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行人员撤离的作业,半出神地凝视着荧幕的宫津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虽说是自卫官,毕竟是日本人吧……”,遂回头一看。
“顺从地听从命令,没有任何怀疑。真是一个善良乖巧的民族。或者该说就如令郎所言,是出于和职场奉公的精神表里一致的不负责任心态呢……”
脸颊被荧幕的反射光染成蓝白色的许英和说着盈盈一笑,继续说道“真是叫人佩服的演技啊。”他大概把处理如月行的工作交给静姬他们去办了。宫津常在想,这个男人为什么能够说如此流利的日语呢?宫津压抑住心中的不快,把视线移回荧幕说“这不是预定的行动。”
“我没听说过会有船员死亡。”
为了阻止潜上舰艇来的DIS的工作人员——也就是如月行的行动。宫津信了这些话,因此才听从英和的要求,强行进行鱼雷实射训练,但是他没有想到竟然会造成无辜的船员死亡。英和一脸“又为了这种事闹别扭啊”的表情苦笑了一笑,回答道“那是意外。”
“我想,让菊政二士受伤,把众人怀疑的焦点移到到如月行的身上的话,就可以对他的内部侦察工作造成阻碍。只是事情出乎我的意料之外,造成他当场死亡。”
就算静姬再怎么厉害,狙击绳索的时候也没办法完全预测到鱼雷甩出的方向。刚刚也听过这种解释了,但是宫津觉得无法理解。被撞见和静姬两人在司令室里让英和对菊政感到很愤怒。这个男人看似机灵,但是情绪的状况却十分危险,让人不禁要怀疑,当他在感情受到刺激时可能就会出现失控的现象。英和一点愧疚的样子都没有,宫津继续质问他“田所士长又怎么说?”
“一样的道理。在进行全员配置,没有船员往来的时候,他和正在搜索如月的静姬不期而遇。”
“我不认为有杀他的必要。”
“那是因为静姬没有理由出现在那里,所以没办法交代。我只是命令静姬,当任务受到阻碍时,要将所有的因素都排除掉……说穿了,要不是你听从仙石曹长的计策,假装发动战斗配置,事情也不会变成这种下场。”
“说可以利用资深伍长的人是你。”
宫津斜眼瞪着还戴着三等海佐肩章的英和说道。自从以人为的方式让扬艇机发生故障以来,已经证实DIS的工作人员潜上舰艇来了,但是在“那个”被英和他们回收回来之后,如月行并没有做出任何真正的阻挠行动。英和看穿这是因为如月的心中产生了疑惑,而推测原因就在于对船员们的过度感情转移,因此他将身为如月的直属上司的仙石拉拢过来,把他当成狩猎的前锋,企图从人情世故方面封住行的行动——说穿了,他就是想出了将仙石当成人质的计谋。
没有人敢肯定这是同样身为工作人员的资质共振的效果,然而英和对行的洞察力却只能说到达了常人所无法窥知的层级。虽然事已至此,但是宫津真正的想法是,他到现在还是无法相信如月行是DIS的工作人员。和儿子同年龄而栖着孤独身影的面容。遭到忽视、背叛、抛弃而不得不孤独走向死亡之路的隆史会不会也有那样的脸孔……
“可是,任何事情都不能瞒着我们进行。拜此之赐,舰艇受到了严重的损伤,只要走错一步,很可能会导致整艘舰艇被炸沉……”
英和说。宫津答应仙石想跟如月行两个单独见面的要求,瞒着英和他们发动伪装的战斗配置,这或许也是因为他自己心中也还有些许迷惘的缘故。“只有最下层的二区进水而已,对航行不会造成阻碍”,宫津打断了沟口的话,不再多想什么,将视线移回成排的荧幕上。
“从现在开始并不是平稳的训练航海。不要忘了已经进入实战了。”
也许是敏锐的嗅觉捕捉到了宫津内心的迷惘吧?英和这样说。
“船员有人死伤,会产生自责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是包括那架客机的乘客们在内,这件事已经造成太多的死者了。在达成目的之前,我想还会流更多的血吧?为了你那无辜死亡的儿子,千万不能怯弱。”
“……我知道。”
宫津的人生齿轮在隆史死亡时就停止了,却因为跟英和的邂逅而再度开始转动。现在自己就站在朝着和以前相反的方向转动的齿轮所转出来的结果之上。宫津的眼底浮显出经过缝合,施过大体化妆的儿子的脸,企图消弭心中的迷惘,他凝视着映照出持续进行离舰作业的露天甲板的荧幕。
