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这一路走来的所作所为可能都是出于一厢情愿的,不禁一阵愕然。
孩子最后呼唤的终归是母亲吗?隆史大概也是这样吧……宫津想到这里,再度体认到身为父亲的立场之暧昧和无所适从。本来想在生命的最后扮演父亲角色的自己实在太可笑了,宫津不禁轻轻地笑了起来。在笑声中将身为父亲的无力感和身为男人的观念都一并清刷干净之后,他再度呼唤着“哪,振作一点。”,企图支起行的身体。
“你的任务由我来接手。你去舰首的仓库,找个东西把身体固定住。这么一来……”宫津把手伸入如月的腋下,正要扶起他趴着的身体,“放手……!”如月以足以让宫津惊讶他竟然还会有那么大的力气的态势用力一挥,使得宫津整个人跌坐在地上。行自行支起上半身,把焦点定在宫津身上,他的眼中看似罩着一层前所未见的带着威胁色彩的薄膜。
“如月……”
“都是你不好。你不是也杀了人吗?连爷爷都杀了……!”
是吗啡的副作用吗?或者是濒临死亡的肉体产生的幻觉?不管是哪个原因,行好像都幻视到了宫津之外的某个人,宫津把手伸向他,如月大喝一声“不要碰我!”倏地将上半身一扭。宫津不发一语,凝视着那张像受了伤的野兽一样惊悚的脸。
“可是,你却还是一直满含着仇恨一路缠着我……!所以我连画都没办法画,连跟母亲说话都没办法。”
说完,行就这样往地上一倒,宫津赶紧想去撑住他的上半身,可是行却不停地扭动着他无力的身体,企图抵抗。宫津被如月伸过来挡住他的脸的手之冰冷给惊住了,他紧紧地握住比自己更接近死亡的那只手,压住如月之后说“镇定下来。”
“没有人恨你。你可以画画,也可以跟母亲说话。”
连动的力气都没有,被抱在宫津怀里的行的目光微微地晃动了,眼中带着宛如赤裸裸的孩子特有的光芒,刺进宫津的心头。
“……骗人。”小小的声音从他的嘴唇中漏出来,混杂在机关的杂音当中。“母亲在……生气。因为我杀了你……杀了父亲……”
从晃动的眼眸当中溢出来的泪水宛如被悔恨的沉重力量给拉扯似地落在行的太阳穴上。宫津既没有感到惊讶也没有同情,只是率直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所以,自己才会从第一次见面时就一直特别在意行吧?也许他是从靠着一颗脆弱的心灵和身体去承受所有的痛苦和背叛的行的身上同时感受到恐惧和羡慕之情吧?想通了这个事实之后,宫津也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激动,他重新握住行冰冷的手。“没有这种事。”他一边说一边窥探着行的脸。
“母亲没有生气,我也没有恨你。我反倒很后悔自己没有做过任何一件一个父亲该做的事情。”不关事情前后的脉络,只是想尽可能地回应行的冲动使得宫津化身成了行的父亲。行的眼睛看着他,立刻又把脸转开,用沙哑的声音说“……骗人。事到如今才说这种话……”,他那没有了血色的嘴唇颤抖着。
“没有骗你。是真的,所以爸爸才会在这里。你想要我做什么?我该怎么做你才会相信?”宫津发现到原本平静的心灵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栖着悲切痛楚的感情团块,他把脸靠近行。“……有件事情非做不可。”行使尽所有的力气挤出这句话,眼睛望向第一机械室。
“如果资深伍长他们都逃出去的话,我要自己把舰艇炸沉才行,可是……我的身体动弹不了……”
“我知道了。你做得很好。爸爸帮你去完成。你赶快离开这里。”
“……不行。你什么都做不来……”
“我可以的。为了孩了,父母亲有什么事情做不来的呢?”
