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业的背部完全将宫津排除在意识之外。带着完全抹去感情的眼神机械性地确认这件事之后,宫津假装有事要到仪表板那边去,若无其事地移往死角。就在他把手摸上腰际的那一刹那,不知道是第几次的爆炸声使得舰艇微微地震动起来,接着又整个静止下来。英和在间不容缓之际用两手扶住胶囊,窥探着四周,看不出对宫津的举动产生怀疑。
“真是顽强的抵抗。”
听到持续不断的枪声,英和嘟哝着回到他的工作上。如月和仙石好像还健在。枪声和爆炸声虽然逐渐接近当中,然而对专注于一件事情上的心灵而言,听起来却只像是遥远世界里的声音,宫津考虑到在管制室外头监视的风间的安危,努力地想要找回对现实的关注。他实在不想让平常在情绪方面就显得不稳定的风间担任这个工作,然而英和的部下都已经派出去进行防卫战,不得不从船员当中选出担任护卫工作的人,当时自愿出任这个任务的人只有风间一人。
目睹副舰长死亡的船员们当然会对自己和英和产生反感。在众人都犹疑不定的当儿,风间之所以自愿出任应该是因为此时他仍然发挥与生俱来的认真性格使然吧?宫津知道这种一丝不苟的个性最后只会要了自己的命,但是结果他还是没办法把这种想法传达给风间。宫津虽然感到羞愧,但是还是自嘲,反正说出来也只会被当成老年人的唠叨罢了,他封闭起没有实质意义的思绪,把视线移回英和身上。
英和仍然专注地进行作业,他的背影看在现在的宫津眼里是如此地卑微渺小。从宫津的手心扩散到全身,使他身体里的神经和细胞整个活化起来的竹中的血剥除了英和的表象,使宫津正确地认识了英和的本性。宫津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必要再自卑,他俯视着甚至散发出卑贱气息的英和的背部,开口说“我说少佐。”
“该告诉我你的真正目的了吧?”
单膝跪在地上,正要把胶囊收进『NEST』的英和停下了手。宫津继续说道“你已经对政府要不要答应我们的要求不感兴趣了吧?”
“……为什么这么想?”
“是直觉。如果要我再说得清楚一点,其实救不救祖国已经都无所谓了,对不对?”
英和微微地把头转过来,窥探着宫津的眼中燃着憎恶的色彩。当隐藏在心底的心思被戳穿时,人在产生悸动之前,都会出现本能的憎恶之情。英和带着蕴含着杀气的眼神看着宫津,然后露出苦笑的表情,再度转过身去,开始继续作业。
“如果我说是的话,你想怎样?”
“也许你跟我会建立起真正的伙伴关系。”
宫津一边说着,一边关掉仪表板上的一个开关,为了掩饰这个声音,他松开了收纳着布朗宁手枪的腰际的枪袋的固定扣。当他不由自主地冒出一身冷汗时,背对着他的英和嘟哝道“哦?”
“复仇这种行为本来就不合道理的。但是我们却一直想为我们的行为冠上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譬如继承儿子的遗志,或者拯救祖国。但是我们真正想做的事情是破坏。我们想重创让我们受苦的人,直到他们体无完肤。只是这样而已。我们之所以没有这样做,或许是对事成之后的未来多少抱持着希望……我跟少佐都失去了那种东西。”
这些话已经不是宫津想说的,只是一部分的脑袋自动编织出来的杂音,然而盖上『NEST』底盖的英和的肩膀却倏地一动。宫津紧盯着他的背部,不放过任何细微的动作。
“日本政府不会答应我们的要求。再这样下去,所有的船员大概都会被杀吧?而少佐也失去了继续作战的理由。”
“你想说什么?”
“你只是想散播‘GUSOH’,一扫心中的心霾吧?我的意思是,我会助你一臂之力。”
这一次英和再也忍不住了,他回过头来,把那混杂着怀疑和惊愕的眼神射向宫津。宫津笔直地回视着他,同时感觉到自己脸颊的肌肉不听使唤地抽动着。他在痉挛。他现在的表情一定跟刚才的英和一样,带着浅笑,有着些许的狂气。
英和注视了宫津一阵子之后,慢慢地转过身去,好像要整合自己的思绪一般,他将收纳着‘GUSOH’胶囊的『NEST』微微倾斜,打开侧面的保护系统的开关。“……怎么可能?果真如此,我早就发射飞弹了。”
“以现状而言,船员是不会让你这么做的。而且射发钥匙在我手上。所以,你作势将东西换个地方,打算在进入东京港之后就拉出它的抽出杆。对吧?”
在空气中拉出抽出杆的话,从溶解的胶囊中流出的‘GUSOH’瞬间就会和氧气化合,产生爆炸性的死亡毒气。英和抚摸着『NEST』的银色表面,沉默了一阵子,然后开口说“你说愿意助我一臂之力?”