在穿越过后部飞行甲板的众人之中,隐约出现装载着尸袋的担架。可能是田所士长或菊政二士吧?旁边正是那个看起来似乎一口气老了许多的仙石曹长。
虽然看不到他在铁帽下的表情,但是从他宛如漫步在梦中似的踉跄步伐来看,要不是若狭曹长在一旁撑着,只怕他当场就会瘫下来了。宫津实在看不下去了,把视线从荧幕上移开,拿起通往机械室的无电池电话,确认重新起航的准备工作进度。
*
离舰作业以惊人的速度安静地进行着。各班的点名、充气式救生筏的准备、机密文件的处理等等的作业让船员们忙翻了天,根本没有余裕注意四周的事情,然而,以对放弃一艘舰艇,放弃自己的工作场所的人而言,船员们的态度看起来又未免太过平稳而不在乎了。
也有些船员对干部没有人加入离舰的行列一事表达不解之意,但是在旁边的资深伍长的劝谏之下,这样的声音也立刻就平息了。这纯粹是暂时的权宜措施,等其他的舰艇前来救援的话就可以立刻回到舰上,现在就乖乖地听从命令吧。连这样安抚船员的资深海曹本身,其内心一定也有着前所未有的忧虑,然而不能让部属产生恐慌的责任感和必须让离舰作业平安顺利地进行的义务感使得他们姑且投注所有的心力于眼前的工作上。就好像相信,这么做是个人所能做到的最好的措施。
如果在不知所措的时候接到命令,那就听从命令行事,好让自己重新振作起来。大家都一样。
仙石心想。自己也是在这种心态下打开机械室的门的。心中虽然相信行的说法,但是却没有勇气听从“反正自己只是孑然一身”的感觉,只知道遵循资深伍长的义务感,结果却做出了无法挽回的事情。他没用自己的脑袋去思考,一如往常以护卫舰的一个齿轮的角色去想事情,就这样抛弃了行。而且永远失去了『疾风』——
‘不管在什么地方,你永远都是资深伍长。即使在家里,你也是休假中的资深伍长。不是丈夫,也不是父亲’
‘跟我结婚时的仙石恒史那个人在哪里?’
赖子的声音随着救生筏被丢到水面所溅起的水声响起。是的。仙石在心中回答道。现在我非常能理解你所说的话了。海上自卫队的护卫舰船员,那就是我,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就像行所说的,我不懂得别的生存方式。而自己虽然这样活着,却也没有认真想过实际发射飞弹时的事情。也从来没有像宫津隆史一样,慨叹国防的失策,努力想要去加以改善。只是一个没办法掌握部属,凡事都只能半途而废的资深伍长……
多少察觉到事态有异的若狭一开始也对唐突地启动离舰部署一事表现出抗拒的态度,但是现在也静静地排队等着搭上救生筏。因为他发现到FTG的人们就站在从舰桥构造的突出部和后方二十厘米机关炮的指挥台上照射下来的六十公分探照灯的旁边监视着所有人的行动。
这些人没有穿着救生衣,倒是穿上了防弹背心,由于探照灯的逆光使然,没办法看清楚,但是他们的腰际好像挂着像是机关枪之类的黑色物体。枪身为因应特殊作战使用而被削短了,枪架被卸了下来,是小型化的H&P制的MP-5机关枪。如果此时引起騒动,也许不但枪口会喷射出子弹,只怕号称每分钟有三千发发射速度的CIWS会朝着移往救生筏上的船员们扫射。若狭和仙石一起站在左舷侧,默默地俯视救生筏慢慢展开,他的手紧紧地握着,指甲几乎都要吃进肉里面了。
过了一会儿,前后方都绑着绳索的担架被放下来,菊政和田所的遗体被送到救生筏上。确认除了干部之外,所有的船员都已经离舰之后,仙石沿着被垂放到舷侧的绳梯,准备上到十五人座的救生筏上。从两舷分别放出六艘的救生筏的船蓬都装备有标色灯。看到成群闪着红色灯光的救生筏,环视着满天星斗俯视着的夜晚海面,仙石心中怀着苦涩的感慨——结果,我终究没能画下这副景象啊,然后一脚踏进救生筏当中。
放开船蓬时,他的指尖触到『疾风』的船舷,冰冷的触感使得弃舰离去的真实感觉倏地涌上心头。抬头看着舰桥构造部和伫立在上头闪烁着灯火的船桅的『疾风』的侧脸,仙石在心中默念着:对不起,然后什么都不再想,坐到救生筏上。他坐在收纳着田所的遗体的尸袋旁边,把自己的手和田所被交组在胸前的手叠放在一起,茫然地看着解开绳索的若狭的背影。
