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没有一天不想着光复燕云十六州,但王朝的复兴之路才刚刚起步,在梦想和现实间,父亲最终选择了暂时放下复仇的念头。那时的柴荣还只是外镇一方的大将,曾经对父亲的选择困惑而失望。但等他登上皇位,他终于明白了父亲的苦衷。和封疆扩土相比,还有更多紧要的事需要去做。没有强大的实力,谈何恢复故土。如若强行开战,就像上次与北汉的大战一样,即使侥幸成功,最终也会功亏一篑。
这个世界上的事,从来都没有偶然。要想真正具备平定天下的实力,首先要放下侥幸成功的念头。柴荣笑了笑,轻轻将手中的信函撕得粉碎。雪白的纸片在风中飞舞,就像他心中缤纷的梦想。
第二天,王朴、魏仁浦、王溥等人被柴荣叫到了面前。“如今中原疲敝,民间穷苦。民不富,则国难强。你们都是我最信任的有识之士,说说,千条万绪,到底应该从何做起?”柴荣没有客套话,开门见山,直入主题。
短暂的沉默后,王朴说话了。“中原立国,素来以农为根本。而今之中原多遭战乱,仍有大量荒田无人耕作,而各地还有大量逃户流民。臣以为,应想办法,鼓励这些逃户农民尽快回乡定居,重拾农事,如此于国于民都是大好事!”
柴荣点了点头,“此事我已经想了很久。农田之事,事关天下兴亡。此事我已有通盘考虑。不过王爱卿说得对,逃户庄田一事可速处置。你回去马上拟诏!”
魏仁浦想了想,接着王朴的话说:“解决逃户荒田,安抚流民确实是当务之急。但还有一件事,也不可不做!”
“什么事?”柴荣急切地追问。他知道,魏仁浦生于贫寒之家,从小务农,对民间的疾苦更有切身体会。
魏仁浦正色道:“百余年来,黄河水患都是难以根除的顽疾。虽然历朝历代都在治理,但时断时续,难见成效。目前水患最严重的是澶州以下的河段,特别是下游的杨刘至博州段。我曾在博州黄河边亲眼见过,那里的堤防陈旧不堪,连年遭到冲溃,河水泛滥之时弥漫数百里。河水又向东北冲毁古堤而流出,灌淹齐、棣、淄各州,直至海边,淹没百姓田地房屋不可胜计,流民遍地,极为悲惨!在臣看来,黄河水患不除,中原难以安定!”
柴荣心中一震。当年郭威在位时,黄河便屡屡发生水患,他进京渡河,亲眼见过黄河泛滥时的悲惨景象,魏仁浦所言非虚。想那时,宰相王峻也算是有能力的人,曾多次现场治水,依然徒劳无功。
“那你说说,如何才能根治黄河水患?”柴荣疾道。
“臣以为,治水之法,既要堵,也要疏。当下可集中各州人力物力,首先改造加固两岸堤防,防止溃堤惨剧。同时,着手疏浚黄河及各条支流河道,畅通水路。如此,才是标本兼治的法子。”
“好!”柴荣一拍大腿:“说干就干!马上下诏,征发澶州、郓州、齐州、博州各地民工,加固沿岸提防,限期两月完工!”柴荣又指着魏仁浦说:“兹事体大,就请魏公亲自负责此事,务必派可信能干之人现场监督,一定要保证堤防固若金汤!”
魏仁浦心神激荡,眉飞色舞。兴修水利,治理黄河水患是他多年的夙愿,没想到现在竟然一朝得以实现。柴荣忽又微微一笑,看着魏仁浦话中有话地说:“魏公,要平定天下,除暴安民,可都要等你这件大事完成才行。”魏仁浦当然明白柴荣话中的深意,当下拜倒在地,朗声道:“微臣一定尽心竭力,不负皇上重托!”
