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起,一直到死,这三十多年间,朝廷的首相是严嵩、徐阶、李春芳、高拱、张居正等人,除了严嵩是个大奸臣,李春芳庸庸碌碌以外,其他三个都是有名的宰相,尤以张居正为最。
严嵩不必说了,这个人是不会喜欢海瑞的,其他三个名相为什么也反对这个好官清官呢?
徐阶是严嵩的政敌,是他指使一批中级官员把严家父子参倒的,是他取严嵩地位而代之的。因为搞垮严嵩,很得人心。嘉靖帝死后,他又代草遗诏(遗嘱),革去嘉靖帝在位时一些敝政,名誉很好。但是,这人正是海瑞所反对的乡愿,凡事调停,自居中间,逃避斗争,不肯批评人,遇风转舵,做事圆滑,总留有后路,不肯负责任做好事,也怕坏事沾了边,好比中药里的甘草,什么病都可加上一味,治不好,也坏不了。正因为这样,才能保住禄位,严嵩挤他不掉。也正因为这样,官员们学了样,成为风气。海瑞痛恨这种作风,曾经多次提出批评意见。
当海瑞因批评嘉靖帝而坐牢的时候,嘉靖帝很生气,迟疑了好久,和徐阶商量,徐阶说了些好话,算是保全了海瑞的生命。嘉靖帝死后,海瑞立刻被释放,仍旧做户部主事,不久调兵部,又改任尚宝司丞(管皇帝符玺的官),大理寺丞(管审判的官),升南京右通政(管接受文件的官),外任为应天巡抚。
徐阶草遗诏改革敝政,是件好事,但是没有和同官高拱商量,高拱很有意见。又有人弹劾高拱,高拱以为是徐阶指使的,便两下里结了仇。公元1567年有个御史弹劾徐阶的弟弟和儿子都是大恶霸,有凭有据,海瑞没有搞清楚,以为是高拱指使,故意陷害徐阶,便和其他朝臣一样,给皇帝写信大骂高拱,要求把他罢斥。不久,高拱就免职了。高拱以后又回来做首相,对海瑞当然痛恨。
徐阶年纪太老,又得罪了当权的太监,1568年7月告老还乡。上一年冬天海瑞到南京,1569年6月任应天巡抚。经过近两年的调查研究,他明白自己偏听偏信,徐阶被弹劾的罪状是确实的。徐家有田四十万亩,是江南第一大地主,徐阶的弟弟和儿子都是人民所痛恨的大恶霸,大部分田地都是侵占老百姓的。他一上任就接到无数告徐家的状子,便立刻下令退田。徐阶也知道海瑞不好惹,勉强退出一部分,海瑞不满意,亲自写信给徐阶,一定要退出大半,才能结案。
徐阶虽然很看重海瑞,但是强迫退田,刺痛了心,恨极了。家人作恶,都有罪证,案是翻不了的。千方百计,都想不出办法,又忍不了这口气。最后有人出主意,定下釜底抽薪之计,派人到北京,走新的当权太监的门路,又重贿了给事中(管弹劾的官)嘉兴人戴凤翔,买他出头弹劾海瑞。戴凤翔家也是地主,亲戚朋友中一些人正在怕海瑞强迫退田。这一来,内外夹攻,戴凤翔弹劾海瑞支持老百姓,凌虐缙绅,形容老百姓像虎像狼,乡官像鱼像肉,被吃得很惨,“鱼肉缙绅”的罪状,加上有内线做主,硬把海瑞赶出了巡抚衙门。
也正是海瑞任应天巡抚这一年,高拱在年底被召还入内阁(拜相),第二年升次相,1571年5月首相李春芳退休,高拱任首相。
1572年6月,高拱罢相,张居正任首相。
在徐阶和高拱的政治斗争中,海瑞对这两个人的看法是不正确的,对徐阶只看到他好的一面,对高拱呢,恰好相反,没有看到他好的一面。许多年后,海瑞自编文集,在骂高拱的信后附记:“一时误听人言,二公心事均未的确。”改变了对两人的看法,也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1572年张居正做了首相,一直到1582年病死为止。
张居正是1567年2月入阁的。1569年海瑞在应天巡抚任上时,他在内阁中是第三名,对海瑞的行政措施不很赞成。虽然张居正在贯彻一条鞭法这一方面和海瑞一致,但是,用行政命令强迫乡官退田,却不能同意。写信给海瑞说:吴中不讲三尺法已经很久了,你一下子要矫以绳墨,当然他们受不了,谣言沸腾,听的人都弄糊涂了。底下说他不能帮什么忙,很惭愧。意思是嫌海瑞太性急,太过火了。1577年张居正父亲死了,按封建社会礼法,是必须辞官回家守孝的,他不肯放弃权位,叫人说通皇帝,照旧在朝办事,叫作“夺情”。这一来激怒了那些保卫封建礼法的正人君子们,认为是不孝,纷纷抗议。海瑞名气大,又敢说敢为,虽然远在广东琼州,苏州一带的文人们却假造了海瑞反对张居正的弹劾信,到处流传。到后来虽然查清楚和海瑞无关,张居正却也恨极了海瑞。有人建议重用海瑞,他都反对。
