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大半生,与强敌大小不下百余战,几未尝败绩,难道还会怕几个变军?
李嗣源一掀帐帘,大步迈了出去。他不能再等了,就是现在,他必须和自己的过去做一个彻底的了结。
56 殊途同归
快马冲破了河朔平原上的薄雾,急促的马蹄声一路南下,很快渡过黄河,折向东去,直奔洛阳。这是李绍荣派往洛阳的信使。他要带给李存勖的是一个足以让帝都洛阳爆炸的消息——李嗣源叛变了!几乎就在同时,李嗣源的使者也正昼夜兼程赶往洛阳,他要极力向皇帝证明,李嗣源依然对李存勖忠心耿耿,并没有任何不轨的企图。
洛阳皇宫内,截然不同的讯息纷至沓来。一方坚称李嗣源已经和叛军合流,要颠覆朝廷;一方则信誓旦旦宣称自己绝无异心。曾对时局有着敏锐感觉的李存勖,此时变得一片茫然。他极力向北方望去,却只看到艳阳下令人目眩的高墙。
“邺都,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李存勖仰天怒喝。
数天前的那个夜晚,李嗣源大步走出了他的军帐。他面前是数千情绪激动,面目扭曲的士兵,个个举着明晃晃的刀枪,正急不可耐地向自己逼来。李嗣源面无惧色地看着这些气焰嚣张的乱兵,指着领头的一个将领,厉声斥问:“你们想干什么?”李嗣源不认识这个人,但这些人却不会不认识大名鼎鼎的李嗣源。在这些士兵们心目中,李嗣源几乎成了沙陀猛将的代名词。李存勖高高在上,遥不可及,但李嗣源却完全不同。战契丹,破刘鄩,袭郓州,夺中原,每一战,李嗣源都会与他们同生共死。战场下,李嗣源更待兵如子,以至于许多部下都把他看成兄长和父亲,宁愿为他战死沙场。
李嗣源厉声喝问下,这些士兵立即丢下刀枪,齐刷刷跪倒在地。领头将领声泪俱下道:“李将军,将士们跟随主上已有十年,死的死,残的残,历经百战方才夺得了半壁天下。没想到主上忘恩负义,欺凌士卒,逼得蜀中、贝州的士卒们纷纷造反。您想想,坚守邺都的士兵们不过想回家而已,却遭到重兵围剿,主上还宣称攻下城后,要把魏博的军队全部坑杀。将军,魏博士兵和我们都是共过生死的兄弟,岂能这样自相残杀?”
这席话说得入情入理,掷地有声,李嗣源不禁默然。听说不久前在蜀中叛乱的李绍琛被杀之前曾说:“郭崇韬功劳天下第一,仍然被无罪灭族,象你我这样的人又怎么能保全性命呢?反固然是死,回到朝廷一样是死!”郭崇韬、李绍琛如此,我李嗣源又岂能独存?
见李嗣源默然不语。众将领又齐声道:“请李将军为我们作主,带领大家和城里的守军联合起来,击退朝廷军队,在河北称帝,独霸一方,岂不快哉!”此言一出,众人更是群情汹涌,纷纷附和。李嗣源脸色大变,抑制不住的激动猛然击打着他的心脏。这,难道就是自己一直等待的那个转折之时?
“父亲,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李从珂附耳密语。
李嗣源猛然回过神。他把手一挥,故意大声道:“罢了,罢了!你们不听我的话,任你们随便干,我自回京师,向皇上谢罪!”一听李嗣源要走,众军士哪里肯依,纷纷举刀上前,围住李嗣源大呼:“洛阳城中那些人都是虎狼之辈,李将军一走,我们必然全都死无葬身之地!您不能走,要走带我们一起走!”群情汹涌之下,李嗣源就这样被裹挟着进了邺都城。城内城外的变军会合一处,士气大振。
邺都城南的李绍荣正眼巴巴地等着李嗣源带着他那支著名的虎狼之师来解救自己,没想到等来的却是李嗣源进城与变军狂欢的消息。吓得魂飞魄散的李绍荣连夜退到卫州,同时差人向洛阳送信,把这个耸人听闻的消息急报李存勖。
邺都城中的狂欢并没有持续多久。冷静下来的李嗣源意识到自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一夜之间,他背叛了义父李克用建立的那个王朝和那个家族,即将与他那又恨又怕的义弟李存勖刀兵相见。从未有过的寒意袭上这个沙陀人的心头。即使在那个血腥幽暗的山谷与传说中的耶律阿保机狭路相逢,他也未曾有过这样的战栗。
石敬塘推门而入,见到了如雕像般端坐在黑暗中的李嗣源。“我思虑良久,实在做不出叛逆之事。今日为乱兵所迫,实非我本意。我决定明日就回藩镇去,上奏皇上,陈明原委,请求治罪。”李嗣源静静地说。
“哈哈,哈哈哈……”石敬塘仰天大笑,前仰后合,几乎站立不稳。
李嗣源怒道:“你有话就说,何故如此失态?”