“是的。也许打一开始就这样做就好了。因为自从我儿子死去之后,我就失去所有的希望了。
我要杀尽整个东京的人,让杀死我儿子的这个国家……不,让全世界的人体会同样的恐惧。这才是我真正的想法。”
宫津一边滔滔不绝地说着,一边把手伸向腰际,手心明确地感受到布朗宁沉重的枪把触感。
和英和的距离大约有二公尺。如果不能立刻置他于死地,在我再度扣下扳机之前,我就会被他所杀。宫津屏住气息,等待着时机到来,他听到英和回答道“……只有一点你说错了。”
“我之所以没有立刻释放‘GUSOH’是因为如果没有先看到如月的尸体,我死不瞑目。”
背对着宫津,微微地抬起头来的英和的语气沉着得惊人。宫津将口中的口水吞了下去,回答“原来如此。这是少佐的自尊吗?”
英和低声地笑了。
“看来我们可望建立起真正的伙伴关系了。”
背部散发出来的紧张气息倏地缓和,英和毫无警戒地回过头来看着宫津。就是现在。催促的声音在脑海中弹跳,宫津想拔出布朗宁手枪,然而此时握在英和手上的贝雷塔的枪口对准了宫津。
看到闪光的瞬间,只觉腹部窜过一阵冲击,之后就听到枪声在狭窄的管制室里回响。宫津的背部撞到了东西,他知道自己好像倒下来了,在产生惊讶和慨叹之前,他只是对自己的无能感到愕然。
强烈的疼痛脉动爬升上来,慢慢地扩散到全身。脑海中浮起“结果最后是这样的结局吗?”的想法,发现到自己的猴戏早就被英和看穿之后,一股让宫津感到焦躁的绝望感油然而生。宫津觉得连一根手指头都不能动的自己太没用,决定至少别让自己发出呻吟声,只能看到管制室的天花板的视野中出现了英和的脸。
“抱歉。本来想让你一枪毙命的,但是却被副舰长阻挠了。”
说完,英和将握在右手上的贝雷塔换到左手,将枪口指向宫津。宫津发现是被竹中伤到的伤口使得英和开枪的手臂微微地偏离了目标,一股远甚于肉体疼痛的尖锐而笨重的心灵痛楚使得他全身不停地抖着。
“你是一个自始至终都一丝不苟的人。根本没办法让自己放弃做人。”
带着苦笑道离别的话语是英和对我这个男人的结论。宫津心知肚明,反瞪着俯视着他的英和的眼睛。宫津强忍住涌上来的疼痛和恶心感,费力地挤出一句话“……没错。那就是我。”
“所以是不可原谅的。无法整合正规人生的我是不可原谅的……而只会嘲笑这种人的生存方式的你也一样……”
之后宫津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宫津把始终不愿移开的目光锁住在枪口后头的英和。就在英和抹去脸上的苦笑,正想往扣住扳机的手指头上加注力道的瞬间,在附近响起的爆炸声振动着管制室。
地板轧轧作响,紧接着机关枪的连射声音在门外响起。宫津听到风间好像在大叫着什么,遂把眼睛望向门的方向。
他勉强可以看到门的上方,英和咋舌的声音和景象重叠在一起。宫津把视线移回来,刚刚在他顶头上的枪不见了,英和的脸也不见了。宫津将视线转向左边,看到右手拿着『NEST』的英和快速地离开管制室。
随着门的洞开变大的枪声再度变小了。知道消失于紧闭的门扉另一头的英和已经完全忘了他的存在,宫津不禁在内心苦笑着。
连致命的一击都不值得给的人。看来对英和而言,自己只是这样的存在。宫津只能自我解嘲,自己被彻底地漠视到这种地步,然而现在他连露出自嘲的笑都做不到了。
结果我是一事无成。隆史,真是对不起了。还有副舰长……腹部渐渐变冷,相对的,太阳穴却炙热了起来,茫然地凝视着天花板的宫津只能独自等待死亡的到来。
*
你先走!仙石怒吼道,行没有时间反驳,而且也没有这个必要。VLS管制室前面有防卫的士兵,企图死守‘GUSOH’。既然都一样危险,那么还是把牵制追兵的工作交给仙石好一点。行留下在舰桥构造部猛射子弹,牵制在露天甲板上的敌人的仙石,率先跑向第二甲板。
VLS管制室不在主要通道上,而是位于通往士官寝室罗列的区域的岔道途中。隔墙已经被放下来的主要通道上没看到敌人的身影,行藏身在墙壁后头,企图窥探管制室里的状况,突然开始的枪击使得他赶紧将探了一半的头给缩回来。
狙击失准的子弹削过墙壁,硝烟和粉尘在阴暗的通道上飞舞。果然不出所料。管制室的门前好像有专任的卫守卫兵。火线虽然只有一道,但是没有人敢保证没有伏兵躲在后面的士官寝室区域里。虽然从死亡的士兵身上多少补给了一些弹药,但是机关枪已经交给仙石了,所以他手上只有一把装填了子弹的枪。剩下的子弹不到二十发。行判断,此时不能浪费子弹,必须确实命中才行。他算准火线中断的时机,屏住气息从墙后窜出。
