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全部换作了商队的打扮,几日里,已经分批再次深入胡茶海了。而且,蓟维和詹吉肯定是最先离开的那一批,假若他们还在城中,郑千业在此,他们不会避而不见。郑千业展开地图:“顺着这条路,我或许能猜到他想干什么了……”高悦行问:“您要撤回京城吗?”郑千业望着她,说:“我不能撤,但是如果你想回去,我一定派人将你安全无虞的送回你父亲身边。”高悦行:“我也不想回。”许多上辈子至死未曾见到的奇景,今生有幸都一一见过了,她想循着李弗襄的足迹,继续向前,她心知挣脱樊笼不易,天大地大,好歹要再飞得高一些。郑千业折腾了一晚上,意料之中没有任何收获。李弗襄早溜了。此日清晨,郑千业也命人乔装打扮,卸去了战甲,扮成商队的模样。他们不再深入胡茶海,而是正经走商道,往狐胡的方向去,毕竟他们人少,低调点总能昏过去的。京城。比战报更先一步传到皇帝手中的,是由锦衣卫带回的那封血书。正在陪皇帝用膳的贤妃有幸再见到了龙颜震怒的场景。皇帝手里攥着血书,桌案上的其他东西全部扫到了地上:“胡茶海?踪迹全无?他活生生一个人!郑家军三千骁骑!怎么能说失踪就失踪?!去找了没有啊?”锦衣卫头磕在地上:“回陛下,郑帅已亲自带人深入胡茶海,预计不日便有消息传回。”贤妃命人收拾了地上的残局,又呈上解火的凉茶,劝道:“陛下须冷静,现在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咱们小殿下后福无量自由天佑,更何况有郑帅亲自去寻,不会有事的。”皇帝早年走过西境,他知道胡茶海是个什么地方,若非退无可退,他怎么会往胡茶海里走呢?皇帝挥手遣退左右,只余下贤妃守在身边,他小心拖着那封血书,铺在桌案上:“……他明明那么胆小,朕还非要把他往军营里塞。”贤妃:“陛下也是盼着他能成才,再说,也不成想,有郑帅坐镇,竟然能让他出了闪失。”皇帝眼神一凛,贤妃心里咯噔一下,后知后觉自己说错话了,他们这位皇帝骨子里尚武,比起文臣,他更偏爱武将。贤妃刚刚的那番话,无心也好,有心也罢,都难逃影射郑千业的嫌疑。皇上没有与她计较,话却不留情面:“郑千业是一军之主帅,不是朕一家之私卫,朕失爱子,是朕之哀,郑帅得胜而归,是国之幸。郑帅三守西境,功在社稷,彪炳千秋。大军不日还朝,朕要亲迎。”大旭朝与狐胡几十年的纠缠,始终是横在他心里的一根刺。狐胡简直就像那除不尽的野草,割了一茬又一茬,非得连根拔起才能消停。不当皇帝不知道,百年难遇一将星。相较而言,进士一年五十人,倒显得没那么宝贵了。先帝爷重文轻武,郑千业这一批老将在边关啃了近二十年的沙,直到当今登基,才给了他们应有的殊荣。郑千业一行人走商道,唯一的弊端是在人烟稀少的戈壁上,常有劫道的沙匪出没。沙匪远比他们更熟悉大漠深处。郑千业此行低调,并不想横生事端,引起狐胡的警惕。狐胡与大旭之间隔着胡茶海这道天堑,狐胡的侵犯却一次比一次猛烈,究其原因,和这些劫道的沙匪脱不开干系。高悦行呆在郑千业的身边,经常见他谋算至深夜,神情凝重,且行进的速度一日慢过一日。此时,距离她和李弗襄上次一别,已经半月有余了。晚上,他们的就地扎营休息,高悦行在火上烹了一杯药茶,钻进郑千业的帐里。郑千业把烛台压在地图上,借着昏黄的光,看了高悦行一眼,忽然间,百感交集。高悦行敏感地察觉到他目光有异,问道:“郑帅?怎么了?”
