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脖子上有内出血的带状痕迹之外,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外伤。看着那张好像会突然起身,笑着说“逗你的啦,怎么样?资深伍长?”的死亡脸孔,仙石再也忍不住,当场蹲了下来,将额头抵在田所的胸口上。还残留着的些许体温隔着救生衣传到仙石的额头上,仙石费了好大的劲去忍住从内心深处涌上来的呜咽。
顺序,顺序错了吧?你才活了我一半的时间啊!参加晋升考试之后就要到美国留学,不断地累积自己的生涯经验,成为一个远比我优秀的资深伍长……一切都才要开始的,不是吗?你有必要死在这种地方吗?好不容易、好不容易今后才要……
“……为什么不找人商量呢?”
不知什么时候站到背后来的沟口说。仙石抬不起头来,背对着沟口承受着他的质疑。
“如果我事前知道的话,就可以在居住区周边配置部属的。而现在……”
“是我许可的,资深伍长没有错。”宫津说道。
沟口立刻回答“结果使得田所士长被杀”。
“失去了唯一的通讯方式,如月开始急了。如果和我那些正在进行搜索的部属一接触,当场就会开启战端。请立刻让船员们到安全的场所避难。”
“怎么做?要怎么说才能让船员们了解?”
杉浦说。仙石慢慢地抬起头来,看着浮显在从通道那边射过来的逆光中的两人。
“船员什么都还不知道。再说,在封闭的舰内哪有什么安全的场所……”
“既然如此,那就该让所有的人员离开舰艇。既然事情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再留在舰上是非常危险的。”
“别说得那么简单!你知道弃舰代表什么意思吗……”
“现在他没办法和外界联络,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从内部破坏这艘舰艇,迫使舰艇停攻,促使尾随在后的潜水艇发动袭击。”
沟口断然地说道,杉浦不禁噤了口。
“只要飞弹发射机能还在,英和的目的就能达成。对他来说,除此之外的东西都是可以不惜加以破坏的。不管是人还是设备”
“可是,从这里来看,市中心在射程之外……”
“但是他可以锁定八丈岛。因应所有的状况,整备可资选择的条件是战争之道。”
沟口将视线从已经无话可说的杉浦身上移往默不作声的宫津。“舰长,请您下决定。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他说道,在他强硬的视线的注视下,宫津抬起灰如土色的脸。
海上自卫队史上从来没有实际发生过所有船员离舰的例子。仙石在还没能真实地感觉到他们在讨论些什么的情况下,抬头看着宫津。杉浦和风间也凝视着舰长的脸,静待顶着充血的眼睛看着沟口的宫津张开他那干涩的嘴唇。
“放开我!我的船员死了。没有道理还要外人来数落我!”
从通道那边传来的怒吼声划破了紧绷的空气。听起来像是若狭的声音,这时甩开沟口的部属,从通道那边冲过来的浅黑色的脸出现在门口。
看到田所和瘫坐在旁边的仙石之后,若狭看着舰长和沟口。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若狭用低沉的声音问道,全身浓浓地散发出即将爆发的怒气。
“掌帆长,待会儿会正式公布。现在先去平静船员们的心情,回归正常作业……”
“开什么玩笑!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回归正常吗?这次可不是意外,可是不折不扣的谋杀呀!”
这是连仙石都不知道城府有多深,面对任何无理的状况都可以默默地忍受下来的若狭第一次表露出来的激情。杉浦的脸不由自主地僵住了,若狭将视线从他身上转移到宫津,在知道得不到答案之后,带着险峻的目光看着仙石。
“资深伍长。你知道吗?”
面对他那丝毫没有退让空间的视线,仙石想起几个小时之前的自己,他再度真实地感受到共有秘密的沉重压力。看着站在若狭背后,若无其事地看着他的沟口冷漠的脸,仙石无话可说,只能将视线移开。
“总可以说几句话吧?连你也牵扯在内吗?”
逼近过来的若狭再度质问道。
“掌帆长。”就在这个时候,一直保持沉默的风间下定决心似地往前踏出一步。“身为自卫官,按照职务,有些事情可以知道,有些事情不知道比较好。这个时候才需要冷静……”
“水雷士,说得可真冠冕堂皇。有人在舰上被杀了呀!我从你出生以前就在护卫舰上工作,可从来没有听过这种事。难道你要告诉我,我是跟一群发生意外仍然执意进行训练,会把渔船和护卫舰搞错的干部一起工作吗?”
“可、可是……!如果田所士长没有擅离职位的话,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脸孔像蘑菇一样的风间努力地挺直背,话还没说完,若狭的手就一把抓住他的胸口,将他推到堆叠着的木箱上,若狭将他那留着胡子的脸凑到脸色铁青的风间面前。
“你再说一次看看……难道你想把死去的人送上惩戒会议吗?”