“将军一世英明,今日却糊涂透顶!岂有在外领兵,部下兵变,主将却没事的道理?今日之事,乃是天意!李存勖、刘玉娘早已声名狼藉,天下百姓无不恨之入骨。为先王清除无道之君,挽救社稷,又谈何叛逆?成大事者,绝不能拘泥小节,犹豫不决更是兵家大忌。在下看来,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可走!”
“哪条路?”
“趁势南下,问鼎中原!我愿领骑兵三百先去攻下汴州,这是天下要害之处。得之则大事可成!”
石敬塘这席话如醍醐灌顶,令李嗣源彻底醒悟。不管他愿不愿意,他已经被时局的狂流裹挟着,抛向了未知的对岸。那里或许是鲜血淋漓,或许是无上荣光。
当李存勖正坐困洛阳,极力想弄清邺都城外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时候,石敬塘的骑兵已经风驰电掣地扑向了毫无防备的汴州城。李嗣源则一边派使者赶赴洛阳,不断释放烟幕弹,一边率军从魏州南下。消息一出,河朔各州县群起响应,各路军队如河流汇海,不断加入李嗣源的队伍。李嗣源声威大盛。
926年三月,早已在河朔站不住脚的李绍荣逃回洛阳,李存勖终于得到了李嗣源叛变的确切消息。更令他震惊的是,李嗣源正准备像对付当年的后梁一样对付他,石敬塘的骑兵正急速扑向汴州,如果汴州沦陷,整个中原都将不保。事已至此,李存勖只能亲征,与他最忌惮的义兄来一场生死对决。
处于战争漩涡中心的汴州城陷入一片混乱。汴州知州孔循左勾右搭,一边派人上表,恭迎皇帝亲征,一面却偷偷送信给李嗣源,信里说得非常直白:“现在这个情况,谁先到,谁就是汴州之主!”孔循还是远远低估了汴州的重大意义。这种时候,谁先得到居天下之中的汴州,谁就能问鼎中原,甚至称霸天下。
这一刻,石敬塘和他的精锐骑兵正疯狂地朝着汴州衔枚疾进,这个有着巨大野心的悍将很清楚,他的对手是令天下人胆寒的战神,在李存勖面前,他的区区三百骑不过是浮云,速度是他唯一取胜的法宝。这一刻,远在蜀中的李继岌也收到了河朔变乱的急报,他急忙带着数万疲惫之师昼夜东返。李继岌很清楚,唐军精锐如今尽在他手中,只有尽快回到关东,才有挽救时局的希望。
而此时,李存勖正悲哀地看着面前那些了无生气的士兵。这是一张张陌生的脸,从这些脸上看不到曾经有过的激情,更看不到夺取胜利的渴望。李存勖沉重地叹了口气,仅仅看一眼这些士兵,他就知道绝无胜利的可能。不过短短十余年,竟已恍若隔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战争之神再也不垂青于他?又从什么时候起,这些如狼似虎的将士们眼里只剩下钱财与苟全?
伶人景进走过来出了个主意:从内库拿出金帛赏赐给士兵们。也许,有了这些赏赐,这些灰头土脸的士兵能燃起一丁点战斗的欲望。危难关头,李存勖终于同意动用被刘皇后看得比性命还宝贵的内库。黄灿灿的金帛被分到了士兵们手里,军队中引发了不小的骚动。李存勖心情复杂地看着蜂拥而上争夺财物的将士,摇了摇头。令他悲哀的是,自己浴血半生才有今日成就,但当他的帝国面临生死存亡的这一刻,竟然没有一个人真正站在他的身边,为他力挽狂澜。他想起了终生死敌——朱温。莫非在那个枭雄倒下的时候,也跟自己有同样的感受和悲哀?