绳索一解开,救生筏便慢慢地开始在海面上漂流。从船蓬的空隙隐约可以看到『疾风』的船体逐渐地远去。探照灯光的光束快速地交错着,时而驱赶似地直接射往这边。留在舰艇上的干部一共有二十八个人。加上英和等二十三人和静姬,一共有五十二个人今后将掌控着『疾风』。就算将不习惯操舰的英和等人各当半个人来计算,只要完全启动自动化系统,实施平常的人员配置,这些人数已经绰绰有余了。看到两个跑到舷侧的初任干部回收船蓬的模样,仙石全身笼罩在不想跟任何人说话的阴郁气氛当中,突然感觉侧腹有异物感,便拉开了救生筏的拉链。
放在还没有全干的制服衬衫里面的是一本大学笔记本。在清查行的行李时,他将这本被丢在床上的本子放进衬衫内侧,之前都给忘了。轻轻地翻着完全湿透,几乎就要整个损毁的笔记本封面,仙石靠着探照灯的灯光,看着一张张仔细地描绘出来的舰内的素描。
机械室、舵取机室、VLS发射管制室。用铅笔精细地描绘出来的素描画根本不像当事人所说的,任何人都画得出来,还是可以看出天才的特有资质。平常冷淡没有感情的表情一握住画笔就变成一张带着真挚色彩的脸孔。短短几天前的事情现在着实让人无限怀念,回过神来时,仙石发现自己哭了。因为自己被抢走了太多重要、无可取代的东西了。再也无法要回来的沉重感压在心里,他再度自觉到自己亲手抛弃这些东西是何其地愚蠢。
翻着吸了水而变得皱巴巴的笔记本时,仙石看到一张很明显地和其他的素描不同的画,不禁停下了手。在间断投射过来的探照灯中浮显出来的素描画中画的是后部甲板。其他的画中都没有人的身影,只有这张画的中央处画着一个人的背影。微微留有擦掉过之后再重新画上去的痕迹,仙石把眼睛凑上去仔细看清楚,他看出画的是一个把素描簿放在膝盖上,坐在地上的人,不禁轻轻地倒吸了一口气。
画着无机质的舰内景象的素描画中,唯一一张画出来的人像。也许那是对所有事物都封闭起心房的画者的心中唯一掌握的人形。混杂在人群当中,开始学习和他人有交流的心在有所犹疑的情况下却又忍不住要画出来的带有温暖气息的人形……
“本来只希望能得到……你的信任”
这句话鲜明地复苏,仙石宛如从梦中惊醒似地抬起头来。他环视着顶着沉默不语表情的若狭等人,再看看逐渐远去的『疾风』的干舷,心想,我到底在做什么?
不能再这样了。如果不赶快采取行动,事态将会变得不可挽回。在不清楚该做什么?怎么做?目的为何?的情况下,仙石任这个想法作动自己,他推开坐在前面的船员的背,打开立在船中央的收纳袋。他把携带食物和宝特瓶装饮料挪开,从急救包里拿出小型呼吸帮浦。这种帮浦的形状就像在喷发剂罐的前头装上呼吸用的面罩,可以让人在水中呼吸五分钟。仙石看着距离还不到三十公尺的『疾风』的船身,判断自己不会有问题之后,无视于四周人露出的惊讶表情,看着收放着田所的尸袋。
他将尸袋的拉链拉下到可以看到田所的脸的部位,用手去摸摸闭着眼睛的脸。大家就有劳你了,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资深伍长——仙石在心中说道,然后站起来,脱掉救生衣和铁帽,翻开船蓬,看着探照灯一扫而过。
“喂,你做什么?你想怎样?”若狭问道。仙石回头对他说“接下来就交给你了”,然后把大学笔记簿交给他。
“我去拿忘了拿的东西。”
“……忘了拿的东西?”
“画笔,我忘了拿人家送我的笔。”
很自然地脱口而出之后,仙石这才终于明白自己想做什么。
现在不是逃命的时候。如果此时抛弃『疾风』的话,我就一无所有了。我将会成为一个任何人,连自己都无法信赖的人。还来得及。被抢走的东西、失去的东西、自己抛弃的东西,所有的一切一切,都还来得及要回来。这股冲动在心中蠢动着,仙石凝视着黑漆漆的海面和浮在前方的『疾风』。“你说什么蠢话?如果现在回去的话……”若狭说道,仙石转身背对着他,算准了探照灯的灯光消失的瞬间,一跃跳进海里。
冰冷的海水顿时包住全身。噗噗……他听到压迫着耳膜的水压声音,随即立刻开始感觉到宛如高血压造成的头痛感,然而他绝对不能把头探到对方监视下的海面。潜游了三公尺左右,他将呼吸器放进嘴里继续呼吸,拨水前进。仙石专注地在遑论分出左右方,只要一个不小心恐怕连上下的感觉都会失去的黑暗海中游着。
探照灯的光束在头上的海面上来回游移,为伸手不见五指的海水带来了模糊的灯光。饱吸了水分的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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