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传诵一时的有两件事。
一件是拿办总督胡宗宪的公子。这位少爷路过淳安,作威作福,吊打驿吏。海瑞没收他带的大量银子,还报告胡总督说:此人冒充总督公子,胡作非为,败坏总督官声。弄得胡宗宪哭笑不得,只好自认倒霉。
一件是挡了都御史鄢懋卿的驾。鄢懋卿是严嵩的党羽,以都御史奉命出来巡查盐政,到处贪污勒索,还带着小老婆,坐五彩舆,地方疲于供应。海瑞捡了鄢懋卿牌告上两句照例官话,说淳安地方小,容不下都老爷的大驾。牌告说:“素性俭朴,不喜逢迎。”但是听到你以前所到地方,铺张供应,并不如此。怕是地方官瞎张罗的缘故。一封信把鄢懋卿顶回去,绕道过去,不来严州了。
连总督、都御史都敢惹,海瑞的名声逐渐传开了。封建时代的老百姓是怕官的,更怕大官。如今居然有不怕大官,敢顶大官的小官,敢替老百姓撑腰说话的小官,这个官自然就得到老百姓的爱戴了。
加上,海瑞很细心,重视刑狱,审案着重调查研究,注意科学证据和人情事理,几年中平反了几件冤狱。上官因为他精明,连邻县的疑难案件也调他会审了。这些案件的判决书后来都收在文集里,小说家剧作家选取了一些,加以渲染,几百年来在舞台上为人民所欣赏。《大红袍》《小红袍》《生死牌》《五彩舆》和一些公案弹词在民间流传很广,叫作公案小说。也正因为公案小说的流传,海瑞在政治上的作为反而被公案所掩盖了。
因为得罪了胡宗宪、鄢懋卿,虽然治理淳安的政绩很好,还是被排挤调职。1562年海瑞升嘉兴通判,鄢懋卿指使党羽弹劾,降职为江西兴国知县。
在兴国一年半,办了不少好事,清丈了田亩,减少了冗官,减轻了人民的负担。其中最快人心的事是反对乡官张鏊。
张鏊做过兵部尚书,在南昌养老享福。张鏊的侄子张豹、张魁到兴国买木材,作威作福,无恶不作。老百姓气苦得很。海瑞派人传讯,他们倚仗叔父威势,不肯来。一天忽然又跑到县衙门大闹。海瑞大怒,拿下张豹,送到府里,反而判处无罪。张鏊出面写信求情,海瑞不理。张鏊又四处求情设法,这两个坏蛋居然摇摇摆摆回家去了。海瑞气极,写信向上司力争,终于把这两个坏蛋判了罪。
1564年海瑞做了京官,户部云南司的主事。(户部按布政使司分司,云南司是管这一政区的税收的。)
两年以后,他弄清了朝廷的情况,写信给嘉靖帝,提出严厉批评,指斥皇帝迷信道教,妄想长生,二十多年不上朝,自以为是,拒绝批评,弄得君道不正,臣职不明,吏贪将弱,暴动四起。你自号尧斋,其实连汉文帝也赶不上。嘉靖帝看了,气得发昏,丢在地下,想了又想,又捡起来看,觉得说中了毛病。叹口气说:“这人倒比得上比干,只是我还不是纣王啊!”
海瑞早就准备好后事,连棺材都托人买了。嘉靖帝一听说这样,倒愣住了。不过后来还是把他关在牢里。嘉靖帝死后,海瑞被释出狱。
1569年6月,海瑞以右佥都御史巡抚应天十府。应天十府包括现在江苏安徽两省大部分地方,巡抚驻在苏州。
海瑞投身到一场激烈的斗争中,他要对大地主,对水灾进行斗争。
这一年江南遭到严重水灾,夏秋多雨,田地被淹,粮食涨价,农民缺粮逃亡,情况很不好。
江南是鱼米之乡,号称全国最富庶的地方。但实际上百姓生活很困苦,因为历史的关系,粮、差的负担特别重,加上土地集中的现象这二十年来特别显著,大地主占有的土地越多,人民的生活便越困苦。特别是松江,乡官田宅之多、奴仆之众,两京十二省找不出第二个。一上任,告乡官夺产的老百姓就有几万人。“二十年来,府县官偏听乡官、举人、监生,民产渐消,乡官渐富。”真是苦难重重,数说不完。
怎么办?一面救灾,一面治水。
怎么办?要大地主退田,还给老百姓;贯彻一条鞭法。