第48章第48章
狐胡战败,全军覆没,国主拒绝受降,且大放厥词,声称胜败不定生死无常,要他们十年后再看。当朝的一些老臣直接气到吹胡子。他们所倚仗的,无非就是胡茶海的护佑,想要出兵狐胡,必先经过胡茶海,而用有限的兵力和财力,去探索一片死亡沙漠,是加诸于士兵和普通百姓身上的无尽负担。是以,皇帝下不了决断。深入胡茶海李弗襄依旧没有任何消息,更连带着去找人的郑千业也失踪了,皇帝已有半年不苟言笑,大旭的都城好似乌云蔽日一般,人人提着脑袋小心过日子。从反常飞雪的春三月,到阳光炙烤戈壁的盛夏,正经快小半年了。郑千业一行军与沙匪的高调宣战,早就引起了狐胡的注意,在詹吉带领部下与郑千业汇合时,狐胡误以为大旭朝的援军已到,慌里慌张便派兵围剿,加固城防。高悦行骑马混在军中,换上一身轻甲,像个还未长足身量的小将军。远看倒也没人能瞧出她其实是个女儿身。他们刚结束了一场围杀。郑千业令行禁止,缴获的吃食和水一律不准入口,然而,他们所带的干粮着实不多了。郑彦悄悄给她送了些水。高悦行摇头拒绝了。军里的每个人都很难,她多喝一口,别人就要少喝一口。以郑彦小将军的品行,他必然舍不得剥部下的口粮,多半是从自己的份里省的。郑彦牵着马和她并肩望着远方的落日,说:“喝吧,马上熬到头了。”高悦行喃喃道:“是啊,今日已经六月廿八了……”郑彦不知其中深意,一笑:“难为你还把日子算得这么清楚,我早就不知今夕何夕了。”八天。高悦行心中开始了倒数。郑彦问:“你当年为什么要离开京城,远走药谷啊?”高悦行拿出了万能说辞:“身体不好,去治病。”高家当时对外也是这么说的,知道内情的只有高景和奚衡,就连高悦行的母亲,都当真以为是自己的女儿身体欠佳,不得已才去药谷疗养。郑彦当时还是个孩子,能懂什么,但他现在长大了,慢慢开始领会京中那一滩浑水下的龌龊——“不对吧,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你怎么连我都要瞒。”高悦行盯着落日时间长了,眼睛酸痛,眨了眨,说:“你既然知道我瞒你,就不要再问了嘛。”郑彦:“罢了,那我不问……你奔往襄城这事儿,高大人知道吗?”当然不知,再说山高路远的,高景身居高位公务繁忙,再神通也不能亲自到药谷看个究竟。高悦行临行前,已准备好了十数封家书,托药谷中的师兄弟,每隔七天,便寄一封回家。他父亲不会知道的。郑彦:“难为你一个文文弱弱的小姑娘了……我爷爷前天喝了点酒,曾偷偷和我说过,你若是生在我们郑家就好了。”郑家的女儿缘浅,一代一代的传下来,尽是男丁,好不容易在郑千业这一代,得了个女儿,如珠似玉地宠了十几年,最终却落得那么个下场。高悦行:“你喜欢女儿吗?”郑彦几乎不用多想,喜笑颜开地答道:“当然喜欢。”高悦行点头:“你将来的妻子会为你生一个的。”郑彦先是一愣,再是脸红:“你,你……忽然谈这个干什么啊。”高悦行瞧他的反应,心中了然,向他这个年纪,若是坦荡,便不会有如此形态,多半是心里藏了人。是他未来的妻子吧。
第49章第49章
简直是噩梦。高悦行怕水,人尽皆知,每一次浸入水底,都能让她回忆起幼时,刺骨的河水漫进口鼻的窒息感。他这一把伶仃瘦骨下手可真狠呐,高悦行死命地扑腾着,一把拽住他垂在肩前的头发。得用点劲儿才能让他疼。高悦行手下早没了轻重,也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劲儿,李弗襄必然是感觉到了疼,所以松了手,不再按她的颈子,反而也去拉扯她的头发。两个人你拉我的,我拉你的,李弗襄力道粗暴地令她仰起头,面朝自己。高悦行直起身来,手和头发都勾缠到了一块,沾湿了,一时还分不开。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李弗襄愕然松手:“我……”高悦行一抬手。李弗襄条件反射闭上了眼,要挨打了……他等了很久,却没等到疼痛落下,只忽觉眼睫上痒痒的,高悦行靠近,手指轻拨弄了一下。他睁眼。高悦行的杏靥近在迟尺,她说:“原谅你。”从京城到药谷,再到襄城,再西走狐胡,他们之间的缘分,多半消磨在了路上。高悦行面对李弗襄时,永远提不起心中的那一口气。想来书上说的情难自已,无非如此。李弗襄低头认真解两个人缠在一起的头发。此情此景,令高悦行心中闪过了很多画面。有大婚当日时,姑姑剪下两个人的头发,永结同心,放进锦囊藏在枕下,而在宾客散场后,李弗襄又将锦囊从枕下掏出来,偷偷藏进自己怀中。有年幼时,萧山行宫的藏书阁里,李弗襄枕在她的腿上,她低头揉乱了李弗襄的头发,李弗襄也抓着她的一缕发绕在指间。正当她感慨此生何其有幸时。李弗襄解头发的动作忽然一顿,目光撇开,落在水面上。高悦行无知无觉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氤氲的汤泉中,高悦行还穿着在戈壁上滚了很多天的旧衣,一时之间,脏黄的污泥尘土,在水中浑浊地散开,呈四面八方包围之势,拥住了李弗襄刚洗干净的身体。高悦行:“……”她家小殿下那么爱干净,哪怕囚在小南阁,也要三九寒天自己打井水用皂角搓衣服,这可还了得。高悦行捂住脸。李弗襄终于解开了两人的头发,他把高悦行从水中托起来,放在暖玉堆砌的池壁上,想了一想,又觉得不妥,于是再将她一抱,送到里间,并垂下了帘子。高悦行听到他去外面吩咐人换水。她在回味刚刚的那个拥抱。李弗襄的身体几乎要拖垮了,可抱着她的那双手却依然很稳。高悦行趁机摸了他的脉,外强中干。他身体的底子打从娘胎里就虚,幼年又没养好,长身体的时候,没吃过一口母乳,是哑姑用尽了手段,让当时相交好的宫人隔三差五送些羊乳,混着米汤喂大的。他从根上就经不起军营里的磋磨,却一路在荒漠中奔袭,高悦行猜测他有可能是用了什么不常见的药。守在外面的一排姑娘终于有的事做,殷勤地进来给他换水。李弗襄身披一件玄色的单衣,领口大片的露在外面,姑娘们一个个眼神火热,高悦行隔着帘子都能感受到那股燥热的气息,高悦行猛地一拉帘,探出身去望。——李弗襄居然在看她们!每一个姑娘刻意经过李弗襄身边时,李弗襄都毫不吝啬自己的目光。高悦行阴恻恻地开口:“好看吗?”李弗襄:“不好看。”答这话时,正好,一位姑娘经过他身边,他又被那姑娘腰上挂着的一个琉璃琵琶镜吸引了目光。高悦行怒道:“还看!”