这句话从因为疼痛而颤动的胸口深处自然地浮上来。行把本来不想看宫津的视线转过来和他对望,凝视着宫津的脸。
“……是吗?既然如此……我就原谅爸爸。所以……”
“嗯,爸爸也原谅你……对不起,一直让你过得这么痛苦……”
一直横梗在心头的最后的悲哀疙瘩溶化了,疼痛倏地缓和了下来,疙瘩的残渣化成水,从眼睛当中落下来。沿着宫津的脸颊滴落的泪水濡湿了行的脸,或许是泪水舒缓了行原本紧绷的神经吧?他那僵硬的脸部肌肉慢慢地放松开来了。行的脸上浮起微笑,随即失去了意识。
下一次醒过来时,如月行如果可以获得真正的自由的话,他那坚强的意志和单纯的热情一定可以看出“人”这种存在的深远意义,以不同于隆史的作法纵观世界,展现出他疗愈盘踞在心头的悲哀和痛苦的力量吧?宫津俯视着还带有几分稚气的脸,心中如此坚信着,他抱定了再度从一路踏实走来的人生轨道中偏离的决心。
他使出几乎所剩无几的生命力量,背着行那不算轻的身体站起来。他以最低限度的冷静心情看过手表上的时间,然后朝着舰首的方向在通道上走着。
他明知这是不智的,也不敢保证这样做可以得救,然而想狂叫“我必须这样做”的冲动使得他虽然滴着比之前更多的血水,却仍然拖着身体往前走。尽管他已经经历过听从冲动行事所得到的悲惨结果,但是现在他却想再重蹈覆辙,他再度确定自己就是属于那种不见棺材不掉泪的类型的人,他打心底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而他也率直地接受了这样的自己。
他不知道,今后事件会迎向什么样的结局。隆史死亡的真相或许会随着他留下的『亡国之盾』,在不被任何人看到的情况下遭到抹灭。就算如此,现在他也能释然了,一方面是在这场小小的战争当中,他看到了从某方面来说倾向维持纪律的日本人的心态,另一方面,他也看到了一旦发生事情时,不惜一战,团结一致迎接困难的人们的生存方式。
那将会成为一股形同两刃刀似的力量,只要一个处理失当就会形成过度反应,使得半世纪之前的悲剧再度发生的结果吧?可是,他那已经了解到人似乎拥有凌驾憎恨之情的力量的心灵却相信,只要展现勇气和觉悟,就算面临战争这种巨大的灾厄,人们也可以冷静以对,而试着根绝那种祸害的国家形态——真正的和平的国家这种应该被保留下来的国家形态总有一天是垂手可得的。
所以,操之过急是不好的。就算那不是勉强宣称以和平为中心的国家所孕育出来的人的心性,只是在极限状况当中偶尔发挥出来的个人美德,但是他确实看到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的苗芽。所以,现在这样也好。宫津心里想。他同时想着,隆史应该也会理解吧?否则,自己不应该会有机会在最后的关头和如月行邂逅……
可是,这次的邂逅使得宫津必须付出几乎献上他残留在体内的所有鲜血的代价。当他告别行,再度回到机械室的时候,他的皮肤已经不只是苍白,甚至变成蓝黑色了,缺氧的脑袋也逐渐失去了正常的思绪。尽管如此,他的肉体却确实地为他做到了他该做的事,这是因为一辈子坚持诚实率直的身体正确地牢记了舰艇的构造和机械室的配置的缘故。
走进第一机械室,宫津看到高速燃气引擎、海军奥林匹斯的巨大躯体,他将视线固定在设置于基部的爆破装置。两座引擎各有一个,还有位于中间部分的舰底检视舱口内侧有一个。只要任何一个填装有飞弹使用的高性能火药、HMXocutogan的爆破装置引爆,就会引起联锁爆炸。宫津拔出腰际的布朗宁,用手支撑住以免枪支掉落,将已经感觉不到痛感的身体瘫坐在地上。
他用右手把布朗宁拉过来,握好之后再用三角巾固定住。他想办法将没有了感觉,变得很僵硬的两只手抬起来,用膝盖撑住,瞄准目标,用他变得又暗又窄的视线锁住爆破装置。
熟悉的引擎的振动、吸气声笼罩全身,使得内脏和骨头产生了共振。这是人身处于拒绝人类生存的海洋这个世界当中,却仍然企图活下去的意志所制造出来的坚固外壳。护卫舰这个巨大的机械装置宛如在对自己的主人道别。啊,『疾风』在跟我说再见。这样的感觉撼动了宫津的心,他没有其他的话好说,只是低声地嘟哝着,对不起了。
对不起了,『疾风』……仅剩一丝游丝般的生命力随着话声一停,从眼中滑落。当泪水遮住视野之前,宫津扣下了布朗宁的扳机。
射出的子弹贯穿了爆破装置,使得内藏的ocutogen瞬间引爆。闪光一现,秒速九千二百公尺的爆风和火焰使肉体消失于无形的那一刹那,宫津听到一个令人觉得怀念的声音。
喀啦、叩罗、喀啦……温和地刺激耳膜的声音确实是很久以前听过的声音。那是什么声音啊?宫津那浮游于被白光覆盖的空间的意识思索着,于是他想起来了,没错,那是木屐踩在石叠上的声音。是很久以前被父亲扛在肩膀上时听到的声音。几乎没有时间回家的父亲偶尔放假时就会扛着他到附近的山中寺庙去散步……