救灾采工赈办法,把赈济和治水结合起来。闹灾荒粮食不够吃,请准朝廷,把应该解京的粮食留下一部分当口粮。闹水的原因,经过亲自勘察,是多年来水利不修,吴淞江淤塞了,太湖的水排不出去,一遇特大雨量,便泛滥成灾,得立刻疏浚。说做就做,趁冬闲开工,他坐上小船,到处巡视督工,灾民一来上工有饭吃,二来工程搞好可以解决水患,变为水利,热情很高,进度很快,不到一个月就完工了。顺带地把吴淞江北面常熟的白茆河也疏浚了。这两项工程对人民,对生产好处很大。并且用的钱都是海瑞从各方面张罗来的,没有加重人民负担。以此,人民很喜欢,很感激。
这样,他战胜了灾荒,也兴修了水利。
最困难的还是限制大地主的过分剥削。要大地主退还侵占农民的田地,等于要他们的命;不这样做,农民缺地无地,种什么,吃什么?海瑞采用了擒贼先擒王的办法,先从松江下手,先拿江南最大的地主乡官徐阶兄弟做榜样,勒令退田。这一来,乡官和大地主害怕了,着慌了,有的逃到外州县躲风头,有的只好忍痛退田。李贽记载这一件好事,加以总结,赞扬说:“海瑞卵翼穷民,而摧折士大夫之豪有力者,小民始忻忻有更生之望矣!”老百姓有活路了,大地主们却认为是死路。好事才开头,便被徐阶釜底抽薪,海瑞罢职了。贼没全擒到,反而丢了官,这是海瑞所没有预料到的,也是封建社会统治阶级利益所决定的必然的下场。
解决人民生活问题的关键,在海瑞看来,无过于贯彻执行一条鞭法。这个办法不是海瑞创始的,已经有好几十年历史了,并且各地办法也不尽相同。主要的方面是把过去田赋的各项各款,均徭、力差、银差、里甲等都编在一起,通计一省丁、粮,通派一省徭役,官收官解,除秋粮以外,一律改折银两交纳。简言之,就是把复杂的赋役制度简化了,把实物赋税的大部分改为货币赋税。这个办法不只可以减轻农民的负担,还可以增加国家的收入,并且,在经济发展过程中也是有进步意义的。例如过去南粮北运,由于当时交通困难,运费由农民负担,往往超过正税很多,现在改折银两,省去昂贵的运输费用,人民的负担也就相应减轻了。又如徭役,实行新法以后,不问银差、力差,只要交了钱,由官府雇工应差,农民也就可以安心生产,不再受徭役的挂累了。这样做,对生产的促进是有好处的。只是对大地主不大好,因为按照新法,大地主有些地方的负担,不是减轻,而是加重了,反对的意见很多。海瑞不顾地主们的反对,坚决执行,终于办成了。成绩是田不荒了,人不逃了,钱粮也不拖欠了,生产发展了。当时的人民很高兴,很感激。后来史家的记载也说:“行条鞭法,遂为永利。”
应该指出,一条鞭法并不是摧毁封建剥削制度的办法。但是,这个办法简化了项目和手续,比较地平均了土地的负担,特别是减轻了贫农、中农和城市平民的某些负担,对生产的发展是有益的,因而,也是有民主意义和进步意义的。因此,海瑞是当时人民心目中的好官,是历史上有地位的政治家。
海瑞只做了七个月巡抚,便被大地主阶级撵下台,在家乡闲居了十六年。
万历十年(1582)六月,张居正死。万历十三年,海瑞已经七十二岁了,被荐任用为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还没到任,又调任南京吏部右侍郎。照一般道理说,七十多岁的老人该退休了,但是,他想了又想,好容易才有着实做一点事的机会,虽然年纪大了,精力差了,还是一股子干劲,高高兴兴到南京上任。
明朝体制,南京是陪都,虽然也和北京一样,有五府、六部、都察院等衙门,但不能决定国家大政,是安排年老的和政治上失势官员的地方,比较清闲。海瑞却并不因为闲官就无所作为,一到职就改革敝政,把多年来各衙门出票要街道商户无偿供应物品的陋规禁止了。他说:“要南京五城的百姓,负担南京千百个官员的出入用度,难怪百姓苦了!吏部是六部之首,怎么能不先想到百姓?”
