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他时如少年般的稚嫩面容的印象并没有两样。宫津用手指头确认麦克风的开关处于关着的状况之后,慎重其事地继续说道。
“我不想处决你。就被我们一向尽忠尽义的国家所背叛这一点来看,我们甚至是拥有相同的立场。你只要把心中的愤怒都发泄出来就可以了。”
为什么只会说出这种死板的台词呢?宫津不禁陷入自我厌恶当中,同时不等行回答就打开麦克风的开关。既然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他想直接听听行怎么说。这种念头形成了一股堪称是迫切期盼的冲动,在宫津心中卷起漫天的漩涡。
儿子的影子重叠在那张被背叛、被抛弃、被彻底的孤独逼到绝境的年轻侧脸上,这是宫津一厢情愿的想法吧?但是,并没有人给隆史这样的机会。没有人多看他一眼,只因为素未谋面的人们所下的决定、黑暗的世界的戒律,他就像一个不值钱的东西似地被杀害了。不要说朋友了,他连对母亲、父亲传达自己心中的恐惧和懊悔的机会都没有就被迫走上死路。
要是现在,他就可以为儿子分担一些了。他可以跟儿子一起承担痛苦,让那些让儿子感到恐惧的人们体会倍于儿子的感觉。想说的、没有做完的事情一定还有很多吧?哪,隆史,说吧!你不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把这个年轻人带到我身边来的吗?你就透过跟你一样有着孤高灵魂,因而饱受艰辛待遇的年轻人的嘴巴,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吧——宫津莫名地从如月行的身上看到儿子的影子,他把用颤抖的手抓着的麦克风凑到嘴边。
“久等了。我把如月叫到这里来了。现在我让他说些话。”
梶本好像叫唤着什么,但是宫津将扩音器的音量关掉,将麦克风拿到一动也不动的行的嘴边。“雇用你的人们就在那一头。想说什么就尽管说。”宫津说道,本来看着一点的那道视线突然射向宫津。
那是一对仿佛否定了他的存在似的有着强烈的反感色彩的眼睛。宫津不禁倒吸了一口气,那一瞬间,行开口说“我无话可说。”
“肮脏的背叛者是你。”行笔直地看着宫津,斩钉截铁地说。
那张脸看起来仍然跟儿子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对宫津造成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击。
*
〈anchor〉——如月行的反应真是太出人意料之外了。NCCS的会议室里笼罩着一股騒动,渥美怀着激动的心情凝视着扩音器。
(你还对他们宣誓效忠吗?他们可是背叛你的人啊。是交付你严苛的任务,却又没有给你任何荣誉,甚至企图对你见死不救的人啊!)
(我不想因为遭到背叛而背叛他人。不管别人称赞我还是抛弃我,那只是一种结果。我不是为了这些目的而工作的。不要把我跟你们划上等号)
行的声音回响着。在渥美听来,那无异是叱责他们这些人何其软弱的声音。“……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明石警察长官低吼的声音和行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但是没有人理会他。
“野田局长,这真的是你送上船的工作人员的声音吗?这么重要的情报之前为什么……”
“还不住嘴!”
一个从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发出的怒吼声不仅让明石,更让所有出席者都看向声音的主人。把握在一起的手抵在嘴边的梶本总理大臣不理会众人的视线,只是倾听着从扩音器里流泻出来的声音。
(那么你是为何而战?为什么赌上一条命企图让这艘舰艇下沉?)
*
(……我认为我这样做是一种义务。我一直认为如果我逃走的话,就会成为一个没有生存价值的人。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我作战的理由不是因为别人交付或强迫我执行任务。我是为了某种自己找到,自己可以掌握的事物……为了只有我能接触到的某种感觉……为了守住我的价值而战)
仙石没办法将导电电线从通道的天花板上拉过来,当他刨着汇整在密封配电盘里的电线的护盖,企图从弹药库内的电源支线口找到引爆电源的时候,这个声音从扩音器里流出来,仙石拿着刀子的手顿时停住了。
(价值……)
(生存的价值。那就是让我觉得活着真好的某种事物。有人说,因为有生存的价值,人才能活下去……我相信告诉我这些话的人)
这一番话强力地震撼着仙石的耳膜,撞击着他的心。仙石将这些绝对是从行的口中说出来的话语藏在心里,回头看着罗列着被收放在柜子里的各种炮弹的弹药库内。
配电盘隔着一道墙,就在克难炸弹的附近。如果墙壁因为爆炸而遭到破坏的话,仙石的肉身也可能被炸得灰飞烟灭,然而仙石觉得行的这一番话具有一股强大的力量,让他抹去了心头的不安。
他说他相信。那个一向只相信自己的能力的人说他相信像我这样的人所说的话。对仙石来说,这样就已经十分足够了。他把视线移回装置在被他刨掉的护盖底下,导线整个裸露出来的送电电线,等着吧,行。他在口中喃喃自语着。
我一定会把你救出来的。仙石从口袋里拿出已经变得皱巴巴的卫出纸,揉成一团塞进两个耳朵里面,紧紧地握住从克难炸弹延伸出来的电线。他看着裸露出来的电线导线,只要一碰,就会窜向通电的电线前端——
*
这不是和日本政府高层直接通讯的现场理该有的对话。CIC里的人都有同样的感觉,但是没有人上前阻止,而宫津也没办法让自己停止继续质问行。
这个青年不是自己的儿子,是DIS的工作人员。是杀害隆史的那些人的爪牙。理性虽然这样呐喊着然而行说得越多,隆史的影子就越发地与之重叠在一起。为什么?宫津在心中呐喊着。为了你,我抛弃了所有的一切。难道你是在责怪我这个企图弭平遗憾的情绪,传达自己想法的父亲吗……
“……看来我们是绝对没办法取得共识了?”