第50章第50章
郑千业找过来的时候,李弗襄刚睡下不久。他们在交接军务的时候短暂地见了一面,之后,郑千业便忙到焦头烂额,至今才腾出时间来见这个不省心的外孙。李弗襄睡得实在是沉。室内静寂,高悦行椅坐在床头,闭目养神。推门的动静惊醒了她,她轻轻一动,摊在膝盖上的一本书落了下来,李弗襄皱了眉,却没有醒。郑千业不远不近地停在了门口,不舍得再靠近。高悦行与郑千业对视过后,意会了他的意思,弯身捡起书,出去掩上门。走出一段距离之后,郑千业才问道:“我看他憔悴的很厉害,是不是身体出了问题?”高悦行如是回答:“是。”她把关于李弗襄所服用药物的猜测与郑千业说了。郑千业回头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说:“蓟维也找到了,大家都不是傻子,跟在他身边的人早就察觉不对。从襄城往狐胡的这一路上,气候渐渐转暖,天越来越热,可他身上裹的衣物却一日多似一日,寻常人畏寒也不可能到这个程度。”高悦行:“我才疏学浅,还是请药谷的师兄替他诊治吧。”郑千业说军报已经传往京城了,一来一回,需几天的路程,狐胡的皇室尽数被俘,具体当如何处置,要请陛下的圣旨。他们要在狐胡逗留一段时日。高悦行尽量放轻动作,回到殿内,一推门,却见李弗襄已经醒了,正靠坐了起来,望着门的方向。尽管他什么也没说,但高悦行就是知道,他在等她。偏殿的炉子上温着药,是高悦行根据他的身体,新配的方子。见他醒了,高悦行便去端药,亲力亲为。李弗襄沉默着接过来一饮而尽。他从来不怕药苦。李弗襄刚离开小南阁的时候,补身体的药也是流水一样的送到他的眼前,再苦的药,他一口气灌下去眼睛也不眨一下。高悦行无端提起往事:“孩子没有不怕苦的,你那时吃药却一点也不用人哄,皇上直夸你乖,我背地里问你,你为什么不怕苦,你告诉我——药能治病,人得了病会死,可是你不想死。”更漏声的节奏很均匀。高悦行的说话声不疾不徐,温温软软的,听起来更加的舒服。李弗襄搁下碗,说:“小时候,以为死是天大的坏事,长大了才明白,死才是最不值一提的事情。”高悦行接住碗。他的指尖似乎有了些温度。高悦行挪动目光,注意到他杵在床头那把眉尖刀,说:“刀真漂亮。”李弗襄:“它叫神舞。”高悦行:“名字也好听。”她一顿,又问道:“你用这把刀杀过人吗?”不等李弗襄回家,高悦行旋即意识到她问了一句废话。怎么可能没杀过。李弗襄凝望着,反问了一句:“你见过尸横遍野的战场吗?”怎么可能没见过。他们这小半年,就是这么杀过来的。高悦行本可以高高地坐在深闺,终生做一朵精心饲养的娇贵花朵,她走向风雨,是为了执剑保护身边的人。李弗襄也本不必淌这尸山血海,平白缠自己一身杀孽,但他来了,也是因为有了想要保护的人。从她走向他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是黑暗中相互纠缠生长的藤蔓,命中注定再也拆不开了。高悦行忽然颓废地想——“到底难为他做什么呢,或许我也活不到寿终正寝的那一刻了。”但再泄气也只是想想而已。他们这样的人,能义无反顾的将自己置身于陷阱之中,却总试图把最美好的一切捧到对方面前。高悦行请来了狼毒。狼毒替他诊脉时,一错眼,望到了枕侧放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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