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不出来”。
“因为如果我站在跟你一样的立场,我也会这样做。”
一直守护着自己接掌的组织,不知不觉当中养成了不相信任何人的个性的野田大概也信不过被自己升为参谋的渥美吧?渥美的意思是他从对方的身上看到几年后自己那颗一样空虚的心灵,然而脸皮略微扯动了一下的野田却露出皮相的微笑说“是吗?”
“你是一个有洁癖的男人,跟我不一样。”
野田说完这句口头禅之后,再也不看渥美,把脸又转向前方。结果自己始终没能成为野田所期待的内事本部长吗?分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只能无助地承受这个事实的渥美再度低下头去,这时管理官拿着原版光碟回来了。
在生硬的气氛当中,光碟立刻被播放出来。以(……要求如下)起头的声音听在渥美耳中是如此地遥远。
(……其一,由防卫厅情报局,通称DIS的组织公布将来应该会以干部自卫官身份,担任国防之职的防卫大学学生宫津隆史遭谋杀的事实,同时将其著作论文『亡国之盾』全文刊登于主要的四大报上以恢复其名誉)
(……向所有人民道歉,让人民来决定,用来维持体面的DIS……这个类似秘密警察组织的存废问题)
原本被删除的内容撼动着会议室的空气,除了梶本和防卫厅方面的人之外,所有的出席人员都一阵騒动。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明石警察长官嘟哝道,眼睛直直地射向野田局长。
“如果这是事实的话,那么宫津二佐的动机简直就是复仇嘛!也就是说,是市谷造成这次的事件!”
“我们只是执行任务的机关。只是实施接到的指示命令,决定要处理掉宫津隆史的是……”
“别再诡辩了!公安委员和监视委员只是认可机关,作战的拟定是由市谷方面自行执行的。说穿了,你们只为了明哲保身就私自窜改堪称是事件根源的重要资料,简直是岂有此理……”
“站在我们的立场,就因为有根本不懂什么叫危机,只知道不停地叫嚣废除DIS的无能警察从中作梗,所以我们不得不这样做。”
野田这句话实在太过诚实了。他看着愕然地张大嘴巴的明石警察长官,以平静,但是丝毫不退却的语气继续说道。
“我们所抗衡的对象跟警察不一样。你们的工作是检举破坏法令的犯罪者,但是我们的目的却是歼灭威胁国家治安的‘敌人’。是被视为在法律的范围内无法处置,其存在会损害到国家利益的敌人。许英和就是其一,而宫津隆史的处理方式也是在这个范围之内所做的决定。如果我们跟警方之间有可以互相协助的正常关系的话,我们根本就没有必要隐瞒事实。我想执着于警力一元化的您,应该非常清楚现实情况并非如此吧?”
“这种作法不正确。市谷的作法才是让警察国家的邪恶行径在现代复活的祸首。DIS的相关人员应该立刻离开此地。身为指挥日本警察的人,我……”
“你们还不住口!”
梶本总理往桌上猛力一拍,矮短的身躯站了起来,野田和明石听到他的怒吼声都闭上嘴。
“现在我们正在召开对策会议。当你们在这里你争我夺时,时间就一分一秒过去了。当一千万都民的性命陷入危机时你们还在搞内讧,像什么话?想想你们自己的立场!”