尽管如此,高拱对海瑞的评论说:海瑞做的事,说是都好,不对。说是都不好呢?也不对。对他那些过激的不近人情的地方,不加调停(纠正)是不好的。但是,要把他那些改革积敝、为民做主的地方都改掉了,则尤其不可。张居正也说:“海刚峰(刚峰是海瑞的字)在吴,做的事情虽然有些过当,而其心则出于为民。”
地主阶级反对海瑞是当然的,例如何良俊,是华亭(松江)的大地主,父亲是粮长,徐阶的同乡。本人是贡生,是个乡官。他家大概也吃过海瑞的苦头,对海瑞是有意见的,说海瑞性既偏执,又不能和人商量(不和大地主商量),喜自用。而且改革太快,所以失败。不说他做的事情好不好,只骂他搞快了。又说海瑞有些疯颠,寡深识,缺少士大夫风度。说海瑞只养得些刁诈之人(贫农、中农),至于数百为群,闯门要索,要索不遂,肆行劫夺。若善良百姓(富农、地主),使之诈人,尚然不肯,况肯乘风生事乎!此风一起,士夫之家,不肯买田,不肯放债,善良之民,坐而待毙,则是爱之实陷之死也。怎能说是善政呢?幸亏海公转任了,此风稍息,但是人心动摇,到今天还没有安定下来。骂他搞糟了。
何良俊的《四友斋丛说》序文写于1569年,正是海瑞任应天巡抚这一年。他写的这几条批评,按语气应在1570年和1571年,书大概是这年以后刻的。他尽管站在大地主立场,骂了海瑞,但毕竟不能不说几句公道话:“海刚峰不怕死,不要钱,真是铮铮一汉子!”又说:“前年海刚峰来巡抚,遂一力开吴淞江,隆庆四年、五年(1570、1571)皆有大水,不至病农,即开吴淞江之力也。非海公肯担当,安能了此一大事哉!”松江一带乡官兼营工商业,海瑞要加以限制,何良俊认为“吾松士大夫工商不可谓不众矣,民安得不贫哉!海刚峰欲为之制数度量,亦未必可尽非”。
海瑞也还有几个支持他的朋友,一个是1565年入阁的李春芳,第二年升次相,1568年任首相。海瑞疏浚吴淞江和救灾等工作都曾得到李春芳的支持。另一个是朱衡,从任福建提学副使时,就很器重海瑞,后来做吏部侍郎(管铨叙官吏的副部长)推荐海瑞做兴国知县,户部云南司主事;到做了工部尚书(管建筑工程的部长),还支持海瑞大搞水利。一个是陆光祖,海瑞从兴国知县内调,就是他当吏部文选司郎中(吏部的司长)时的事。
在海瑞闲居家乡的时候,有些支持他的人,纷纷建议起用。这些人虽然不一定是他的朋友,但在事业上可以这样说,是同情和崇敬海瑞的。
海瑞是同官僚地主作斗争的。既然如此,为什么官僚地主中又有人称赞他呢?这一方面是由于海瑞在人民中间的威望,一方面也是由于海瑞的斗争究竟还没有突破封建制度所能容许的限度。海瑞在主观上和客观上都还是忠君爱国的,所以何良俊说:“海刚峰之意无非为民,为民,为朝廷也。”他和官僚地主有矛盾的一面,但也有一致的一面,因之,有些官僚地主们在大骂、排挤、攻击之后,也还是说海瑞一些好话。
斗争的一生
海瑞的一生是斗争的一生,他反对坏人坏事,不屈不挠,从不灰心丧气,勇敢地把全生命投入战斗。
海瑞,广东琼山人。先世是军人。祖父是举人,做过知县。父亲是廪生,不大念书也不大理家的浪子,在海瑞四岁时便死去了。叔伯四人都是举人,其中一个中了进士,做过御史。
海瑞虽然出生在这样一个官僚家庭,但家境并不好,祖上留下十多亩田地,光收些租子是不够过活的。他母亲谢氏生性刚直严肃,二十八岁死了丈夫,便自己抚育孤儿,做些针线贴补过日子。教儿子读《孝经》《大学》《中庸》这些书。儿子长大了,尽心找严厉通达的先生,督责功课很严格。
这样,海瑞虽然出身于地主阶级,但生活并不宽裕,和穷苦人民接触的机会多,同情贫农、中农,对大地主有反感。另一面,他受了严格的封建教育,遵守封建礼法,在政治上也必然道往古、称先王,维护封建统治阶级的利益。