数日之后,柴荣下诏,明确对因战乱天灾而产生的逃户庄田的处置:“各地凡是有逃户庄田的,由官府出面,允许人承佃耕种,只需按规定缴纳租税即可。如果三年内庄田主人归来,其桑土不论荒熟,庄田交还一半给主人;五年内庄田主人归来,三分交还一分。如果是承佃人自己出钱出力盖的屋舍,栽种的树木园圃,不在交还之限。如超过五年主人才归来,除了主人的家族墓地,其余田土可不再归还。”不久,又宣布对“承射”荒田的农民免除一年的劳役,对受水灾兵灾的区域免除当年夏秋两税,并减免以往农民所欠的租赋。
诏书一出,各地无人问津的荒田一下子变成了香饽饽,人们争先承佃荒田,各方流民则闻风而动,大举返乡。
与此同时,黄河两岸也正一片沸腾。近十万人奋战在河岸上,昼夜不息。魏仁浦顶风冒雨,亲临现场,监督施工。仅仅三十天,澶州以东的各个河防要点,加固后的堤防全部完工,肆虐的洪水终被驯服。不久,魏仁浦又在汴河口建立斗门控制黄河水势,确保京城的安全。
魏仁浦的捷报从黄河岸边飞报入京。柴荣看完,只微微一笑而已。在他看来,这些都仅仅是第一步。强国富民,他的心里已有了一个完整的大计划。
18 梦回开封
“月色灯光满帝城,香车宝辇溢通衢。李商隐这首写上元节的诗果真写出了当年的大唐气象!今日读来,竟有幻若隔世之感。”白衣人负手站在街旁,突然感叹道。站在他身旁的那人一身灰袍,微微欠身道:“是啊。李商隐写此诗之时,盛唐气象已然落寞,但长安仍不改帝都风范。香车宝辇溢通衢……可怜现在的长安再也见不到当年的盛况了。”白衣人笑了。他转过头,看着灰衣人,坚定地说:“旧日的长安没有了,我们再造一座新长安如何?”
两人的眼前,正彩灯高悬,火树银花。
后周显德二年(公元955年)的这个上元夜,柴荣与王朴站在人潮汹涌的开封街道上有了这番简短的对话。没有人会想到,这番对话将对这座地处中原腹地的城市意味着什么。重建开封城,这正是柴荣一直在谋划的大计划。他决心在现有的开封旧城之外再造一座新城,规模将是旧城的数倍之上。王朴知道,柴荣建设城市之举并非异想天开。当年他镇守澶州之时便曾改造街巷,整修房屋,吸引流民,一扫澶州破败之气,使其很快从战乱中恢复,成为河朔地区最有生气的城市之一。有了澶州的成功经验,柴荣当然有底气大张旗鼓地启动开封的改扩建工程。
但当柴荣把这个想法在朝堂上向大臣们合盘托出之际,人们惊呆了。后周王朝建立才仅仅两年,而且刚刚经历了一场代价不菲的大战。这个国家远远谈不上富裕。现在,柴荣要建立强大的军队,要治理黄河水患,还要恢复农业生产,哪里还有人力物力来修建规模如此之大的新城?除了深知柴荣用意的王朴,大部分人都表示了怀疑和反对。虽然开封城狭小破旧,确实没有帝都风范,但在这个时候启动新城建设,真的合适吗?
柴荣微微一笑。他的语气平缓而坚决,就像那抹正照进大殿中心的暖和的阳光。“我造城,绝不仅仅是为了气派舒适。”他顿了顿,又摇了摇头:“甚至不仅仅只是为了造城而已。”柴荣站起身来,看着面前茫然的大臣们。他们也许确实不能理解自己的深意。这些熟读圣贤之书,高居朝堂之上的官员们,从来就没有他那样的经历。而很多治国之道,显然不是那一叠叠纸张和笔墨所能承载。
他离开龙椅,走下台阶,走到大臣们面前。“当年我游走大江南北,以贩卖货物为生。那时候我还只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少年。”他笑着,静静地讲述往事。“但我记住了一件事。”他环顾面前老态龙钟的大臣们:“哪里是天下最繁华的地方。”
“你们知道是哪里吗?”他问。
一片寂静。人们都在回忆着。他们可以清晰地说出那个时代发生的每一场大战,每一次变幻的王旗,但谁知道哪里是最繁华的地方?乱世之中,强者为王,谁会关心哪座城市最繁华,哪里的老百姓最富有?“是楚地。”柴荣清晰地吐出了这三个字。此言一出,人们这才若有所思,频频点头。不错,当年最繁华的地方不是中原,更不是河东,而是马殷家族治下的南楚。在中原争斗不息的情况下,统治楚地(辖区大致包括今湖南、广西大部、贵州和广东一部)的马殷很明智地选择了“置身事外,养士息民”的策略,政治上上奉天子、保境息民,同时奖励农桑、发展茶叶、倡导纺织。极有眼光的马殷更充分利用地处中原与南方各政权交界处的地理优势,大力发展与中原及南方诸国的商业贸易,免收关税,鼓励贸易,招徕各国商人。以至于当时的南楚“是时王关市无征,四方商旅闻风辐。”
“你们说得都对。我们要强军、兴农、治水,无一不需要人力财力。而平定天下,则更需强大的国力。”柴荣有些激动地挥挥手:“但民不富,则国不强!要想富民强国,必须让我大周之地成为天下之中,吸引四方商旅,天下万民!”柴荣一边说,一边走过惊疑不安的群臣身边。他抬起头,一轮红日正冉冉升起。所有人都听见了皇帝似乎在喃喃自语,却清晰无比的声音:“今日由我来下此决心,成效却可能要十年、二十年,甚至五十年之后才能见到。但这样的事却总要有人去做!”