“当然。我的任务还没有结束。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会想办法完成它。为了我自己,我一定要做给你们看。所以,我还留有道具……”
当行说到这里时,“啊,就到这里为止了。”插进来的英和用手堵住行的嘴巴,将手臂环上他的膀子,用力地拉过来。这是瞬间发生的事情,当宫津回过神来时,被高大的身躯往上勒的行的脚尖已经离了地。
行想要说的大概是依然安装在机关上的炸弹吧?这可不是能让在那边竖起耳朵聆听的人知道的事情,然而对带着“这种作法太愚蠢了吧?”的眼神看着宫津的英和而言,并不是一件好事。将视线移开的宫津无能为力地凝视着被勒住脖子,脸上露出苦闷表情的行。
“我很清楚你不是一个认为出任务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的工作人员。可是,这艘舰艇上可没有让没有兴趣合作的偷渡者搭乘的空间。”
说完,英和一口气将行的头拿去撞击通讯仪表板。在自动手枪贝雷塔的枪口抵上行的之前,宫津一直看着发出痛苦气息的行的眼睛。
“我还以为我们可以成为好朋友的,真是抱歉了,如月行。”
英和简短说完,便很自然地拉开枪栓,脸上尽是扭曲的喜悦色彩。没能多想什么,把目光移回行身上的宫津看到那双刚才一直栖着儿子面容的眼睛死心似地闭了起来。
不行!住手!当这个呐喊在心中集结成形的瞬间,一个撼动全身的重低音响起,宫津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
砰!一个干裂的声音从扩音器传出来的瞬间,在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不禁软了脚。之后就响起线路切断的数据杂音,和『疾风』的第二次交谈突然就中断了。
连明石警察长官都顿时无语,沉痛的空气笼罩着会议室。这一瞬间,如月行被杀了。因为我们的欺瞒行为,某个人的性命就这样被夺走了。再编派什么理田都没能逃避这个事实,或许需要一段安静的时间才能让每个人接受、消化这件事。
可是,那是枪声吗?渥美反刍着听起来又重又长的声音,凝视着回归沉默的扩音器。如果是像CIC那种狭窄的地方,枪声是不会造成这样的回响的。这是不可能的,但是渥美觉得那个声音就像……
会议室的门突然打开,渥美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在旁边的指挥室里待命的陆自一尉和DISS技术情报部人员顶着紧张的表情。分别走向木岛统幕议长和野田局长身边的两个人以同样的动作在长官耳边耳语着,好像在商讨着什么事情,于是DIS和自卫队的高层长官一起露出惊愕的表情。
“测到『疾风』上有爆炸声……”
野田忍不住呻吟道,渥美听到自己的心臓瞬间剧烈地狂跳起来。
*
塞进耳朵里的纸只是一种心理作用。虽然有墙壁挡着,然而引爆的同时所发出的轰然声却撼动了仙石的脑袋,使他失去了平衡感。感觉自己好像闻到了在脑海中“回响”的硝烟的酸臭味的那一瞬间,脚底下的水开始流动,仙石一个不小心,头下脚上倒进水中。
虽然只是深及腰部的水位,但是要支起失去上下左右的方向感的身体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仙石舞动着手脚挣扎时被水流给吞噬,头狠狠地撞击在门口,同时被吸往通道,就像一颗被丢进水流湍急的河川中的小石头一样。仙石就这样随着四散开来的细碎破片,被推往克难炸弹炸开来的防水门的外头。
不只是原本聚积在封闭区域的水被吐出来,由于出现了空气的流通管道,舰底开始再度进水。仙石想办法将头探出水面,慌乱之际,视野一角瞄到舷梯的扶手,他伸出手企图抓住扶手。左手勉强抓住了扶手,滔滔地流着的水势不断拉扯着仙石,他奋力地逆流而上,把整个人靠上扶手。仙石的脚底踩到地面,整个人紧缠着扶手似地把身体撑到舷梯上,终于成功地从水流中挣脱而出。