在穿过通道,滚进对面墙壁后头的那一瞬间,他已经掌握了敌人的位置。看到发出惨叫声,胡乱扫射克鲁兹的同年龄的男子的脸时,行出于反射地想,不妙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同时把身体靠在墙边。
是风间。和田所等人一年到头起冲突的歇斯底里的初任干部。连船员都被动员了,可见敌人人手不足的问题似乎相当严重。行判断,对方既然是外行人,要制压并不难,便把手腕从墙壁后面伸出去,朝着墙壁和天花板开了两枪克鲁兹。
尖叫声再度响起,滥射的枪声淹没了叫声。照这个情形来看,只要等他把子弹射完,利用他换弹匣的空当就可以用一颗子弹加以制服了。风间站在没有任何遮蔽物的通道的正中央。行把身体靠在墙上,等待火线停止,拿着设定在单发射击的克鲁兹来到通道前面。
弯着膝盖,踩半蹲的姿势将枪口指向敌人,拼了命想换弹匣的风间僵着脸,眼睛因为恐惧而瞪得老大,行看着他的眼睛,顿时了解到自己为什么会觉得不妙。
开枪时绝对不能看对方的眼睛。如果看着对方的眼睛,就一定会产生犹豫,那一瞬间,自己就会被杀。在这个时候他偏偏漠视在训练营中学到的基础中的基础要领,因为他知道眼前的敌人是风间。如果杀了风间,仙石一定会感到很悲哀。超越所有道理的思绪麻痹了行的脑袋,他握着扳机的手指头僵住了。
虽然时间不到一秒钟,但是完全没有防备地曝露身体却给了敌人充分的趁虚而入的时间。一道人影从因为恐惧而僵住的风间背后站起来,那对闪着光芒的眼眸扭曲着,对着行开枪。在行于千钧一发之际想把枪口转过去的那一刹那,从很明显的就是英和的高大身躯的手上发出了一道闪光,行被弹向后头。
后脑勺撞击在背后的墙上,克鲁兹从手上滑落。行因为自己悲惨的模样而咋了咋舌,企图立刻起身捡起克鲁兹,然而意识的齿轮却像是在空转一样,仰卧在地上的身体一点反应都没有。是腹肌被射断了吗?那个地方产生一股隐约的灼热感,全身重得像不是自己的身体一样。英和明明就在眼前的……!行摆动两手,企图将手心撑在地板上支起上半身,瞬间,腹部那转而为灼热感的疼痛感直击脑袋,使得他发出不像声音的声音。
“舰长还在执行作业当中。剩下的交给我。”
因为剧痛而几乎失去作用的听觉勉强听到了英和的声音。他好像是在对风间下指令,然而行现在连抬起头来确认都没办法了。一挑动指尖就觉得剧痛整个加剧,甚至涌上一股恶心感。原来被子弹射中会这么严重地影响到身体自由行动的能力吗?行咀嚼着惊愕和懊悔的感觉,但是身体只是一味地痉挛着,一点都派不上用场。每呼吸一次,就觉得内脏被整个揪起来,窜起一股体液宛始被榨干的剧痛,全身的神经因为这无法承受的疼痛而尖叫着。不应该这样的,我还可以动。脑袋内部不断地尖叫,行想办法想站起来,结果又引发更强烈的疼痛,使得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弓了起来。
那种剧痛就像被烧过的火筷刺进腹部,内脏被整个残酷地搅动一样。破坏了所有的思绪,只允许人喘气似的强烈疼痛。行受不了,大叫起来,然而从喉头发出来的只是不像自己声音的微弱呻吟声而已。剧痛的波涛过了之后,行睁开紧闭的眼睛,看到英和的脸。
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在真正的暴力冲动的驱使下,俯视着行。他的脚踩在行的腹部上,军用靴的坚硬鞋底用力地搓碾着被血染成红黑色的T恤。行摆动手,企图拂开他的脚,袭上来的剧痛感使得他头部弓了起来,抬起来的手只是空虚地颤抖着。“你慢慢等死吧。这是为静姬雪恨。”
这个声音进入行变得混浊的意识当中。正当他试着去思考这句话的意思时,“行!”远远地听到这个叫声,之后是一连串的枪声。
剧痛的波动微微地减弱了,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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