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下,空谈说教的皇帝诏书,完全是一份详细而专业的城市建设方案。一个身处乱世的古代帝王,竟然能对城市的规划、建设和管理有如此全面和细致的安排,而他管理与经营城市的理念甚至有了现代城市建设的雏形。柴荣体现出的惊人的超前思维、深远的历史眼光和勇敢的政治担当,不能得不让人敬佩。
如此庞大的系统工程,当然要交给有才有德的能臣。柴荣把京城建设的重任交给了他最信任的王朴。改建开封城的宏大工程从显德二年(公元955年)正式启动,到显德六年(公元959年)基本完工。“新城周回四十八里二百三十三步”,换算成现在的标准,大致为周长二十二公里,比旧城周长扩大了四倍,面积达二十五平方公里。即使放在今天来看,新城规模也堪称宏大。开封新城自柴荣扩建之后五十七年,才由宋真宗于大中祥符九年(1016年)再次启动扩建。在古代建筑水平不高的情况下,一座大型城市建筑使用了近六十年而没有进行大修,足以说明开封新城的建筑质量。
但柴荣还远远没有满足。扩建开封仅仅是第一步,如何让这个城市焕发生机与活力,或许更加重要。他不仅要建设城市,还要经营城市。王朴在《平边策》中提出的办法是“提倡节俭,爱惜民力,减少赋税”,让百姓富足。但在柴荣看来,这还远远不够。他有更长远,更宏大的计划。他要让开封,让中原真正成为天下的中心,再现当年长安的盛况。
开封地处平原,邻近河流众多,号称“北方水城”。但饱经数十年的战乱之后,流经开封的大运河早已不能通航,黄河更是水患不断。柴荣决心重新打通以开封为中心的水路交通网。他分派官员兴修水利,疏通漕运,先后疏浚了汴河、五丈河,令奄奄一息的大运河起死回生,山东和江南各地的粮食、货物均可由水道直达京城。柴荣又下诏委托各地藩镇节度使、州守县令,责成他们肃清盗贼,以保障来往各地的商人、旅客的安全。
扩建京城,疏浚河道,巩固边防,肃清盗贼,发展商贸,柴荣打出了一系列精准而有力的组合拳,招招直指要害。通过这一系列的措施,开封终于逐渐成为规模最大、设施最完备、经济最繁荣的城市。
一百多年后,北宋画家张择端创作了冠绝千古的《清明上河图》,画卷栩栩如生地勾勒出开封城的锦绣繁华,令后人心驰神往。而宋人孟元老则在他的名作《东京梦华录》中这样描述他眼中的开封城:“举目则青楼画阁,秀户珠帘。雕车竞驻于天街,宝马争驰于御路,金翠耀目,罗琦飘香。新声巧笑于柳陌花衢,按管调弦于茶坊酒肆。八荒争凑,万国咸通,集四海之珍奇,皆归市易,会寰区之异味,悉在庖厨……”那时的开封,已成为世界上人口最多,最繁华的大都市。
曾经繁华如梦的长安之景以梦幻般的方式再现开封。即使是后来的北宋皇帝也不得不承认,开封城能有这一切,正是柴荣在短短五年时间内为这座城市注入的生机与活力。
19 雨过天青云破处
开封,正是花开时节。和煦的风拂过柴荣清瘦的脸,就像柔软的丝绸滑过。他的面前,彩旗招展,人声鼎沸。王朴主持的新城建设工程已经全面启动。这是一幅宏大的图景,在中原腹地徐徐展开。柴荣仿佛可以看见,面前正在幻化成一座巨大的城市,一个繁华的国度,一片祥和的天下。他长吁了一口气。也许,这就是梦开始的地方。
数千里外,金陵皇宫,寿昌殿外。几个人影正在花丛旁窃窃私语。柴荣在开封频繁祭出的大手笔终于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歌舞升平的金陵,正在孕育着一个大计划。几天之后,一只大船从金陵缓缓驶出,沿长江进入入海口,随即转头一路北上而去。
阴霾密布的开封城,正笼罩在雨幕之中。一只便轿却乘雨而来,匆匆进入了皇宫。到了殿门前,一个官员掀帘而出,冲出便轿,顾不得倾盆而下的大雨,一路小跑,拾阶而上。全身湿透,面色苍白的魏仁浦出现在柴荣面前。“来自金陵的密报称,不久前南唐主令重臣皇甫晖出海北上,秘密招纳淮北群盗,准备起事。又派人出使契丹,签订密约,约定共取中原。”魏仁浦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皇帝的表情。
柴荣放下手中的书卷,看着被雨淋得像落汤鸡一样的枢密使,静静听着。“近日,又连连接到深州、冀州的急报,辽军频繁出没于河北,烧杀抢掠,有大举南侵的迹象……”
“依卿之见,有何应对之策?”柴荣打断魏仁浦的话,单刀直入。
魏仁浦一欠身,急道:“南唐东连衢州、婺州,南到五岭,西至湖湘,北据长淮,坐拥江淮三十余州,广袤数千里,在江南诸国中最为强盛。如今又不甘心偷安一隅,竟然勾连契丹,觊觎中原,不可不防。高平一战后,河东边患已除,依臣之见,不如移师淮北,伺机渡淮痛击之,以示警告。”魏仁浦一口气说完自己的建议,柴荣却久久没有说话。书房里寂静无声,只听见窗外雨打石阶的声音。
一向刚毅决绝的皇帝今天怎么了?魏仁浦疑惑地看着沉默不语的柴荣,有些不知所措。
柴荣忽然拿起手边的一只天青色的瓷瓶,微笑着对魏仁浦说:“魏爱卿,这是御窑刚刚烧制出来的一只瓷瓶,与众不同,听说你是收藏瓷器的大家,且看看如何?”魏仁浦愣了愣。如此危机四伏之际,皇帝为什么忽然不着边际地说起瓷器来?