当时贪污成为风气,严嵩父子虽然垮了,但从宫廷到地方,依然贿赂公行,横征勒索。海瑞一辈子反对贪污,从做教官时起,就禁止学生送礼,做县官革去知县的常例(摊派在田赋上补贴县官的陋规,一种合法的贪污)。拒绝给上官行贿,有人劝他随和一些,他愤然说:“全天下的官都不给上官行贿,难道就都不升官?全天下的官都给上官行贿,又难道都不降官?怎么可以为了这个来葬送自己呢?”又说:“充军也罢,死罪也罢,都甘心忍受。这等小偷行径,却干不得!”知县上京朝觐,照例可以从里甲、杂项摊派四五百两银子以至上千两银子,以便进京行贿,京官把朝觐年看成是收租的年头。海瑞在淳安任上两次上京,只用了路费银四十八两,其他一概裁革。做巡抚时,拒绝人家送礼,连多年老朋友送的人情也婉言谢绝。做了多年官,过的依然是穷书生的日子。在淳安,有一天买了两斤肉,为他母亲过生日,总督胡宗宪听见了,大为惊奇,当作新闻告诉人。罢官到京听调,穿的衣服单薄破烂,吏部的熟人劝他,才置了一件新官服。祖上留下十多亩田地,除了母亲死时,朋友送一点钱添置一点墓田以外,没有买过一亩地。买了一所房子,用银一百二十两,是历年官俸的积余。死前三天,兵部送来柴火银子,一算多了七钱银子,立刻退回去。死后,同官替他清点遗物,全部家财只有新俸银一百五十一两(一说只有十多两),绫、绸、绢各一匹,连丧事都是同官凑钱办的;看见这种情景,人们都忍不住掉下眼泪。
海瑞一生积极反对贪污,反对奢侈,主张节俭,生活朴素,是言行一致的极少见的清官。他恨极了贪官污吏,认为这是人民遭受苦难的根源,要根绝贪污,非用重刑不可。相反,像过去那样,准许贪污犯用钱赎罪,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建议恢复枉法赃满八十贯(千)处绞的法律。还提到明朝初年,严惩贪污,把贪污犯剥皮的故事。这一来,贪官污吏恐慌了,着急了,生怕海瑞剥他们的皮,联合起来,反对海瑞。
升任都察院右都御史以后,海瑞整顿纪纲,援引明太祖时的办法,用板子打御史。贪污犯房寰怕海瑞揭发,弹劾海瑞,把海瑞骂得不像人,引起了三进士的抗议。攻击的和为海瑞申雪的人吵开了,统治阶级内部发生严重争论,当国的宰相呢,依然是徐阶的手法,两面都不支持,也不得罪,不参加斗争,希望“调停”了事。最后,房寰的贪污事实被全盘揭露,遮盖不得了,才把他免职,这已经是海瑞死后的事了。
明末人谈迁记这场争论说:“时人大为瑞不平,房寰今传三世而绝。”说房寰绝后是因为做了坏事。这虽然是迷信的说法,但是也可以看出当时和以后,有正义感的知识分子是同情海瑞,支持海瑞,歌颂海瑞的。
从当教官时不肯跪接御史时起,一直到建议严惩贪污,海瑞度过了他斗争的一生。
他反对乡官、大地主的兼并;反对严嵩、鄢懋卿的败坏国事,也反对徐阶的“调停”、“圆融”;他反对嘉靖帝的昏庸,只求无望的长生,不理国家政事;也反对地方官的额外需索,增加人民痛苦;他反对奢侈浪费;反对乡愿,总之,他反对坏人坏事。虽然他所处的是那样一个时代,还是坚持自己的信念,不屈不挠地斗争到死。
当时人对他的看法,不是说他做得全不对,而是说过火了一些,做过头了,偏了,矫枉过直了!他不同意,反而说就是要过火,就是要过直,不如此,风气变不过来。在给人的信中说:“矫枉过直,古今同之。不过直,不能矫其枉。然生之所矫者,未见其为过直也。”而且:“江南粮差之重,天下无有,古今无有。生至地方,始知富饶全是虚名,而苦楚特甚。其间可为百姓痛哭,可为百姓长太息者,难以一言尽也。”这种情况,光是要大地主退还一点非法侵占的田地,又怎么能说是过火,过直呢?应该说是不够,而不是什么过直。就当时当地的情况说,就当时苦楚特甚,可为痛哭,可为长太息的百姓说,过直应该是好得很,而不是糟得很。
当时农民暴动已经发生了。他把农民暴动的原因,明确指出是因为官坏:“广寇大都起于民穷,民穷之故多端,大抵官不得其人为第一之害。”慨叹地说:“今人居官,且莫说大有手段,可为百姓兴其利,除其弊。只是不染一分一文,禁左右人不得为害,便出时套中高人者矣。”把对官的要求降低到不求做好事,只要不做坏事,不贪污,也就难得了。又说:“今人每谓做官自有套子,比做秀才不同,不可苦依死本。俗人俗见,谬妄之甚!区区惟愿……执我经书死本,行己而已。如此不执,虽熟人情,老世故,百凡通融,失己失人,全无用处。”痛斥当时的社会风气,在思想上进行坚决的斗争。
当然,光是执我经书死本,说往古,道先王,是解决不了当前的问题的。要求官吏不落时套,不做坏事,不贪污,不讲人情世故,不百凡通融,而不从社会的根本变革出发,也是不可能成功的。同样,不改变生产关系,简单地要求大地主退还侵占农民的部分田地,少剥削些,农民的苦楚减轻一些,无论事实上做不到,即使做到了,也还是封建的剥削的社会,地主剥削农民的关系依然不变,问题还是没有解决,也是不可能解决的。在当时情况下,这是不可能解决的社会矛盾。海瑞虽然感觉到问题严重,必须坚决地和坏人坏事进行斗争,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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