光说不练的累赘。就因为对方是一直以来背负着船员们对初任干部的恶劣印象的风间,若狭此时的反应更显激烈。仙石察觉出紧绷的线丝即将绷断,『疾风』的组织眼看着就要崩毁了,在杉浦还没有采取行动之前,就站起来,一把抓住若狭的肩膀。
回过头来,带着险峻目光看着仙石的若狭也许是同情只能以眼神示意他忍耐的资深伍长吧?慢慢地放开了风间的胸口。
本来这样的行为连停职处分都还不够,但是宫津跟杉浦都只是不发一语地站在原地,没有责怪若狭的意思。若狭做了个深呼吸,以自己的方式处理掉激情,仙石将他拉往自己这边,他听到风间怒吼着“你、你们CPO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放肆了”。
“因为义理或同伴意识什么的就把组织的规律变得如此暧昧不清……!这样跟工程现场有什么两样?我可不是为了做这种事才进海自的。我熬夜学习电脑和人事管理也不是为了让你们这样对待的。我只是尽我身为干部自卫官的责任而已,你们却把我当成傻瓜……!连幕僚都想在我身上盖上不适任的烙印。所以我……”
像个歇斯底里的孩子滔滔不绝地怒吼的风间此时好像发现了什么事情似地闭上嘴巴。面对一再发生的死亡事件,情绪激动是每个人都会有的反应,但是风间所说的话听起来却像是被另一种情绪作动的冲动表现。杉浦很难为情似地移开了视线,沟口则冷冷地看着,仙石看着他们,瞬间发现自己可能犯了天大的错误。
“……这是什么?”
若狭突然发出的声音打散了他的思绪迷雾。仙石追着抬头看着天花板的若狭的视线,他看到从荧光灯上垂挂下来的紧急电源开关的短线不停地晃动着。
这是最初出现的征兆。从地板上一路攀爬而上的震动很快地就使得仓库里的行李也开始微微地摇动。让人联想起低周波共振的不快震动很明显的并不是海浪所引起的。仙石和一样抬头看着天花板的宫津对看了一眼,瞬间,咚!的一声,他们听到脚底下响起好像被什么东西撞击的声音。
从舰尾的方向发出的轰隆声撼动着船身,快速地窜到舰头。那是一种似远又近,贯穿心头的不稳声音。每个人都出于反射动作似地全身僵硬起来,刹那间,地板整个倾斜,蹲在田所旁边的仙石再度跌坐在地板上。
将堆叠的木箱固定住的绳索眼看着断裂了。通道上响起喧哗声,嘎嘎……发出倾轧声的船身将人们的喊叫声给淹没了。
遭受到未知的冲击使得『疾风』宛如发出惨叫声一样。摇摇晃晃站起身的仙石推开站在门口支撑住身体的宫津,飞奔离开仓库。
*
是安装在『疾风』舰底的炸药爆炸了。接收到无线电传来的讯号,被通电的起爆缆线触发的HMXOctogen以其著称的爆发力瞬间撕裂了舰底。
秒速九千二百公尺的冲击波将就在附近的相控阵雷达的驱动机械装置连根摧毁,位于钢板下方的旋转轴也被扭弯了。被高密度所压缩,几乎物质化的空气团块窜过整个舰底,扭曲了附近的框架,折断了直立建材,同时毫不留情地压扁了几个水桶和平衡桶。爆发的能量寻找着宣泄的出口而四处肆虐,冲破天花板的第四甲板,横扫过舰内,另一方面又以同等的力道朝着外侧——也就是海面释放而出。
旋转轴因为爆炸的威力而弯曲,与之连接的翼片以超出可动范围的态势被推挤着,翼片和船体的接合部分出现扭曲状况,海水开始从这个地方灌进舰内。但是,以整体的进水量来看,灌进来的水量还不足以危害到船体。在爆炸的同时,炸药炸破了三层的外板,往外掀起的钢板在『疾风』的舰底穿出了一个宽两公尺,长一公尺左右的伤口。
从裂缝窜逃到舰艇外头的冲击波化成了爆发性的气泡,翻搅着海水,和水压正面冲撞,将排水量五千吨的『疾风』的船身往上推之后,变成超音波,直击海面。超音波将黑暗的海面掀成白浊的圆状的波纹,下一瞬间,巨大的水柱出现在『疾风』的右舷。
超音波使得海面附近的水变成了雾气,放射压将雾气喷溅到三十公尺高。形成雾状的水沫覆盖在大幅往左倾斜的『疾风』的露天甲板上,像豪雨一般落在舰桥构造部和烟囱、后甲板部分。被以猛烈的态势抬起的船体倾轧着铁架,倾斜的『疾风』遵循本身的复原力和物理法则朝着反方向倾斜,于是从舰底的裂缝涌进来的海水量就变得大得惊人了。
宛如瀑布般喷射而出的水盈满了隔墙内部,从因为爆炸而产生的第四甲板的洞孔里溢出去,使得『疾风』急速地进水。