魏仁浦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只瓷瓶,细细端详。又很在行地在瓶上弹指轻敲,细细聆听。“陛下,我观此瓶,青如天、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罄,瓷身光芒夺目,势如飞箭,实属罕见的上佳之作啊!”魏仁浦观摩良久,感叹道。这当然不是在皇帝面前的奉承之辞,魏仁浦收藏过六朝以来的各种瓷器,其中不乏官窑精品。但他从没见过如此色泽的瓷瓶。魏仁浦把玩着那只瓷瓶,竟久久不忍放手。
柴荣见状,朗声大笑:“之前御窑要我为新品定色,我说了一句话叫‘雨过天青云破处’,作为御窑新品之色。你看门外,岂不是正是雨过天晴,云破天开?”
魏仁浦惊愕地转过身,仰天望去。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朗朗乾坤,一片湛蓝,金色的阳光正从那抹浮云之后破空而出。“雨过天青云破处”。魏仁浦刚刚还阴霾密布的心头豁然开朗。这个血腥、混乱,几乎令人看不到希望,看不到尽头的时代,也许正如现在,雨过天青云破处。转折之时,就在不远的将来。一股热血涌上心头。魏仁浦拜倒在地,朗声道:“微臣不才,愿鞠躬尽瘁,肝脑涂地,为陛下扫清宇内,再造盛世尽区区之力!”
柴荣扶起魏仁浦,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动着锐利的光芒。“北有契丹,觊觎中原,南有诸国,各怀不臣之心。如今之天下,看起来确实阴霾四布。但再漫长的阴霾,也会有云破天开之时!”柴荣紧紧握住魏仁浦的双手,语气激越:“南唐之事,我已有计较。待事成之日,江淮之患,将彻底清除!”
时光流转,悠悠千年。柴窑早已湮没在历史的迷雾和时间的灰烬中,世人再也难睹柴窑青瓷那“雨过天青云破处”的神姿,只留下“柴窑最贵,世不一见”的传说。但他和他所建立的那个王朝,他对那个时代留下的影响却在千百年来的历史时空中久久回响。
而现在,在那个雨过天晴的午后,面对咄咄逼人的南唐,柴荣已成竹在胸。魏仁浦走后,独自面对那卷标注着天下山川的地图,柴荣陷入了沉思。对南唐,王朴在《平边策》中曾经提出了“反复袭扰、避强击弱,先取江北、再平江南”的战略构想,柴荣深以为然。但要将纸面上的战略变成可操作的计划,却远远没有这么简单。从朱温到李存勖,中原枭雄从来都未能征服那个横亘在江淮之间的王国。淮河两岸,尽是中原之师南征惨败后留下的累累白骨。对南唐,显然不能等闲视之。现在,王朝的各项革新刚刚起步,柴荣需要的是时间。他实在不愿意,就这样草率地中止自己正全面铺陈开来的富国强兵的大略。
对南唐中主李璟,柴荣很了解。此人显然不是具有雄才大略的英主。李璟似乎把所有的精力和才华都放到了文采辞章上,他的文章词赋堪称一绝,但治国打仗却不入流。李璟的身边,全都是善于花言巧语、献媚取宠的臣子,南唐政事日益混乱。这样一个庸主,竟想勾连契丹,签订密约,企图南北夹击,吞并中原。柴荣微微一笑,志大才疏,异想天开,这样的对手,固然不能轻视,却不能轻易自乱方寸。在国内,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对蠢蠢欲动的李璟,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遏制。
他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当时边报甚急,辽军不断出兵河北,烧杀抢劫。面对契丹骑兵往来如风的杀戮,河北驻军几乎束手无措。柴荣听取建议,决心疏通深州、冀州之间的胡卢河,以河为兵,阻止契丹骑兵的南侵。显德二年(公元955年),柴荣命忠武节度使王彦超、彰信节度使韩通率领士兵、民夫疏通胡卢河,并在河口筑城,留驻军队守卫。同时又命德州刺史张藏英为沿边巡检,在当地招募士卒,沿河巡查。不久,胡卢河全程浚通,滔滔河水如同天堑,阻断了契丹骑兵的去路。骄横的契丹人企图强行渡河,结果遭到张藏英部的迎头痛击,损失惨重。从此契丹军队不敢再过胡卢河,河北边防得以巩固。对图谋不轨的南唐军队,同样可以用这一招。
