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不落地转述给许昭仪。许昭仪柔柔地问:“我这人笨,不大明白,是凶手已经偿命了的意思吗?”高悦行点点头。许昭仪闭上眼,松了口气,仿佛了却了一桩心事。她又沉沉地睡过去了。高悦行守了一会儿,听到外面有人轻轻叩窗。她一听便知道怎么回事,推开窗,李弗襄眼巴巴地趴在窗外。高悦行小声道:“娘娘睡着了。”李弗襄二话不刷,抬腿就要爬窗,高悦行忙帮着清理桌案上的杂物,把人好好的接了进来。李弗襄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不然惊醒了许昭仪,又要撵他出去。但是浅眠的许昭仪,早在他敲窗时,便已经惊醒了,她装不知道,闭眼等了将近半个时辰,见李弗襄往床上一趴,枕着她的被角,轻轻靠在她身边,一直没有自觉离开的意思,只好无奈睁开眼。李弗襄叫了一声:“娘亲。”不错,他会主动叫人了。许昭仪摸了摸他的小脸,今天破例地没有赶他走,她揽着李弗襄的肩,让他靠得更近了一些,说:“你名字里有个襄,你知道是什么意思么?”李弗襄摇头。“往西边去,有个地方叫襄城,那是你娘亲出生的地方……那个时候,你娘亲骑着最烈的马,扬鞭在大漠里追最美的落日。你没见过吧。”“我当奴隶的时候,就发誓,我要跟她一辈子,可是她告诉我,人总是要散的,让我不要太执着。在宫里的时候,她替我选了一桩婚事,对方是个小将军,品行好,模样也好,关键是,我嫁了他,便可以回自由自在的襄城了。”“你娘亲一直以为我爱襄城,其实,失去了她的襄城,我不愿意再回去了。”许昭仪问李弗襄:“你会一直记住我吗?”李弗襄难过地说:“会的。”许昭仪便笑:“只要你记着我,我就不会死,你活多久,我活多久,好孩子,我的乖乖儿,不要难过。”高悦行背过身去,用帕子拭去眼泪。许昭仪死在暮春时节。差不多是和李弗宥前后脚。李弗宥的七七才过,许昭仪便随之而去了。李弗襄第一次尝到这世间死别的滋味,钝痛来得悠远绵长,在思念中不断滋生,他渐渐意识到,死亡就是永别。他终此一生,都再也见不到那个同龄的玩伴和温柔的女人了。此后十年,二十年,几十年,只要他不死,就要时时忆起这份痛。李弗宥的死,令皇帝心里的警惕又加了一层。他觉得李弗襄身边一个丁文甫还不够,于是又从锦衣卫中,抽了几位钉子,都是高手中的高手,隐藏暗处,如影随形地护卫着李弗襄的安全。宫里接连料理了两桩丧事,这还不算完。第三桩丧事,在入夏后。三皇子死了。高悦行心里犯迷糊了,此前不是说三皇子失踪了吗?但是消息传来的当天,李弗逑的尸身可是光明正大从景门宫里抬出来的,据说惠太妃吓得差点当场厥过去。相较而言,他的丧事便低调的多,由于他之前的存在感实在太高了,于是史官只能潦草填一笔,免得民间那些野史胡乱猜测,李弗逑的名字虽然在皇陵内挂上了号,但他的尸身却只用草席卷了,随意埋在了荒山野岭。高悦行直觉他失踪的这小半年,应该发生了一些事情。但她无从得知内情,只好暂时作罢。李弗襄拜在柳太傅门下已经快一年了。柳太傅的一双眼睛多精明,日久相处中,他总能摸清这个孩子的秉性。李弗襄囚在小南阁那十年里,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最高明的求生技巧——躲藏。
第39章第39章
高悦行在那一瞬间,脑袋里一片空白和迟钝,她清醒地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以及即将要面临什么,在仅有的时间里,她做了一件令自己都匪夷所思的事情——她伸手,轻轻地将那搁浅的鱼送回水中。金红鳞白肚的锦鲤游进水底,模糊中好似还回头望了她一眼。下一刻,高悦行整个人双脚腾空,被人提着领子揪起来,头朝下按进了水里。高悦行挣扎间转头去看那两个人。令人失望的是,她们身上穿着的宫衫,并不像是主子跟前体面的宫女或女官,而是一身粗使的打扮。“不能让她死!她是大理寺卿高景的女儿!”“不能让她活!她已经听到我们的谈话!”无处不在水顺着鼻子、耳朵、嘴巴往里灌,高悦行吐出一连串的泡泡,憋住气,逐渐克服本能放弃了挣扎,令手脚软绵绵的浮在水面上。“死了?”“这么快?”“怎么处理?”钳着高悦行后颈的手试探着松开。高悦行默数着时间,在她们放松警惕,继而慌乱不知所措的时候,她猛地翻身,换了一大口气,潜进了水里。慌乱中,她似乎看到那两个奴才慌乱而惊恐的眼神。