*
仙石毫不犹豫地往最下层的第四甲板直冲,那是长年工作下来所培养出来的直觉使然。从爆炸的声音和震动的传达方法,仙石知道,发生异状的地点是船体下方后部甲板。
他没有料错。从第IC室前面下了阶梯,一脚踏到红色紧急照明灯照射下的第四甲板的通道时,他听到脚底下响起哗啦的水声,不禁耸然一惊。
水已经进到这里来了。防水隔墙和排水帮浦怎么样了?紧急警铃没有响,在隔墙全开的通道上只有几个机关人员们。没有人指挥,仙石对着在机械室前面来来往往的他们怒吼“机关防御!一旦引擎进水就完蛋了”,他一边踢溅着已经有五公分高的积水,一边朝着舰尾方向跑去。
他立刻就找到进水的地方了。也许是受到爆风影响吧?海水从被挤压而扭曲的第二装药室的防水门的细缝快速地渗进来。可能是在房间的正下方发生爆炸,舰底开了个大洞。室内已经呈现满水状态,门夹弹飞开来,只靠锁链和封闭杆支撑的防水门难以承受涌上来的水的重量,眼看着就要从门框上松脱了。随着细缝变大,流进来的水量也增多,仙石知道一旦门整个松脱,就会开始进水,他抱住最近的消防栓,敲碎紧急警铃的塑胶护盖,听到警铃声猛烈地响起,他拿起直通第二甲板的紧急指挥所的无电池电话的话筒。
“四甲板、第二装药室大量进水!紧急应变人员快速配置。”
他没有等回音就放下话筒,朝第二装药室前进。他有点后悔没有穿上救生衣,但是当他需要那个东西的时候,也就是『疾风』沉下去的时候。看到终于追上来的若狭等人下阶梯,仙石怒吼一声“封闭隔墙,快!”,在越来越深的积水中卖命奔跑。
水的重量使得船身开始倾斜,这证明了舰底进水的状况比预期中的还严重。设置在各地区的感应器照说应该要传达破损地点的讯号,然而现在紧急指挥所那边还没有广播状况。为什么启动的得这么慢?为什么帮浦不开始排水?再说回来,让船身穿出足以引起这么严重进水的破孔到底是什么促成的?接二连三浮上脑海的疑问和说过“这艘舰艇将要沉了”的行的脸串联在一起,仙石不禁紧咬着牙关。
难道是说他在杀了菊政和田所之后,还要让『疾风』下沉吗?仙石一边在心中咒骂着,一边踩着高达膝盖上方的积水,终于来到第二装药室的前面,隔着被压扁的门窥探着室内的状况。
被用来整备第二炮台使用的炮弹的装药室里果然都是高达胸口的海水。看不到地上有破洞,但是被水淹没的工作机械和作业台呈放射状倒塌的光景再再证明了地板下曾经发生过大爆炸。咕噜咕噜喷出的水量仍然以极快的速度上升,门的铰链渐渐地就要被扯下来了,仙石见状,望向隔着弹药库位于对面的第四帮浦室。
总之,必须快点把水吸出去,就算一点点也好。最坏的情况也要想办法去将前面的区域完全封闭……
“怎么了?是被鱼雷击中吗?”
跑过来的若狭以不被回流的水盖住的音量说。“不知道!”仙石回答道,指着第四帮浦室的门。
“我去帮浦室看看。赶快去封闭舱口。”
不只是封闭通道的隔墙,如果没有将天花板——也就是通往第三甲板的阶梯的舱口和空调输送道、炮弹输送用的升降机孔也都封闭起来的话,是没办法完全防水的。仙石也想到,万一需要,也要将第四甲板的区域封锁起来,若狭看出他的心思,表情因为紧张而整个僵硬了,随即吼了回去“知道了!”,然后跑上阶梯。仙石正想朝着第四帮浦室前进,突然帮浦室的防水户打开,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海曹随着烟雾一起跳出来。
积在通道上的水一起流进洞开的门。从帮浦室满溢而出的黑烟覆盖住天花板,笼罩着浓浓的电缆线被烧过的刺激性味道,仙石一把抓住不停咳着的一曹的肩膀大声地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帮浦突然就开始冒烟……”
机关人员一曹好像在进水的同时就前往帮浦室,以手动的方式企图让排水帮浦作动,仙石知道再多问也无济于事。在船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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