原来人生如戏,纵然千折百回,却竟殊途同归。
李存勖率着军队缓缓上路了。背着分来的财物,士兵们仍有一肚子怨气,他们甚至肆无忌惮地议论:“家人都快饿死了,现在给我们这些东西还有什么用!”全军弥漫着失败的气息,没有人愿意为李存勖陪葬,他们在等待着那个终将到来的时刻。
石敬瑭的骑兵突然出现在汴州城外,孔循立即开门投降。两天之后,李嗣源站到了汴州的城楼上。远处雾气弥漫,看不到一个人影。李嗣源咧开嘴笑了,这么多年来,这是他第一次笑得如此放肆。他知道,李存勖败局已定。
此时,李存勖才刚刚到达万胜(今河南中牟县西北),距离汴州仍有近百里。李嗣源已夺占汴州的消息传到军中,引发了巨大的恐慌。龙骧指挥使姚彦温率领的三千骑兵走在最前面,听到消息,立即哗变,全军叛逃。接着,另一员指挥使潘环也丢弃粮草辎重,率部溃逃,不到半天功夫,李存勖的军队已逃散过半。
初夏时节,阳光灿烂,但李存勖的心头却如数九寒天。眺望着远处滔滔的黄河水,他想起当年柏乡大捷后,自己同张承业在黄河岸边倚剑登高,遥指天下的那一幕。短短十五年间,从横扫中原,君临天下到今日众叛亲离,一败涂地,李存勖觉得恍若一场梦。“春容舍我去,秋发已衰改。人生非寒松,年貌岂长在……只是,这一切,是不是来得太快了……”李存勖喃喃自语,两行清泪涌出眼帘。
自知大势已去的李存勖只能率残军返回洛阳。三天之后,李存勖到达洛阳城东的石桥。望着远处黝黑的城墙,李存勖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进了那座城,他还有活着出来的机会吗?天边传来闷雷的隆隆声,一股劲风从东至西卷地而至,暴雨就要来了。李存勖叫人在洛阳城郊设下了酒宴,犒赏跟随自己至今的将领们。
狂风吹乱了李存勖的须发,四十出头的皇帝,此时竟像行将朽去的老者。他缓缓端起酒杯,看着面前这些愁眉不展的将领:“诸位侍奉我以来,急难同当,富贵同享,一晃已有十余载。想不到今天我竟到了这般地步。喝完这杯酒,进了洛阳城,或许再见面便是阴阳相隔……”说到这里,李存勖已然泪流满面,言语哽咽。众将更是哭成一片。
狂风卷着暴雨倾盆而至。李存勖带着他的残兵败将们悄无声息地进入洛阳。人生中最后一次战役竟然会如此收场,没有见到敌人,没有看到对手,但他的军队已作鸟兽散去。宫门缓缓开启,凄迷的雨雾中见不到一个人影。再也不会有人如从前那样盛装迎接他的凯旋,再也不会有人记得这位年少成名,威震天下的一代王者。
李存勖驻马立在殿前,若有所思地看着石阶上那飘零一地的牡丹花瓣。点点残红,阵阵落寞。他忽然想起前朝诗人白居易那首关于牡丹的著名诗句:“寂寞菱红低向南,离披破艳散随风。晴明落地犹惆怅,何况飘零泥土中。”原来不管是花中之后,还是人中之王,都免不了如风般飘零,烟消云散。
李存勖扑通一声跪倒在雨中,痛哭流涕:“父亲,九泉之下,你还会认我这个毁掉李家基业的不肖之子吗……”
926年四月,李嗣源率军逼近洛阳。城中发生兵变,李存勖于混乱中被流矢所中,重伤不治,殒命于绛霄殿。皇后刘玉娘,李存勖的长子李继岌,亲信李绍荣、孔谦等皆被杀,几个小儿子则在乱军中不知所终。李嗣源旋即成为中原的新主人,即位后改元天成,是为唐明宗。
虽然李嗣源沿用了后唐的国号,但从血脉而言,李克用和李存勖建立的那个王朝已然灰飞烟灭。李克用起兵河东,惨淡经营,与死敌朱温缠斗一生,终由他的儿子李存勖完成了击契丹、平幽燕,灭后梁的三大遗愿。李存勖也由此成为那个时代最强大的王者和最璀璨的明星。但仅仅数年,这位新王者便迷失在他幽暗浮华的内心世界里。历史车轮滚滚向前,风云变幻,风雷激荡,李存勖并没能破茧而出,终结混乱与杀戮,而是成为那个乱世又一个悲哀的陪葬者。
欧阳修曾经这样评价李存勖跌宕起伏的一生:“方其盛也,举天下之豪杰,莫能与之争;及其衰也,数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国灭,为天下笑。”成为天下的王者固然不易,沦为天下人的笑柄则更为令人深思。
或许,这位曾经的少年天才,当他在马背上迎风而立,纵意驰骋的时候,从没能逃离父亲的视线,他也从未能真正放眼过整个天下和那个大时代。当他卸下父亲留给他的沉重负担,企图做回自己的时候,却失去了整个天下的重量。他不是能够改变历史的人,从来都不是。命运把他放到了那个时代的中央,不过是历史的误会而已。在脆弱的人格与厚重的历史面前,我们看到的注定是一出灰飞烟灭的悲剧。
能够拉开新的历史大幕的那个人,不仅需要机缘巧合,更需要超越常人的眼光、胆识、才干与强大的内心。而这个人,正在这似乎看不见尽头的刀光剑影中悄然走上时代的舞台。
(第二卷完)
五代刀锋3柴荣:潜龙的悲歌
序
五代十国,在中国历史上是一个短暂、混乱,而又特殊的时代。这个时代终结了中国古代史上最辉煌最骄傲的唐王朝,却无法终结晚唐藩镇割据留下的战火与杀戮;这个时代崇尚武力与强权,文官政治遭清洗,儒家传统被抛弃,却开启了一个重文轻武、提倡儒学、文化繁荣、文官制度几近巅峰的宋王朝。同样是乱世,但这个时代似乎没有东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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