余音绕梁,如雷贯耳。
开封城外,春意盎然。柴荣端坐马上,回身看着青翠原野上的这座巨大黝黑的城墙。“赵爱卿,你可听说过当年庄周与雄辩家惠能的故事?”赵匡胤急忙答道:“臣听说过。当年庄子与惠子相伴游于大梁城,正是在这护城河桥上有过‘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的著名辩论。”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天下人不是我,又安知我的心思?”柴荣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扩建新城,定有很多人不理解。就算朝中大臣,我看也有大半不支持。”
“燕雀焉知鸿鹄之志。陛下志向高远,眼界开阔,又焉是迂腐清谈之辈能及的。”赵匡胤恭恭敬敬地说。
柴荣哈哈大笑:“志向再高再远,也需要有人一步一步地走。既然要修新城,首先要圈定范围。今天,我就命你赵将军跑马圈城,你能跑多远,我就把城修多大!”
马蹄声击碎了开封城外这个早春的清晨。赵匡胤骑着战马如箭一般飞射,绝尘而去。他的身后,是柴荣那双似乎要穿透时空的清澈的眼睛。
显德二年(公元955年)四月,柴荣颁布了《京城别筑罗城诏》,正式宣布启动京城开封的外城建设。诏书中说:“惟王建国,实曰京师,度地居民,固有前则,东京华夷辐辏,水陆会通,时相隆平,日益繁盛,而都城因旧,制度未恢,诸卫军营,或多窄狭,百司公署,无处兴修,加以坊市之中邸店有限,工商外至,络绎无穷,僦赁之资增添不定,贫阙之户,供办实艰。而又屋宇交连,街衢湫溢,入夏有暑湿之苦,冬居常多烟火之忧,将便公私,须广都邑。”诏书中,柴荣从行政、发展工商、宜居、城市安全等角度全面细致地阐述了改扩建开封城的重要性,思维之清晰超前令人叹为观止。
诏书中说:“宜令所司于京城四面,别筑罗城,先立标志”,他明确阐明了扩大京城的设想,即在开封旧城之外新建罗城,先规划,后建设。接着,他细述了城市建设的人员和时间安排、工程进度安排:“俟将来冬末春初,农务闲时,即量差近甸人夫,渐次修筑,春作才动,便令放散,如或土动未毕,即迤逦次年修筑……”即使在改造城市之时,柴荣也充分考虑到百姓的实际情况,使工程进度与农忙时节错峰,避免影响农业生产。柴荣同时考虑到了城市的规划和管理。他说:“今后凡有营葬及兴置宅灶并草市,并须去标志七里外,其标志内,候官中擎划、定街巷、军营、仓场、诸司公廨院,务了,即任百姓营造。”
当时的开封城,违章建筑横行,道路狭窄,拥挤不堪,许多街道甚至难通马车。更恶劣的是,由于无人管理,许多人甚至把死人埋在城内,一些街道竟然变成了坟地。柴荣痛感城市管理、规范之混乱,下令设计规划红线,红线之内严禁违章建筑,同时将街道全部取直拓宽,最宽到三十步(古代的一步相当于约1.65米);坟墓必须迁移到标线七里以外。
柴荣对深感压力巨大的京城官员们说:“拓宽京城,改建城市,迁移墓地,这么大的动作肯定会有很多人怨恨诽谤。但这样的事情总得有人来做,怨恨诽谤的言语,朕自己承当,然而将来终究会对百姓有利。”柴荣何尝不知,因循守旧当然毫无风险,但命运把自己放到了这个位置,他必须要对天下老百姓有所交代,更要对历史有所担当。
显德三年(公元955年)六月,柴荣就开封城的建设问题再次下诏,对道路宽度和绿化、建筑退线等具体问题列出更细致的要求,“其京城内街道阔五十步者,许两边人户于五步内取便种树掘井,修盖凉棚。其三十步以下至二十五步者,各与三步,其次有差”。此外,柴荣还提出充分发挥老百姓的积极性,营造汴京的水系景观,美化城市,“许京城民环汴栽榆柳、起台榭,以为都会之壮。”
开封地处平原,四周没有险要,当然还要重视城防问题。清人顾祖禹在《读史方舆纪要》中曾记载:“世传周世宗筑京城,取虎牢土为之,坚密如铁。”就是说,为了坚固城防,柴荣专门下令采虎牢关附近的高密度的土来修筑新城城墙,以抵御外敌入侵。柴荣的这一设计甚至影响了数百年后的蒙金战争。金哀宗天兴元年(公元1232年)三月,蒙古军进攻开封,史载:“用炮石昼夜击之,不能坏,乃因外壕筑城,围百五十里,昼夜攻击,竟不能拔。”
即使过了一千多年,当我们再看柴荣的这两份诏书,仍不由深感震惊。这两份诏书,迥异于常见的居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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