总理难得一见的激动情绪反应,使得野田和明石不甘不愿地退了下去,但是双方的对立并没有因此而消除,反倒将彼此的不信任投射在梶本总理身上,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更加险恶。
如果知道“处理”宫津隆史的事件背后有DIS的影子,而认同其作法的就是梶本他们的话,明石警察长官或许就会开始考虑如何对待梶本政权了。在警察OB议员当中有许多人都不认同梶本的作法。渥美嗅到了开始笼罩在会议室里的政争气息,不禁感到绝望。
他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所以才会强行发动‘海军锚’作战,打算秘密地将事件处理掉。当作战无疾而终,事件已经表面化的现在,这个国家已经没有能力和『疾风』对决了。
那是战后的日本所迎接的最漫长一天的开始。
2
由于湾口的复杂地形挡住了外海的波浪,东京湾内部的海面显得平静无波。连潮流在潮汐涌动最激烈的时候也只在〇·五海里以下。
下锚停泊之后,也快经过一个小时半了。漂浮在无风、像湖一样平稳的东京湾内的『疾风』舰内弥漫着一股轻松的气息,好像与环绕在其四周的紧迫气氛完全无关一样。一方面是因为不需要轮班航行,因此人力方面也显得游刃有余。下令轮班休息,和竹中副舰长交班,自己也休息了三十分钟左右的宫津,在隔了七个小时之后坐在放在战斗指挥所一角的椅子上。
他想打一下盹儿,但是没有酒精帮助,他迟迟无法入眠。也许是他想让自己平静下来,然而某个地方的神经却始终处于昂扬的状况下吧?在摆放了精密机器的CIC里不能抽烟,宫津只好茫然地望着盘踞在舰桥上的外围监视摄影机的影像。
正面摄影机的荧幕上照出了,以东京迪士尼乐园那像玩具般的影子为中心,葛西滨海公园和若洲海滨公园的树木所形成的绿带。转向右前方的摄影机,则映照出延伸到稻毛的人工海岸和耸立在对面成排高层建筑物的玻璃帷幕。亮晃晃照射着的太阳反射在大楼玻璃上,闪着银色的光辉,而色彩缤纷的大量彩色光粒则和无机质的光芒呈对照似地散落在海岸上。
这是各色各样的海滩伞和海上滑艇、开始慢慢聚集而来的海水浴游客们所形成的色彩。葛西滨海公园的前面也可以看到同样的光景。不见任何一艘钓鱼船或游艇显得很不自然,但是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地方和平常有什么两样。朝向左前方的摄影机里,映出滨海副都心的近未来风大楼群、宛如笼罩着灰色烟雾的东京街头除了少了来来往往的水上巴士和拖船之外,看似正迎接着与平常没什么两样的一天的开始。
政府之所以按照他的要求彻底执行连小型船舶都禁行的措施,是因为他们非常清楚『疾风』的性能吧?相控阵雷达的搜索能力之强,飞机和舰艇自不待言,即使是一艘马达船也一样,绝对不会漏掉任何接近限制海域的物体,而且舰首的声呐也可以明确地分辨出潜水员和鱼群,毫不留情地让从海中靠近过来的人曝光。只要看到后方的摄影机的影像,就很清楚『疾风』的探测能力确实获得正确的评价。以旗舰『比叡』为中心,摆出圆形布阵集结在一起的第一护卫队群的舰艇维持在十公里整的距离,静止不动。隶属于第一线的机动舰队的护卫舰,以间隔四百公尺的距离罗列的景象极其壮观,但是宫津却可以感受到从各舰上所散发出来的不安和焦躁、困惑的色彩。
他们是如何接受杀了许多同伴,将利刃刺向国家咽喉的可恨敌人一直到昨天之前是和自己高挂同样的自卫舰旗的现实呢?然而,知道真相的只有高层干部,大部分的船员恐怕都没有正确地了解到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吧?就像我们欺骗了仙石伍长和所有的船员一样……被丢到海上的他们是否平安获救了呢?宫津紧接着这样想着,随即就把这个念头赶出脑海中。
因为这个念头就像丝线的线头一样,让他产生了一股原本压抑在心头的情感几乎就要泉涌而出的恐惧。事到如今再多想也于事无补。宫津自觉已经走到无法回头的地步,遂专注地想让自己的头脑和身体获得休息。直径扩达二十公里的范围之内,既没有航行的船只,也没有穿越上空的飞机身影。宫津置身于近代以来首度恢复平静的东京湾中心点,体会着那股静谧。
这时候,他觉得好像听到拍打在船体上的轻微波浪声混杂在雷达或电脑的作动声当中。他听到了戏水游客的喧闹声、聚集在滨海公园的树木里的蝉鸣声、游乐场的云霄飞车的声音、人们欢乐的笑声。那是穿透『疾风』厚重的装甲,从十公里外的地方传来的声音。是只有虽然即将达成悲壮的愿望,却得不到任何满足感,只感到无所适从的男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让人极其怀念,再也唤不回来的永远无缘的生活声音……
是的,他的心中既没有任何兴奋感,也没有成就感或任何感慨。虽然走过漫漫长路,脚底下踩过许多牺牲者,今天好不容易才能好整以暇地坐在这里,然而宫津的心却像东京湾一般平静。他一方面想着,今后不管事情如何演变,踏出的第一步终究是没有错的,然而心头却冷彻异常。他并不后悔,也没有因为怕死而变得懦弱。只是,心头有一种莫名的空虚。极度空虚到让他感到茫然。难道掀起事端的当事者只能有这样的心境吗……
“舰长,要用餐吗?”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宫津顿时回到了现实世界。手上拿着战斗伙食——饭团和茶包的风间水雷士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人就站在他面前。
“啊,谢谢。我就不客气了。”
其实宫津一点食欲都没有,他却这样回答,接过用锡箔纸包着的饭团。有人私底下不看好风间,怀疑他在真正执行计划之后,他的神经是否能够承受得了压力,没想到他却以比之前更沉着的态度完成工作。对他来说,和价值观迥异的海员们互争头角也许形同地狱一般痛苦。宫津想起昨天晚上风间差一点就在资深伍长们面前把所有情感都发泄出来的模样,他一边将吸管插进茶包当中一边问道。“大家的状况怎么样”。
“是,大家都表现得意气轩昂。我们初任干部虽然跟不上脚步,但是已经抱定会完成任务到最后的觉悟。”
“大家有没有稍事休息呢?”