知水性,关键时刻果然可以救命。高悦行还不到如鱼得水的程度,但脱险足矣,她远离了芦苇丛,仰身让自己浮在水上飘着,很快,岸上巡行的侍卫便发现河面上飘着一人,而且还是个孩子,一刻不敢耽搁,将人捞上了岸。高悦行灌了不少水,脑袋里像裹了一层面糊,沉甸甸的,她听到有人在唤她的名字,但却睁不开眼,不知过了多久,又有人来拉她的手,贴她的脸。这次,高悦行有反应了,她动了动手指,摸索着,摸到了一只和她差不多的小手。于是,她强撑着睁开了眼。夜里,干清宫烛火通明,恍惚间,她似乎有种回到十年后的行宫,同样的病痛缠绵在身心上。不同的是,这一次,李弗襄陪在她的身边。而她的心境也开阔了许多。李弗襄双手搂着她的脖子,整个人都蜷缩着,贴在她的身上。药奴守在榻前,见她醒了,立刻把温着的汤药端上来。高悦行摇头,拒绝服药。药奴以为她怕苦,哄道:“吃了药病才会好。”李弗襄难过地抱紧她:“吃药。”高悦行张了张嘴,哑声道:“宫里有人要杀我。”她不会碰任何入嘴的东西。药奴大惊。高悦行的清醒只维持了一瞬,继而又闭上了眼睛。药喂不进去,她牙关紧闭,根本撬不开,体温一直在高烧不退。高悦行在冥冥之中早有预感,果然,她梦见了十余年后的襄王行宫。在她死去的那一刻,神魂脱离了肉身,高悦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竟然已经恢复了成年人的模样。山吹海棠,像火一样,燎遍了山野,比记忆中的还要好看。高悦行缓缓从树下穿行,她抬起手,试图接到一片正在旋转落下的花瓣,可那片娇嫩却穿过了她的掌心,没有丝毫的停留。哦。原来还是梦。海棠很美,高悦行在其中徘徊了很久,以为永远走不到尽头时,终于见到了人影。小小的,穿着洋红洒金的马面裙,肩上披着毛茸茸的风袄。高悦行望着那张熟悉的脸,正是她小时候的模样。而幼时的自己,也在那一刻停下了脚步,目光如有实质的望过来。高悦行对上“她”的眼神,不由自主的有一种心虚的感觉滋生。我为什么要心虚?高悦行随即意识到不对。不等她细细琢磨,小高悦行开口说话了:“你见到自己最后的下场了?”高悦行瞬感惊悚。她这是在穿越时空与自己对话吗?小高悦行的眼神里满含阴郁之气,空洞又冰冷,偏偏又披着一层小孩子的天真外衣,对视久了,令人不寒而栗。高悦行问了一个令人发笑的问题:“你是谁?”小高悦行果然嘲讽地笑了:“你埋起自己的脑袋,缩起自己的脖子,回到家族的羽翼之下,你以为这样就不会死了?你以为家族和夫君足以护你一世周全?你醒的太早了,我来让你看看,你那场未做完的梦最终是个什么结局?”她话音刚落,地上所有的残花席地而卷。高悦行酸涩的眼睛在那一片缭乱的飞红中,看到了血染的一幕。襄城。她此生从未到过的地方,却与李弗襄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地方。到处都是鲜血,尸体。尸山血海。四处都是战场的肃杀之意。高悦行看见自己的尸体吊在城墙之上。城下,少年将军李弗襄孤零零的站在那里,万箭穿心,至死都在望向高高的城墙。襄王行宫那一场厮杀果然不是简单的行刺。在高悦行受刺的同时,皇城宫变了。两天两夜的清洗。宫门外血流成河。幸的是,叛贼发动的宫变终败了。不幸的是,李弗襄战死的噩耗传进了宫里,皇帝失去了一直护着当宝贝的儿子。他大旭朝失了一城。不是败于狐胡,而是败给了内贼。皇帝终于变得好战。不过三五年间的时间,夺回了城池,诛杀了叛贼,但百姓也因此民不聊生。他真正变成了不苟言笑的君王,再没有人能触碰他的逆鳞,仁君之慈不复存在。
第40章第40章
药谷在南方。一路不紧不慢,到达药谷的时候,天气已经像是入了夏,高悦行都忍不住换上薄衫了。药谷地如其名,果然山清水秀。高悦行到了,行李尚来不及安置,便先依礼拜见药谷谷主。药奴亲自烹了敬师茶。师徒叙完旧之后,药奴才将高悦行引见给谷主。高悦行乍一见这位老谷主,只觉得他清风道骨,矍铄异常。听闻药谷谷主年岁过百。但瞧着才不过花甲而已。药奴:“师父,高家二小姐虽出身富贵,倒是喜欢钻研医术,我便将她带回来了。”谷主目露疼惜:“才多大点,你父母亲也舍得。”高悦行道:“父母固然不舍,但人人都有父母,有些事情,旁人能做得,为何我做不得呢?”谷主捋着须:“小姑娘不知疾苦,人人都有父母,但并不是人人都有幸能承欢膝下,或是生计所迫,或是世事无常,可主动来讨苦吃的,我是第一次见。”药奴帮着高悦行说话:“生在那繁华胜地也未必是件幸事,在此之前,高小姐差点稀里糊涂命丧河中。