那么,自己现在是坐在父亲的肩膀上吗?宫津鲜明地回想起小时候从父亲的肩膀上俯视时看到的父亲那被海水和阳光晒成古铜色的颈子,不觉上下左右环视着被光所笼罩的世界。光量慢慢地减弱,他看到无尽延伸的石板。穿着木屐的脚走在石板上面,他发现自己并不是被扛在肩膀上,而是走在旁边。
脖子上感受到的温和又柔软的触感就是最好的证明。他隐约看到一双小脚从他的肩膀上垂放下来,自己的两手则牢牢地撑住小脚的脚踝。啊,原来是隆史。这时,令人怀念的山中寺庙的风景缓缓地渗透而出,宫津用手指头拭去让他的视野变得模糊的泪水。
宫津轻轻地握住那鼓起的小腿,想看看肩膀上的那张脸,可是他莫名地觉得自己不能看,遂默默地在参拜道的石板上走着。只要能够近距离地感觉到那种体温就够了。现在已经别无奢求了。他下了这样的决心,把脸转向石板的终点站寺庙的总堂,结果他看到那边有几个人正迫不及待地等着他的到来。宫津感觉到妻子芳惠就跟在后头,但是宫津却头也不回地对她说,我先走了,等也不等地就赶向总堂。樱花花瓣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在四周飞舞着,让他想起自己是和隆史走在盛开的樱花树下。
在覆盖住天空,持续不断舞落的淡桃色花瓣当中,几个在总堂前面谈笑风生的男人们发现宫津到来,都将脸转过来看着他,露出天真的笑容。那是带着得意笑容的衣笠司令、恭敬地低下头,盈盈笑着的横田航海长。杉浦炮雷长则带着一板正经中带着几丝开朗色彩的笑容,田所士长和菊政二士则在站在他背后挥着手。宫津轻轻地举起手回应船员们的欢迎,最后和竹中副舰长正面相对。
露出原谅一切,把所有个不快都溶化开来的清冽笑容之后,竹中微微地绷起脸,往后退了一步,用一个敬礼代替了千言万语。其他人也一起立正站好,脚跟并拢,举手敬礼。宫津感觉之前失去的重要人事好像都突然回到身边来了,他强忍住各种复杂的感慨一拥而上的心情,自己也绷起了脸答了一个礼,他从落在石板上的影子中看到隆史也学着大人们的动作举手敬礼。
以前的自己重叠在影子当中,宫津不由自主地露出了苦笑,然后在注视着他的众人的催促下,前往老旧的总堂。石阶上站着两道人影,瞬间他了解到那正是等着他到来的大人们。
看起来还年轻,和现在的自己年龄相仿时的父亲还有年纪栢仿的母亲就站在那里。宫津抬眼看着带着无条件的微笑看着他的这两个人,慢慢地、稳稳地爬上石阶。‘好久不见了,爸爸、母亲。怎么样?隆史已经长大了,对不对……’说到这里,宫津第一次觉得现在可以抬头看坐在肩膀上的隆史了,遂慢慢地回头看着背后。年幼的儿子的侧脸回他一个笑容,随即变成一个凛然的青年,不知什么时候穿上防大立领制服的隆史和宫津肩并着肩,站在石阶中段。
他是什么时候长得比我高了?宫津抬头看着带着半是惊讶半是羞涩的表情立正站好的儿子,发现自己的身影就映在那双率直的眼睛当中,不禁猛然一惊。
‘谢谢您,爸爸。您是值得孩子骄傲的父亲。’
白色的光芒笼罩了那张笑脸,其他的景物也一并缓缓溶化。啊,原来如此啊。原来我想听的就是这句话吗?宫津有所领悟,他的意识也跟着溶解流逝,四散于满溢而出的光芒当中。
*
下午五点十二分。『疾风』开始自沉。
在第一机械室里炸裂开来的共计九公斤的HMX炸药将位于机械室里的构造物连根炸飞,瞬间撕裂了燃料供给管,引燃、诱爆了填装在里头的燃料。舰底的空间也发生同样的现象,燃料桶和ocutogen的爆发力同时作用的结果,支撑船体的龙骨宛如枯枝般三两下就整个碎裂了。『疾风』的舰底从中央部分断裂为二,从右舷到左舷的巨大裂缝吐出了爆裂性的气泡和碎片。
崩毁的情况不只发生在吃水线以下的部分,第一机械室的地板和天花板整个被吹翻,迫切地寻找出口,在舰内乱窜的爆风和火焰率先从和机械室直接连接的烟囱往外飞窜。沿着排气筒从烟囱喷射而出的火焰使得『疾风』的露天甲板上出现形同火山爆发一般的光景,无法承受负荷而碎裂的排气筒的碎片宛如山火弹一般落在四周的海面上。往上喷射的火焰高达一百几十公尺,然而,这只是爆炸能量的非常微小的一部分而已。
涌到通道上的能量轻而易举地将机械室附近的防水隔墙和升降舱口给撕裂,只要一找到洞开的门和细缝,就会毫不留情地飞窜而入,将舰内整个燃烧殆尽。寻找出口的狂乱爆风和火焰在后露天甲板上找到了最大的出口,蜂拥而来的热能量粉碎了餐厅的餐桌,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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