“有的。英和少佐的部属们全力支援我们。他们说得一口流利的日语,学得也很快,这是很值得庆幸的一点。”
他遵循舰内不使用个人姓名的规定,以北韩人民武力省时代的阶级来称呼许英和。宫津抬头看着以坚定如往昔的态度回话的风间那如少年般的脸,微笑道“是吗”,然后含了一口茶。微微的苦涩味在口中漫开来,宫津不由自主地说了一声“真是抱歉了”。
“害你陪着我做这种事……”
“不,我相信令郎的行动是正确的。继承他的遗志是我理所当然的义务。”
风间立正站好回答道,视线和宫津一对上,便紧紧地皱起他那看似神经质的纤细眉毛。“因为我眼睁睁地看着令郎被杀……”风间费劲地挤出这句话,宫津一听,无言以对,只能看着手上的茶包。
“当时我刚从远航(远洋航行)任务回来,一心只想赶快上护卫舰。明知令郎向我求助,我却害怕自己的经历受到影响而加以漠视。可是,后来我得到的却是被派往第四术科的任免令……”
第四术科学校是会计·补给相关科系的专门教育机关。在最初的阶段就被派往那个地方就隐约意味着,风间日后的待遇就差不多是这样了。
不知道是因为他虽然在学业方面有着优秀的成绩,但是在坚强的外表下,却有着脆弱的神经使得他担任干部的资质受到质疑?抑或只是政府所采行的措施,有意将隶属于有事法制研究会的其他人员一律加以左迁,做为隆史事件的善后处理?不管原因为何,风间被从海上勤务调走,安排走上会计之路造成了让原本就摆荡不已的钟摆朝着某个方向倾斜的结果。
“海幕以掩耳盗铃的手法将进入有法会的人都调离要职。他们的罪行跟为了明哲保身而弃隆史于不顾的我们是一样的。所以,我们反倒心存感激。因为我们因此而获得了赎罪的机会。”
风间挺着胸,做了这样的总结。虽然他的热忱是毋庸置疑的,然而宫津预测到,风间太过一板一眼的个性也许只会为他带来自我毁灭的结果吧?自己在几个小时之后就要结束的人生证明了这个预测。
“谢谢你这么说……”宫津含糊地说道。“为了这个计划,造成了你父母的困扰。”
“我想我的父母是会理解的。因为是他们告诉我,一个人要勇敢而坚定地走自己相信的道路。”
这是任何身为父母亲的人都会说的话。但是同时,所有的父母也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在没有犯下任何大错的情况下,掌握平凡而幸福的人生,然而,以宫津目前的立场,他说不出口。就在他静默不语的当儿,“那我告退了。”风间行了个礼离开了,宫津感觉到原本漫开在口中的苦味已经渗透到心头了。
他希望能有办法让这些初任干部活下去,但是事已至此,这种期望也只能放在心里暗自咀嚼了。一切都看日本政府和之后北韩的反应来决定了。宫津低头看着始终没有欲望去吃的饭团,听到一个声音说“还很年轻啊。”遂抬起头来。站在眼前的竹中副舰长凝视着派完膳食,离开CIC的风间的背影。
“他大概没有像我们这么了解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吧?我想他大概有一种在打电玩的感觉。他没有去想像在『海风』或老鹰上头有着活生生的人……所以才下得了手。”
竹中的眼睛直盯着成排的荧幕,他的侧脸上有熬夜到天亮所冒出来的胡须渣渣,然而那澄澈的眼中却看不出一丝疲色。宫津露出苦笑说“你说的话可真辛辣呀”。
“这就是所谓的五十步笑百步。我们自己也不是有充分觉悟才付诸行动的,只是因为没有过过像您这么有价值的人生罢了。”
竹中微微回头向着宫津,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也没这么卑微吧?”宫津回答道,环视着坐在仪表板前面,大口吃着饭团的电测人员们的背影。
“在被左迁的有事法制研究会的成员当中,只有你继续留任『疾风』的副舰长。那不就证明你的能力获得好评吗?”
“被左迁的人几乎都是研究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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