有的胎投好了,却未必能生下来,有的能平安落地,却未必能清静养大。”谷主叹气:“也罢,既来之则安之,药奴,你带回来的客人,随你一起住萱草堂吧。”药谷上下都当她是客人,毕竟她的身份摆在那儿,父母又远在京城,高悦行迟早都是要回去侍奉高堂的,至于将来议亲,也须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今年不足九岁,和他们这些江湖草莽不同,世家女孩子最多再几年的光景,便要嫁为人妇了。药奴将她带回萱草堂:“你喜欢看书,不是我自夸,我们药谷的医术比皇宫藏书都要丰厚,这里也没什么规矩,藏书阁就在后头,你随意翻看,可要注意爱惜,不懂就来问我。”高悦行道了谢,草草梳洗一番,就按照药奴的指引,找到了药谷的藏书阁,一头钻了进去,简直如鱼得水。药谷有几个年轻的活泛弟子,听说谷里新来了个玉雪可爱的女娃娃,挣着到藏书阁里瞧。谷主收养的弟子,多半是孤苦多舛但本性良善的孩子,行医之道,需妙手仁心,心性最是重要。高悦行在这里,几乎没有感受到任何敌意,时有感慨,世外桃源也不过如此。除了看书,高悦行会自觉帮药谷干些活。药谷有自己种的药圃,漫山遍野都是。高悦行常常在清晨的时候,背着竹篓,跟在药奴身后,去药圃采药,回到萱草堂,再看着药奴炮制草药。有时候,同一种药用不同的炮制手段,会有完全不同的功效。高悦行十分愿意跟着长见识。在药谷住习惯了后,有一件事情,一直挂在她心头。高悦行离宫之前,有件尚未完成的承诺。她住在药谷,天大地大,漫山遍野随便她取材,她自己调了黏土,取了合适的砂石,铺了一堆材料,在萱草堂的小院里,闷头捣鼓了好几天。没想到,沙盘这个东西,看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高悦行几天下来,已经费了快一小盆黏土,反复做了好多块,都以失败告终。入夏后,天已经大热了。夏天傍晚最怕的就是蚊虫,但是萱草堂里好似蚊虫很少,药奴在她的荷包里装了特制的药粉,院外早晚间也经常焚了菖蒲。是以高悦行至今还清清爽爽的,一点也不被蚊虫困扰,甚至还放心大胆地在院中玩到深夜。高悦行又一次做坏了沙盘,啪一下丢掉了木模,自己坐着生闷气。结果一抬眼,看到院子栅栏外,一个少年正望着他呢。少年手里拿了本书,看样子像是来找药奴的。高悦行眼熟他,因为他经常造访,于是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衣服,说:“药奴姐姐还未回呢。”少年捧著书,失望道:“奥——我看书时有些地方不明白,所以来请教师姐,既然她还未回,那我多等等吧。”高悦行道:“那你恐怕要多等等了,药奴姐姐走时和我交代要晚点回,多半要入夜以后。”少年站在门外,更失望了:“那好吧——”高悦行日子过得自在了,就好管闲事,她今天就忍不住,多管了这一桩闲事:“你是有什么地方不明白,不如说来听听,兴许我们还能研究研究呢。”少年一听,露了笑容,立刻推开院门,拿著书坐到了她对面。他拿得是一本《丹溪心法》,翻开一页,念道:“六淫七情之所感伤,饱食动作,脏气不和,呼吸之息,不得宣畅而为喘急。亦有脾肾俱虚,体弱之人,皆能发喘……”这算是正好碰在高悦行的长处上了。她虽年岁尚小,医道博大精通,她才只探了个皮毛而已,但她接触医术之时,最先研究的便是喘疾相关。所以,提起这个,她倒是能说上两句。但也就仅仅两三句而已。高悦行懂的不深,少年聪慧,明白的又快。很快,没什么话说了。少年低头,看着面前的一摊狼藉,道:“我刚刚在外面站了有一会儿……你这是在做沙盘?”高悦行颓丧着收拾东西,准备收摊明日再战,说:“是啊,我手太笨了,自己摸索不明白,还得去查查书。”少年便笑了:“你不如问问我,我们家可是世世代代手艺人。”高悦行眼前一亮:“是么?你会?”少年道:“会一点,我可以教给你,不过今天晚了,光不好。”高悦行:“那明天,我先多谢这位师兄了。”她在谷里住着,因为年纪最小,喊谁都是师兄师姐。少年听她这么喊,低头不自在地咳了一声,说:“好,等明天,我再来。”高悦行总算找到了门路,几天没睡一个好觉,今天终于安歇了,次日清晨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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