他不是哲学家,但深受王阳明的影响。当时正是王学盛行的时代,师友中有不少人是王派学者。王学的要点除了主要方面是唯心主义以外,还有提倡知行合一、理论和行动一致的积极方面。海瑞也主张德行属行,讲学属知,德行好的道理也会讲得好,真实读书的人也不肯弃身于小人,知和行绝不是两件事。因此,他一生最恨的是知和行不一致的人,这种人明知是好事而不敢做,明知是坏事而不敢反对,遇事站在中间,逃避斗争,甚至脚踏两头船,一味讲调停,和稀泥。这种人他叫作乡愿,客气一点叫甘草。在《乡愿乱德》一文中说:“善处世则必乡愿之为而已。所称贤士大夫,不免正道、乡愿调停行之。乡愿去大奸恶不甚远。令人不为大恶,必为乡愿,事在一时,毒流后世,乡愿之害如此!”他以为孟子之功,不在禹下,以恶乡愿为第一。到处揭露乡愿的罪状,在坐牢以前,去看同乡翰林院庶吉士王宏诲,痛心地说:“现在医国的只一味甘草,处世的只两字乡愿。”这时候当国的首相便是徐阶。后来他在给徐阶的儿子信里也说:“尊翁以调停国手自许,然调停处得之者少,调停处失之者多。”
在《严师教戒》文章中,他指出批评的好处,要求批评,接受批评:“若人能攻我之病,我又能受人之攻,非义友耶?”自问自答,提出做人的标准,不白白活下去的意义:“有此生必求无忝此生,而后可无忝者。圣人我师,一一放而行之,非今所竞跻巍科,陟仕之谓也。……入府县而得钱易易焉,宫室妻女,无宁一动其心于此乎?昔有所操,今或为恼恼者一易之乎?财帛世界,无能屹中流之砥乎?将言者而不能行,抑行则愧影,寝则愧衾,徒对人口语以自雄乎?质冕裳而有媚心焉,无能以义自亢乎?参之衣狐貉而有耻心焉,忘我之为重乎?或疚中而气馁焉,不能长江大河,若浩然而莫御矣乎?小有得则矜能,在人而忌,前有利达,不能无竞心乎?讳己之疾,凡有所事,不免于私己乎?穹天地、亘古今而不顾者,终亦不然乎?夫人非无贿之患,而无令德之难。于此有一焉,下亏尔影,上辱尔先矣。天以完节付汝,而汝不能以全体将之,亦奚颜以立于天地间耶?俯首索气,纵其一举,而终已于卿相之列,天下为之奔趋焉,无足齿也。呜呼!瑞有一于此,不如此死!”大意是:“人不要白活着,要照着圣人的话,一一学着做。不白活着并不是说要中高科,做大官。你到了府县衙门,弄钱很容易,好房子,美丽的妇女,你会动心吗?从前怎么说的,会动摇吗?钱财世界,你挺得住吗?或者只会说可不会做,白天看自己的影子,晚上在床上都觉得惭愧,只会对人说空话充好人?看见大官想巴结,在穿狐皮袍子的人群中觉得自己寒碜,心虚气馁,说的话不成气派;小有成绩便骄傲起来,别人做了顺利的事,便想抢先;掩盖自己的毛病,干什么都存私心;顶天立地的事业,想也不肯想,要知道没钱不是毛病,没德才是毛病!这些事只要有这么一条,便对不住自己,也对不住祖先!上天生你这个人是完全的,但是你把它弄残缺了,毁了自己,你还有脸活在天地间吗?做了这些事,即使做到卿相,天下人都为你奔走,也是不值得的。唉!我要是犯了以上任何一条过错,还不如死的好。”这是他在做县学教谕时对学生的教约,此后几十年,他的生活、行事都一一照着检查自己,照着做,没有一句话没有做到。
他是个唯心主义者,认为“君子之于天下,立己治人而已矣。立己治人孰为之?心为之,心自知之。若得失,心自致之。虽天下之理无微不彰。”在教学上学王阳明,把“训蒙大意”作为教育方针,在行政措施上,也采用了王阳明的保甲法。
中了举人以后,做福建南平县学教谕(校长),主张学校是师长教学生的地方,教师有教师的尊严,不该向上官磕头。提学御史到学校来了,别的人都跪下,只有他站在中间,像个笔架,以后得了外号,叫笔架博士。
升任浙江淳安知县,反对大地主。
淳安山多地少,地方穷苦。地主往往有三四百亩的田产,却没有分毫的税,贫农收不到什么粮食,却得出百十亩的税差。由之富的愈富,穷的就更穷了。徭役也是十分繁重,每丁少的出一两二钱银子,多的要十几两,弄得“小民不胜,惟悴日甚”。解决的办法是清丈,根据实有土地面积,重新规定赋役负担;是均徭,均是按照负担能力分配,按力量多少分配,没有力量就不要负担了。这样,农民的负担才减轻了些,地主们可不乐意了。
此外,他还做了不少事,改革了许多敝政。几年后,他总结经验,把这些措施编成一部书,叫作《淳安政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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