差一点就失去的听觉回来了,滔滔水流的轰隆声和警报的猛烈铃声拍打着耳膜。前头机械室那边开始传来人的喧闹声,仙石撑起想休息的身体,一口气跑上舷梯,确定没有人气之后,上到第三甲板。
他的目标是位于第二甲板的紧急指挥所。发生事故时可以阻止损害情况扩大,也成为修复作业据点的损害控管室里有各种灭火系统和控制压舱水罐的开关的紧急监视控制盘。这段期间经过大规模的现代化整修,已经改装成可以从CIC进行紧急指挥作业了,所以,以目前船员人数绝对不足的情况来看,里面没有人员配置的可能性非常高。更何况对方现在需要人手去堵住进水。问题在于这个地方就位于宫津和英和等人聚集的CIC附近,但是这个问题只能交由上天去决定,无论如何,仙石都得试上一试。封闭升降口的舱门,防止水位上升的仙石正要前往通向第二甲板的舷梯。
“喂,怎么了?又开始进水了吗?”
突然背后有人叫他,仙石体会到了心脏差一点从嘴巴跳出来是什么样的感觉。仙石回过头,看到一个用肩带挂着机关枪,身穿战斗衣的男人。
是谎称FTG之名登舰时,号称是射击训练指导员的英和的部属之一。可能误以为全身湿透的仙石是留下来的人员的他和仙石一对上眼,露出一脸愕然。资深伍长?他也加入叛乱的行列吗?也许是一时之间无法理解应该已经离舰的船员出现在舰内的事实吧?男人瞬间呆立在现场,这样的反应对仙石而言是一大幸运。
男人的脸因为警戒而扭曲了,手指头勾上机关枪的扳机。仙石早一步使出浑身的力量往男人的脸上就是一拳。
拳头打在肉上的声音剧烈地响起,同时间,男人喷散着鼻血仰倒了下来。一整年当中,他经常对着部属挥舞着带着指导意味的拳头,但是想把人打倒的想法却已经有二十几年不曾有过了。仙石无暇顾及那隐隐刺痛的拳头,先将泛着黑色光芒的机关枪从仰卧在地上的男人肩上拿开。
他一边窥探着四周的气息,一边摸索着对方身上那带了多种装备的战斗用腰带的零件包,分别找出携带型无线电、自动手枪布朗宁、备用弹药,插进自己长裤的皮带上。他发现对方腿上的零件包里甚至备有手榴弹,不禁在心中咒骂道:在舰内能使用这种东西吗?真是没常识的家伙!不过得来不易,他决定姑且一并带走。
脚底下的第四甲板上的喧闹声变大了,人来人往的脚步声开始接近。仙石将男人拖到舷梯后面藏起来,开始往第二甲板移动。放在衬衫里面的手榴弹让他打从心底窜起一股寒意。
*
(原因不明。三十五防水隔墙完全被破坏了。目前已经封锁三十四隔墙。同时开始进行排水作业)
紧急监视控制荧幕上映出了用CG画出来的舰艇断面图,第四甲板的后面三区闪着红灯,显示当地封闭、淹水的事实。被明森抓住右手肘,脖子被布朗宁手枪抵着的行看到回答“了解”的宫津带着险峻的表情看着站在一旁的英和。
“你也听到了。又有一个区域进水了。目前帮浦已经在排水了,倾斜的状况应该很快就会修正过来。”
爆炸之后发出倾轧声更形往后方倾斜的地板确实正在逐渐恢复水平当中。也许是人员不但打开了排水阀,也在位于舰首一侧的压舱水罐中灌了水保住平衡吧?行拜进水引发的骚动之赐捡回了一条命,但是现在他并不觉得这是幸运的事情。企图弄清楚状况的本能率先作动,他竖起耳朵聆听从各个地方传进来的报告,专心地读取显示于荧幕上的情报。
如果要勉强推断原因的话,可能是弹药库发生爆炸意外,要不就是DIS的精英分子920特殊攻击部队开始发动突击作动了,然而两者的可能性都几近于零。想要在不被雷达和声呐全数作动的『疾风』发现的情况下接近敌人是不可能的,就算做得到,920SOF的手法应该也不会这么拙劣的。除非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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