年头了。
宝永五年[1]的夏末,在距离大隅国屋久岛大约三里的海面上,渔民们发现了一只陌生的大船。当日的黄昏,在岛南边的尾野间村前方的海面上,村民们看见一只挂着许多帆的大船拖着一条小船向东疾驶。村民们涌到海边大声呼叫,可是随着海面逐渐变暗,帆影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次日清晨,在尾野间西边约二里的汤泊村前的海面上,出现了一只与昨天那只十分相似的帆船。那只船借着强劲的北风,向南疾驶而去。
屋久岛的恋泊村有一个叫藤兵卫的人。就在这一天,他在松下这个地方伐木准备烧炭,忽然听见背后有人说话,他回头一看,见树木的阴影中站着一个挎刀的武士。那人正是施劳特。他剃掉额前的头发,梳成月代[2]发型,身穿浅黄色和服,腰间挎着一把刀,目光忧郁地站在那里。
施劳特扬起一只手不停地打着招呼,口中唱着从《德奇肖纳廖姆》上学的两三首日语歌,不过那语言听起来怪怪的。原来,那本《德奇肖纳廖姆》上记载的并不完全。藤兵卫不解地摇了摇头。最终,还是动作比语言有效果。施劳特反复地做着用双手捧水喝的动作,于是藤兵卫用身边的器皿打满水放在草地上,然后迅速向后退去。施劳特一口气把水喝干,又招了招手。藤兵卫畏惧施劳特腰上的长刀不敢靠近。施劳特马上明白了藤兵卫的心思,就连刀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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