一纸诏书从宫中发出。柴荣命令武宁节度使武行德征发民夫,沿汴水故道疏通引水,向东直到泗水。消息一出,朝野议论纷纷。
泗水,发源于今天的山东省泗水县东蒙山南麓,四源并发,故此得名。此河汇集沿途诸多支流,南至徐州、宿州等淮北重镇,在清口(今淮安市淮阴区)注入淮河。泗水自古便是联系中原与江淮地区的交通要道,开发甚早。孔子曾在泗水边发出了“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的慨叹;也正是在清口,淮南人曾经掘开泗水河堤,埋葬了后梁名将庞师古和他的大军。毫无疑问,泗水对淮南而言,具有特殊的意义。这条河与淮水一起,成为淮南人对抗强大中原的天险。但要柴荣想要贯通汴水、泗水、淮水,彻底打通中原与江淮之间的水道却并非易事。唐末以来,汴水、泗水常年溃堤决口,历经多次改道,许多水道早已成为污泥沼泽,彻底淤塞。要再次打通这一水道,势必花费巨大的人力物力。
朝堂上,大臣们纷纷进谏,请皇帝慎重考虑此事。更有甚者,搬出了当年隋炀帝开凿大运河,滥用民力而至灭亡的教训。柴荣哈哈大笑。他摆了摆手:“我决心已下,不必再劝了。现在你们心存疑虑很正常,数年之后,大家再看,必定获益。”群臣面面相觑,半信半疑。
不久,柴荣又密调右骁卫大将军王环进宫,面授机宜。很快,开封城西的汴水岸边,建起了一座规模巨大的船坞。四周戒备森严,船坞里则灯火通明,昼夜不息。没有人知道,那里面在干些什么。而这一切,直到一年之后,当后周的数百艘战舰横空出世,沿着汴水呼啸而下,直抵江淮之际,人们才恍然大悟。
总是能比一般人看得更远,想得更深,这正是柴荣的不同凡响之处。
当南唐与契丹的使者还在大海中奔波往返,讨价还价之时,柴荣的治水大军已经开始在汴水两岸紧锣密鼓地行动起来。没有人把治理汴水、泗水的计划和江淮之间的那个王国联系起来。在人们看来,这只是柴荣为了消除中原水患,确保开封安全的又一次浩大工程而已。
为了迷惑南唐军队,柴荣甚至下令减少在南唐边境上的驻军。这一招,令长期处于紧张状态的南唐军队大松了一口气。在此之前,每到冬天枯水期,淮河水浅干涸之时,南唐人便极度紧张,立即增兵淮河沿岸,严防中原乘机南侵。现在中原正埋头搞发展,似乎对江淮失去了兴趣。南唐小朝廷议论纷纷,既然边境平安无事,每年再派大量军队驻守,空费财物粮草,实在可惜。大臣们纷纷上疏,请求撤回淮河沿岸的驻军。
负责寿州一线防御的清淮节度使刘仁赡是个明白人。此人精通军事,深谙韬略,是南唐不可多得的良将。刘仁赡见朝廷竟然要自废武功,裁撤淮河沿岸的驻军,急得几乎一夜白头。刘仁赡连连上表,痛陈原委,要求保留驻军。可怜的刘仁赡根本不明白,此时的南唐王朝早已被奢靡享乐之风侵蚀了根基,王公大臣们巴不得消减军费,好让朝廷有更多的钱来供自己挥霍,哪里还有人会支持刘仁赡的意见。看着缓缓南撤的军队,再看看空无一人的军营,刘仁赡仰天长叹。他站在寿州城头,遥指着烟云迷朦的江北之地,痛心疾首地对部下说:“不出一年,中原虎狼之师必铺天盖地而来!”
千里之外的开封,柴荣骤然加快了变革的步伐。他已经嗅到了难得的战机,在大动干戈之前,他还要为自己的王朝注入更强的动力。不久,柴荣再次在农耕上出手。他下诏,明确每年征收夏、秋两税的上限时间为六月、十月,不得提前。又命各地官员均田定赋,并派官吏巡查各地,丈量土地,以此据田亩,定税赋。在柴荣看来,制定合理的规则,并严格监督施行,比纸面上单纯的减税更为重要。既然定了规矩,当然要一视同仁。柴荣对权贵阶层毫不手软,他宣布,取消各大权贵家族的免税权,即使历代享有免税免役特权的曲阜孔家也不例外。消息一出,权贵们个个愁眉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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